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智力上的懒惰,叫作“把一切都归结为经济问题”。
房价太高,说是供需失衡;年轻人找不到工作,说是经济周期;连街边小贩被城管追了三条街,也被解释为“大环境不好”。仿佛只要套上“经济”这两个字,复杂的社会矛盾就被降维成了一道加减乘除的算术题,所有人就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洗洗睡了。
但如果你真的读过一点政治经济学,就会知道一个极其冷酷的真相:在现代社会,所谓的经济问题,本质上都是制度规则在资源分配上的投影。经济学只是那层用来掩盖利益博弈的遮羞布,撕开它,里面全是社会学与政治学的骨架。
我们常说的“买不起房”,真的是因为土地不够用、砖头太贵吗?当然不是。道格拉斯·诺斯在《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里早就把话说透了:经济表现的根本决定因素,是制度,是规则。当权力高度集中,垄断形成时,市场就不再是资源配置的场所,而是权力寻租的游乐场。你仔细看看那些利润丰厚得惊人的行业,真的是因为里面的人智商超群吗?不是,是因为他们拿到了特许经营权,拿到了牌照,拿到了别人拿不到的“准入权”。当资源被高度垄断,普通人想要分一杯羹,不仅要交明面上的税,还要交隐形的“租”。这种“租”,就是权力寻租的成本,它最终会以物价上涨、生活成本增加的形式,摊派到每一个普通人头上。
所以,财富的分配,根本上是权利的分配。谁能拿到低息贷款,谁能拿到核心地段的土地,谁就能在经济大潮中完成掠夺。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讲“异化”,你建起了摩天大楼,却买不起里面的一间厕所;你创造了巨大的社会财富,却发现这些财富与你的劳动毫无关系。这不叫市场规律,这叫权力对资源的强势截留。
再看年轻人不生孩子的现象。大家都在算账,说育儿成本高,奶粉贵。但这根本不是经济学算账能解决的。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里提出过“嵌入性”,经济从来不是独立运行的,它永远嵌在社会关系和政治制度之中。年轻人不生孩子,本质上是一场无声的“非暴力不合作”。齐格蒙特·鲍曼在《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里说,现代社会把普通人重塑成了“消费者”,你的价值完全取决于你的消费能力。当你发现生下来的孩子,大概率只是成为下一代的“打工人”和“耗材”时,生育就从自然行为变成了一道极其残酷的伦理题。所谓的“生不起”,翻译过来其实是“我不愿意让下一代再来受这种结构性剥削”。
同样,当老板在写字楼里语重心长地告诉你:“大环境不好,公司效益下滑,大家要共克时艰。”这也是最经典的经济学话术。曼瑟·奥尔森在《国家的兴衰》里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分利联盟”。奥尔森指出,任何社会都会形成各种利益集团,他们利用政治权力和垄断地位,不是为了创造新财富,而是为了重新分配现有财富。当经济下行时,“共克时艰”往往是单向的。底层承受的是生存危机,是降薪、裁员、房贷断供;而顶层的“分利联盟”依然可以通过资本运作、并购重组,完成财富的进一步集中。所谓的“经济周期”,对资本来说是抄底的机遇,对打工人来说,则是无法承受的生存重压。
再把目光拉高到国际舞台,那些电视里天天分析汇率战、贸易战的专家,听着像是一门精密的科学。其实,国与国之间的经济博弈,首先得建立在“守规矩”这三个字上。
人家为什么要疯狂打压某些不守规矩的企业和国家?是因为人家怕你“动了奶酪”吗?根本不是。是因为你不仅想吃人家的饭,还要砸人家的锅。自由贸易和全球化,是建立在契约精神、知识产权保护和公平竞争的基础之上的。如果有些国家一边享受着全球化带来的红利,一边纵容企业搞强制技术转让、窃取商业机密、进行大规模的政府补贴和低价倾销,那它就不叫“竞争”,这叫“出老千”。
面对这种出老千的国家,人家动用国家机器进行封锁、脱钩、甚至长臂管辖,这不叫“地缘政治霸权”,这叫清理门户。你连最基本的游戏规则都不守,连人家的专利都敢明抢,人家凭什么跟你玩?当一个国家把“不守规矩”当成弯道超车的捷径,把“破坏契约”当成地缘政治的筹码时,它挨打,纯粹是因为它在商业文明的世界里耍流氓。这跟经济学里的比较优势无关,这跟契约底线有关。
经济学是一门关于稀缺的科学,但社会学和政治学,是关于谁拥有权力去定义“稀缺”、分配“稀缺”的科学。当我们把一切问题都扔进“经济”这个大箩筐时,我们其实是在用数据掩盖权力,用曲线抹平规则。
下一次,当你看到有人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别轻飘飘地说一句“这就是经济问题”。你要知道,那是一个具体的活人,在权力和垄断的夹缝中,被结构性系统碾碎的过程。一切经济问题都不是经济问题。当垄断形成,权力高度集中,经济问题就是制度问题,是权利分配问题。撕开经济学那张布满数字的报表,背后全是冷冰冰的权力格局。你以为你在看供需曲线,其实你只是在看自己在这个绞肉机里,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