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夜,粘稠、潮湿,混杂着下水道的腐烂味和廉价炒菜油烟味。深夜两点,只有林东升的馄饨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雾气腾腾中,他那张黝黑且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老板,收摊了?”隔壁卖烧烤的老张路过,随口问了一句。
“再等等,这锅汤还没卖完,倒了可惜。”林东升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眼神却忍不住往巷子口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上瞟。那是个人,一个浑身散发着馊味、瘸了一条腿的老乞丐,已经在那里缩了三天了。
“行吧,你也别太拼,安安的手术费……哎,慢慢来。”老张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林东升苦笑一声,慢慢来?医院的催款单可不会慢。他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掩盖了他眼底深深的绝望。
01
“姓林的,这个月的卫生费该交了!”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横七竖八地停在摊位前,带起一阵尘土,差点扬进滚烫的汤锅里。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正是这一片的流氓头子刘刀疤。他一脚踩在折叠桌上,震得上面的醋瓶子乱晃。
林东升赶紧赔着笑脸迎上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刀疤哥,不是月初才交过吗?怎么……”
“这几天物价涨了,哥几个的烟钱也得涨涨。”刘刀疤啐了一口唾沫,伸手拍了拍林东升的脸,“少废话,再加五百,不然你这摊子别想摆了。”
“五百?刀疤哥,我这几天生意淡,安安又刚交了住院费,实在是……”林东升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乞求。
“那是你女儿命不好!关老子屁事!”刘刀疤不耐烦地推了林东升一把,“明天晚上见不到钱,老子把你这破锅砸了!”
一群人轰着油门走了,留下满地狼藉和一脸灰败的林东升。
他蹲在地上,默默地捡起被踢翻的凳子。生活就像这深夜的冷风,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肚子叫声从角落里传出来。
林东升转过头,看见那个瘸腿的老乞丐正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馄饨,浑浊的眼睛里冒着绿光,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靠近。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食客嫌恶地捂住鼻子。
“这哪来的叫花子,臭死了!老板,赶紧赶走,倒胃口!”
林东升叹了口气,没听客人的话。他拿起漏勺,舀了十几个个大馅足的鲜肉馄饨,又特意加了两个荷包蛋,撒上一大把葱花和虾皮,盛了满满一大碗。
他端着碗走到角落,蹲下身子:“大爷,天冷,吃口热乎的。不算钱。”
老乞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这待遇。他警惕地看了林东升一眼,确信没有恶意后,一把夺过碗,甚至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汤汁顺着脏兮兮的胡子流下来,滴在他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上。
“慢点吃,锅里还有。”林东升轻声说。
老乞丐没说话,只是埋头吃。几分钟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深深地看了林东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随后,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晚上,老乞丐又来了,依旧缩在角落。林东升依旧给他煮了一大碗馄饨,加了蛋。
第三天晚上,暴雨如注,街上空无一人。林东升正准备收摊,那个身影准时出现在雨幕中,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林东升把他拉到雨棚下,端来热气腾腾的馄饨:“快吃吧,驱驱寒。”
这一次,老乞丐吃得很慢。
吃完后,他没有马上走。就在林东升收拾碗筷的时候,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林东升的手腕。
林东升吓了一跳,刚要挣脱,却发现老乞丐的力气大得惊人。
老乞丐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道:“守好你的摊子。明晚不管看到什么,别眨眼。”
说完,他松开手,没入了大雨之中,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02
第四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东升还在出租屋里补觉,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开门!姓林的,给老子滚出来!”
是刘刀疤的声音。
林东升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上衣服冲出去。到了巷口,只见他的馄饨摊已经被掀翻在地,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刘刀疤带着七八个小弟,正气势汹汹地堵在那里。
“刀疤哥,这是干什么?”林东升看着满地狼藉,心都在滴血。
“干什么?你还好意思问!”刘刀疤指着身后一个捂着肚子哎哟叫唤的小弟,“我兄弟昨晚吃了你的馄饨,上吐下泻,现在人都快不行了!这是食物中毒!赔钱!五万块,少一分老子弄死你!”
“这不可能!我的肉都是今早去市场买的新鲜肉,怎么可能吃坏人?”林东升急了,大声辩解。
“还敢顶嘴?”刘刀疤一巴掌甩在林东升脸上,“老子说是就是!不想给钱?兄弟们,给我砸!”
那群混混一拥而上,对着林东升拳打脚踢。林东升护着头,蜷缩在地上,感觉肋骨都要断了。直到周围的街坊邻居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刘刀疤才啐了一口:“明天这个时候见不到钱,我就去医院找你那个短命的女儿聊聊!”
人群散去,林东升忍着剧痛,一点点收拾着摊位。眼泪混着泥土,在他的脸上划出两道浑浊的痕迹。
在扶起那张老乞丐昨晚坐过的折叠桌时,林东升发现桌腿的缝隙里,塞着一个脏兮兮的黑色塑料袋。
那是乞丐留下的?
他环顾四周,没人注意。他迅速把塑料袋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出租屋。
关上门窗,拉上窗帘,林东升坐在床沿,心脏狂跳。那塑料袋上还带着一股馊味,沉甸甸的,不像是钱。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死结。
里面包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还有一张被揉得稀烂的纸。
我颤抖着手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一张病危通知书,但病人的名字竟然写着‘赵天昊’——那是本市首富的名字!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私章底部刻着的并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图案,图案缝隙里还卡着半片人类的指甲盖!看到这一幕,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个瘸腿乞丐,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催命符?
03
那个骷髅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正阴森森地盯着他。那半片指甲盖上,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林东升虽然是个摆摊的,但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赵天昊是谁?鼎盛集团的太子爷,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杰出青年”。
那个乞丐,怎么会有赵天昊的病危通知书?这枚带着血腥味的私章,又是怎么回事?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把这东西扔了,扔得越远越好。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老乞丐那晚坚定的眼神——“守好你的摊子”。
“他是想让我保管这个?”林东升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像催命符一样刺耳。
是市医院的电话。
“林东升吗?你女儿安安刚才突然昏迷,心率衰竭,必须马上进行手术。手术费还没凑齐吗?如果不交钱,我们没办法安排手术室,你这是在拿孩子的命开玩笑!”医生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医生,求求你,先救人!钱我一定想办法!我马上就去筹!”林东升对着电话嘶吼,眼泪夺眶而出。
挂断电话,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转。十万块,去哪里弄十万块?亲戚朋友早就借遍了,没人再肯接他的电话。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刀疤的声音。
林东升打开门,双眼赤红。
刘刀疤拿着一份合同,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听说你女儿快不行了?正好,我想发个善心。把你这摊子的地皮转让权签给我,这五万块钱你拿去救命。虽然少了点,但也比看着女儿死强吧?”
那个摊位虽然破,但正好在拆迁规划线上,价值远不止五万。刘刀疤是想趁火打劫。
“五万……不够啊……”林东升声音沙哑。
“不够?那就让你女儿去死好了!”刘刀疤脸色一变,凶相毕露,“今晚十二点前不签字,我就让人去医院拔了她的氧气管!”
说完,他把合同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深夜,十二点将至。
林东升坐在昏暗的巷子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他被逼到了绝路上,既然活不成,那就拉个垫背的。
就在他准备冲向刘刀疤的据点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瘸腿乞丐站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身上依旧散发着馊味,但他没有坐下,而是静静地看着林东升手里的刀。
“回去。”乞丐开了口,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沙哑,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爷,你快走吧。今天这里要出人命。”林东升红着眼说。
“把刀放下。”乞丐还没说完,刘刀疤带着几个小弟正好路过。
“哟,这不是那个臭要饭的吗?怎么,你也想来分一杯羹?”刘刀疤看到林东升手里的刀,冷笑一声,“想拼命?给我打!”
一群人冲了上来。
乞丐突然动了,他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动作快得惊人,一拐杖挡住了砸向林东升的铁棍。但他毕竟年老体衰,很快就被刘刀疤一脚踹翻在地。
“住手!别打他!”林东升疯了一样扑上去,护住乞丐,任由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乞丐趴在泥水里,看着护在自己身上的林东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在混乱中,悄悄按动了藏在破烂衣袖内侧的一个微型装置。
红灯,在泥泞中悄无声息地闪烁了一下。
04
那一夜,林东升被打得遍体鳞伤,昏死过去。醒来时,已经是清晨。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摊位的柱子上,旁边是一台轰隆作响的挖掘机。刘刀疤站在挖掘机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合同,狞笑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林东升,既然你不签字,那我就先平了你的摊子,再去医院找你女儿!”
“不要!住手!”林东升拼命挣扎,嘴角的血已经干涸。
昨晚那个乞丐倒在一旁的垃圾堆边,似乎已经没了气息。
“动手!给我铲平!”刘刀疤一挥手。
挖掘机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那口养活了林东升父女的大锅狠狠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轰——”
街道两头突然传来了低沉而密集的引擎咆哮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汽车,倒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挖掘机司机吓了一跳,手里的操作杆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