我捏着皱巴巴的诉求信,后颈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青汉镇前党委书记李建国老两口的回乡路,被现任镇党委书记张卫国的远房表侄用两米高的铁栅栏焊死了整整三个月。
整个镇政府从信访办到城建办推了个遍,最后这颗没人敢碰的烫手山芋,硬生生砸在了我这个入职三年、连评优都轮不上的老干部服务岗小科员头上。
老同事周哥一把拉住我急得脸都白了,说这是两任书记积了多年的私怨,接了就是公然跟一把手叫板,三年熬的工龄全白费,搞不好还要被穿小鞋。
1
党政办王主任把信扔到我桌上时,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小林,你是老干部服务岗的,李老这诉求,归你管。”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老同事周哥就一把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急道:“林辰你疯了?这事儿能碰?”
他凑到我耳边,把里面的门道扒了个底朝天。堵路的王虎是张书记的亲表侄,圈了进村路扩建自家院子,而张书记和退休的李老当年在班子里就积了多年的私怨,整个青汉镇没人不知道。
“李老找了两次镇里,信访办推城建办,城建办推农办,谁都不敢接。张书记摆明了不想管,你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小科员,接了就是得罪一把手,你这三年熬的工龄,还要不要了?”
入职三年,我守着老干部服务岗这个冷板凳,没背景没人脉,评优提拔从来轮不到我,一直是镇里最边缘的透明人。
一边是能决定我前途的现任一把手,一边是无职无权、连老伴回乡养老的心愿都没法实现的退休老书记。帮,可能这辈子都原地踏步,甚至被穿小鞋;不帮,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一下午,下班的那一刻,我捏着那封诉求信拿起钥匙,推开了镇政府的大门,朝着李老住的镇家属院走去。
2
敲开李老家的门,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英雄迟暮。
72岁的李建国老书记,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都要拄着拐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带着青汉镇群众修桥铺路的领头人。里屋的床上,躺着他瘫痪在床的老伴,连说话都费力气。
看到我手里的诉求信,李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林同志,你……你是来管这事儿的?”
我点了点头,扶着老人坐下,听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老两口一辈子在青汉镇打拼,老宅在云汐村,老伴查出绝症后,唯一的心愿就是回老宅养老,落叶归根。可唯一能开车、推轮椅进去的进村路,被王虎用铁栅栏焊死了,只留了个不到半米宽的缝,人都要侧着身子走,更别说轮椅和车了。
“我找了村里,刘支书说他管不了。找了镇里,各个科室都推来推去,连张卫国的面,我都没见到。”李老的声音带着哽咽,“当年我在任的时候,带着云汐村的村民,一砖一瓦修了那条水泥路,建了饮水站,让全村人喝上了自来水。现在老了,我连回村的路,都没了。”
床上的老伴费力地伸出手,拉着我的手腕,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小林同志,我就想回老宅住几天,闭眼睛的时候,能在自己家,我就安心了……”
我看着两位老人无助的样子,喉咙发紧,心里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我反手握紧老人的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李老,阿姨,这事儿,我管了。路,我一定给你们通开。”
3
我从李老家出来的第二天一早,刚进办公室,就被张书记的秘书叫走了。
“小林,张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的同事瞬间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你完了”的同情。周哥拉了拉我的衣角,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张书记的办公室门。
张卫国坐在大班椅上,端着保温杯,漫不经心地吹着茶叶,连头都没抬。我站在办公桌前,喊了一声:“张书记。”
他这才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冷意:“林辰是吧?入职三年了?”
“是,张书记。”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他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但是也要懂分寸,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本职工作要做好,不该掺和的矛盾,别瞎掺和。”
我的心沉了一下,知道他说的就是李老的事。
“张书记,我是老干部服务岗的科员,李老的诉求,属于我的本职工作。”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张书记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本职工作?我看你是分不清轻重。在体制内,站错了队,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入职三年,一直没机会提拔,要珍惜自己的前途,别为了没用的人和事,毁了自己。”
这句话,不是提醒,是赤裸裸的警告。
从办公室出来,同事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我赶紧撒手。
“小林,张书记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别犟了!”
“这浑水不是你能蹚的,赶紧收手吧!”
我看着办公室窗外,张书记的专车缓缓驶出大院,手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这条路我一旦走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4
我没有撒手,更没有去找张书记辩解,也没去找王虎硬碰硬。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直接去了云汐村。
村支书刘支书一听说我是为了李老的路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小林同志,不是我不帮你,是王虎背后是谁,你也清楚。我这个村支书,得罪不起啊,你就别为难我了。”
“刘支书,我不让你出面,也不让你担责任,”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就想看看村里的老档案,当年李书记在任时,村里修路、建饮水工程的那些资料。”
刘支书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带着我去了村委会后院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落满了灰尘,一摞摞泛黄的档案堆在架子上。我在里面翻了整整一下午,从下午一点,翻到太阳落山,终于翻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不仅有当年那条进村路的修路批复、施工记录、资金明细,还有正式的征地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条路是村集体公共通道,产权归村集体所有,任何人不得私自占用、圈堵。
除此之外,我还翻到了当年村民们按满红手印的联名感谢信,李老当年为了修这条路,跑县里跑市里,争取资金,带着村民没日没夜地干,才修通了云汐村第一条水泥路。还有他牵头建饮水工程、修便民桥的所有资料,厚厚一沓,全是他当年为云汐村做的实事。
我把这些档案一页页复印好,小心翼翼地装进文件袋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整个镇政府的人都以为,我接这个事儿,是要拿李老和张书记的私怨做文章,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站队,而是能站得住脚的规矩和道理。
当我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手里终于有了第一张,也是最硬的一张底牌。
5
我拿着这些复印好的档案,没有回镇政府,直接去了云汐村乡贤理事会的办公点。
乡贤理事会的会长陈德顺,是云汐村的老村长,当年就是他跟着李老,一起带着村民修的那条路。理事会里的几个成员,要么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要么是在外做生意、回乡投资的乡贤,当年都受过李老的恩惠。
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把复印好的档案摊在桌子上。
老陈叔看完,当场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太不像话了!简直是忘本!”
“当年李书记为了给我们修这条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才争取到的资金。冬天带着我们在工地上冻得手都裂了,才把路修通。现在他老了,想回村,居然有人把他的路给堵了?”
旁边的几个乡贤也都炸了。
“王虎这小子也太嚣张了!不就是仗着有个当书记的表叔吗?”
“这条路是全村人的路,他凭什么说圈就圈?李书记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不能看着不管!”
一屋子人义愤填膺,当场就定了,由乡贤理事会牵头,出面找王虎调解,必须让他把铁栅栏拆了,给李老一个交代。
我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连忙提醒:“各位叔伯,我知道大家生气,但是咱们调解的时候,就事论事,只说路的产权,只说李老回村的事,不要扯张书记,也不要吵不要闹,咱们按规矩来。”
我心里清楚,一旦把张书记扯进来,事情就变味了,就从“村集体道路被占用”,变成了“现任书记和退休书记的私怨”,到时候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老陈叔一拍胸脯:“小林你放心,我们懂!明天一早就找王虎谈,一定给你个准信!”
所有人都觉得,有乡贤理事会出面,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只有我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王虎敢这么嚣张,背后有张书记撑腰,绝不会轻易松口,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等着我。
6
第二天上午,调解会在村委会的会议室开。
乡贤理事会的人都到齐了,老陈叔坐在主位上,我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只是听着。
王虎来的时候,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弟,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往椅子上一坐,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一脸的不屑。
老陈叔把征地协议和修路的档案往桌子上一放,沉声道:“王虎,这条路是村集体的公共通道,征地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你私自焊栅栏圈起来,不合规矩。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把栅栏拆了,把路还给村里。”
王虎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看都没看桌上的档案:“我圈的是我家院子门口的地,我爱怎么围怎么围,你们管得着吗?”
“那是村里的路,不是你家的地!”旁边的乡贤忍不住开口,“当年这条路是李建国书记带着我们修的,现在他要回村养老,你把路堵了,让他怎么进?”
提到李老,王虎的脸色更嚣张了。
“李书记?他都退休多少年了?现在青汉镇是谁说了算,你们心里没数?”他往前凑了凑,一字一句地说,“我表叔是张卫国,张书记!这事儿是我表叔点头的,有本事,你们找他去啊?”
一句话,直接把会议室里的人都噎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张书记和李老的私怨,王虎敢这么干,就是张书记默许的。谁要是真去找张书记,就是往枪口上撞。
调解会彻底谈崩了,王虎带着人扬长而去,走之前还放话,谁敢动他的栅栏,就让谁在云汐村待不下去。
会议室里的乡贤们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太嚣张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仗着张书记撑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要去县里告?”
我拦住了气得要去县里举报的众人,摇了摇头。
去县里举报,告王虎,就等于打张书记的脸,到时候张书记一定会把账算在我头上,不仅路通不了,我自己也得栽进去。
看着众人失望的眼神,我却一点都没慌。
王虎的嚣张,不仅没让我乱了阵脚,反而给我递上了第二张最关键的牌。
我拿起桌上的档案,跟老陈叔说了一声“放心,这事我来解决”,转身就回了镇政府,直接打开了电脑里的乡村振兴项目申报系统。
7
整个镇政府的人都以为,我调解失败,要么会灰溜溜地撒手,要么会狗急跳墙去县里举报。
他们都猜错了。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靠举报解决问题。举报王虎违规圈地,就等于把张书记推到了我的对立面,就算最后能把路通了,我也彻底得罪了一把手,在青汉镇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我要的,是既能把路通了,又不让张书记抓到任何把柄,全程合规合法,让他连挑错的地方都没有。
我打开了最新的中江省乡村振兴微民生项目申报文件,里面写得清清楚楚,针对村道修缮、退休老干部回乡康养配套、乡贤返乡营商环境优化的项目,优先审批,专项资金全额保障,不需要镇里出一分钱。
这就是我的破局之道。
既然王虎圈了这条路,我不跟他争谁对谁错,我直接申请把这条路纳入村道拓宽微整改项目,名正言顺地修缮拓宽,用合规的项目,把被堵死的路,光明正大地通开。
我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把项目申报材料做得天衣无缝。
项目名称:云泽县青汉镇云汐村村道拓宽微整改项目。
申请理由:保障退休老干部回乡康养出行需求,落实上级老干部服务工作要求,优化乡贤返乡营商环境,完善村集体基础设施建设。
附件里,我放了政策文件、道路征地协议、乡贤理事会的联名申请、村民的意愿征集表,唯独没有提王虎圈地半个字,更没有提张书记和李老的私怨。
从头到尾,我只讲公事,只讲政策,只讲合规。
第二天,我先拿着材料找党政办王主任签字,王主任一看材料,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小林你疯了?这字我不能签!你别害我!”
我又去找了分管乡村振兴和老干部工作的李副镇长,他拿着材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足足十分钟,最终还是把材料推了回来,苦笑着说:“小林,这事儿涉及到张书记,我真的不能给你签字。你还年轻,别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拿着被退回来的材料,我走出了副镇长办公室,走廊里的同事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窃窃私语。
可我一点都没慌,因为我早就想好了,还有最后一条路,也是最合规、谁都没法阻拦的一条路。
8
按照青汉镇的党委会议事规则,涉及老干部服务工作、乡村振兴项目申报、县级专项资金使用的事项,必须提交镇党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任何人都无权单独否决,只要是符合要求的议题,必须纳入会议议程。
这是规矩,是写在文件里的硬规矩,就算是张书记,也不能公然打破。
我把项目申报材料、所有的政策依据、附件材料,全部整理成册,做成了规范的党委会议题申报材料,在下班前,直接放进了党政办的党委会议题申报箱里。
按照规定,每周五下班前放进议题箱的有效议题,必须纳入下周一的党委会议程。
这件事,瞬间在整个镇政府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科员,居然敢把这件事直接捅到了镇党委会上,要当着所有班子成员的面,和张书记正面碰。
“林辰是不是不想干了?他这是公然跟张书记叫板啊!”
“太狂了,一个小科员,居然敢往党委会上递这种议题,张书记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周哥急得团团转,把我拉到楼梯间,恨铁不成钢地说:“小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自毁前程!赶紧去把议题撤回来,还有救!”
王主任也找到我,气得脸都红了:“林辰!你赶紧把议题撤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给整个党政办惹麻烦!”
我看着他们,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王主任,我走的是正规的议题申报流程,所有材料都符合要求,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这个议题,关系到老干部服务工作,关系到乡村振兴项目,我不能撤。”
王主任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只能叹了口气,甩门走了。
整个周末,镇政府里到处都是关于我的议论,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疯了,还有人打赌,周一的党委会上,张书记一定会把我的议题直接打回来,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疯,也没有傻。
我走的每一步,都在规矩之内,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
周一早上,党委会如期召开,我作为议题汇报人,接到了列席会议的通知。
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我知道,这场决定我命运的博弈,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