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电话
表叔走的那天，我正在工地上绑钢筋。
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钢筋被晒得烫手，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劲。我蹲在十几层高的楼板上，一根一根地绑扎，汗水顺着安全帽边沿往下淌，滴在混凝土上，滋一声就没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
我直起腰，摘下手套，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老家的区号。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峰。”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我愣了一下，听出来了，是表婶。
“表婶？咋了。”
“你表叔……没了。”
我蹲在楼板上，周围全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搅拌机轰隆隆地转。我听得很清楚，但我觉得自己听错了。
“啥。”
“你表叔没了。”表婶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碎了，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片。“人在宾馆里，派出所打电话来的。你快回来。”
我攥着手机，蹲在几十米高的楼板上，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钢筋发白。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汗水的味道。
“我马上回。”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板上，坐了很久。旁边一个工友走过来，问我咋了。我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他说那你赶紧跟工头说。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表叔叫陈满仓，今年五十二。他不是我亲叔，是我爸的表弟，我从小叫他表叔。但在我们那个村子里，表叔比亲叔还亲。
我十岁那年，我爸在矿上出事没了。我妈改嫁，把我扔给我奶奶。奶奶年纪大，管不了我。是表叔把我从镇上中学的门口拽回来的。那天我逃课去网吧，表叔骑着一辆破摩托，从村里追到镇上，在网吧门口堵住我。他把我从电脑前面拎起来，一句话没说，先甩了我一巴掌。
“你爸没了。”他说，“你就是这个家的男人了。你还逃学？”
那一巴掌打醒了我。后来我跟着表叔跑过几年，在县城摆过摊，在建筑队干过小工。再后来我学了钢筋工，到处跑工地。表叔没读过多少书，但他认一个理，人活着得争气。我爸没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管我。
他管了我二十年。一直到他自己管不了自己。
第二章 赌
表叔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但那一件事，毁了他一辈子。
他年轻的时候赌。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表叔在县城摆摊卖服装，赚了点钱。他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什么货好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几年他确实挣了钱，在村里盖了楼房，买了摩托，还给表婶买了金项链。
但他有个毛病，好赌。
平时小打小闹，跟几个朋友打打牌，输赢几百块。表婶说过他，吵过，闹过，没用。表叔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他常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他自己觉得他分得清。
可他分不清。
那年冬天，表叔被人拉去县里一个地下赌场。那一场赌得大，他带了两万块钱去，一天就输光了。第二天他回家拿钱，表婶拦着不让走。他推了表婶一把，把家里存的三万块钱翻出来，又去了。
第三天他又回来拿钱。家里已经没钱了，他把摩托卖了，卖了一万二。表婶坐在门口哭，他不看她，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又去了。
第四天他没回来。
第五天也没回来。
表婶急得不行，到处找人打听。后来有人告诉她，你男人在县城宾馆里。表婶赶过去，推开门，看见表叔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堆钱，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胡子拉碴的，手在抖。
“赢了。”他说，“一百万。”
那一年是一九九八年。一百万，在我们那个县城，能买下整条街。
表婶抱着他哭，说咱不赌了，回家好好过日子。表叔点头，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天他经历了什么。前四天，他把带去的钱全输光了。两万，三万，一万二，一分不剩。第四天晚上，他坐在赌场角落里，兜里只剩两块钱。他盯着赌桌看了四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找人借了五百块。
那五百块，是他拿命换来的。
他拿着那五百块，押了一把。赢了。然后把赢来的钱全部押上，又赢了。再押，再赢。那一夜，他的手气好得像鬼附身，怎么押怎么赢。五百变一万，一万变十万，十万变百万。
赌场的人不让他走了。说要继续赌。表叔说行，继续赌。他又赌了一天一夜，赢了更多的钱。赌场的人急了，要抽老千。表叔把桌子掀了，说你们出千，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两边差点打起来。
最后赌场认栽，把钱给了他。但撂下一句话：陈满仓，你以后别再进这个门。
表叔带着那一百万回了家。他觉得自己是英雄。他觉得自己赢回来的不仅仅是钱，是面子。
他不知道，他输掉的是往后余生。
第三章 那一千万
赢了一百万之后，表叔消停了一阵子。
他用那笔钱在县城开了个饭馆，生意还不错。表婶管账，他管后厨。两个人起早贪黑，日子过得红火。那几年我去县城读书，常去他饭馆吃饭，他不要我钱。他说你爸没了，我就是你半个爹。
我十七岁那年，表叔的饭馆倒闭了。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是因为他又赌了。
这一次，他瞒着表婶。他跟几个牌友打麻将，起初是打小的，后来越打越大。一晚上输赢几万块。表婶发现了，跟他吵，吵到最后，表婶抱着我表弟回了娘家。
表叔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饭馆，没心思做生意，天天赌。半年时间，赢来的那一百万输得精光，还倒欠了三十万外债。
表婶回来的时候，饭馆已经关了门，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
“陈满仓。”表婶站在门口，看着表叔，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这辈子，就毁在你那双手上。”
她没走。她把表弟托给我奶奶带，自己去了县城的裁缝铺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帮表叔还债。表叔戒了赌，安安分分去建筑队做工。两个人用了五年，把三十万外债还清了。
我以为表叔改了。
他真的改了，一改就是十几年。他在建筑队从小工做到带班，后来又做了包工头。日子慢慢好起来。表弟考上了大学，表婶的裁缝铺开了自己的店。表叔五十岁那年，还清了所有欠款，还在县城买了一套小房子。
那年过年，我去表叔家拜年。他喝了点酒，脸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小峰啊，你表叔这辈子走过弯路，但好在回头了。他指着墙上贴的一张纸，上面是他用毛笔写的四个字：知足常乐。
我说表叔，你以后可别再赌了。他笑了，说我都五十了，还赌什么。放心吧。
他说话算话。从那以后，他真没再赌。不赌钱，不买彩票，连家里的麻将桌都卖了。
直到那个电话。
表弟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哭，说爸出事了。我问什么事。他说爸去了澳门。
我脑子嗡了一下。表弟断断续续地说，表叔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澳门有个赌场，赢钱容易。他偷偷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一百万，拿着钱去了澳门。说要翻本，要把以前输掉的全赢回来。
我连夜坐飞机去了珠海。在拱北口岸，我找到了表叔。他刚从澳门出来，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睛通红，胡子拉碴的，比当年赢了那一百万还狼狈。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小峰。”
“表叔。”
“输了。”
那一百万，三天输光了。
第四章 翻本
我陪表叔回了老家。
表婶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纸。她看见表叔进门，没说话。表叔站在门口，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客厅里只有墙上那只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陈满仓。”表婶终于开口，“你五十多了。你儿子二十六了。你还有几年能折腾。”
表叔低着头。
“房子抵押了一百万。利息一个月两万。你拿什么还。”
“我出去挣。”
“你挣？”表婶笑了一声，笑声很干，“你在建筑队一个月挣多少。五千？八千？你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年。”
表叔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表弟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大学毕业在省城上班，这次是请假回来的。他站在他妈身后，看着他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爸。”他说，“你去戒赌所吧。”
表叔抬起头。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没病。”
“你有病。”表婶说，“你就是有病。赌病。治不好，你这辈子就完了。”
表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娘俩。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表叔给我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小峰，你表叔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求你一件事。
“你帮我看着你表婶和你表弟。我去趟澳门。最后一次。”
我急了。“表叔，你疯了？”
“没疯。”他说，声音很稳，“我想清楚了。我这次去，就是要翻本。赢了，把钱还了，我再也不赌。输了，我就跳海。”
“表叔！”
“你别拦我。拦也拦不住。”
他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第五章 五天
表叔是第二次去澳门了。
他没带多少钱，身上只有三万块。那是他从几个老朋友那里凑的。他跟每个人都说是去做生意，借两个月就还。没有人知道他要拿去赌。
他住进一家小宾馆，在氹仔。离赌场不远，走路十分钟。他放下行李，没吃饭，直接进了赌场。
第一天，他输了。三万变成一万。他坐在赌桌前面，盯着那个转动的轮盘，眼睛都不眨。赌场里的灯很亮，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荷官是个年轻女人，面无表情地收走他的筹码。
第二天，他继续赌。一万变成五万。他换了一张桌子，押得更大。有人在旁边看他，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抽着雪茄，说老哥手气好。表叔没理他。他盯着赌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翻本。
第三天，五万变成一百万。他开始赢大的了。押什么中什么，像一九九八年那个冬天一样，手气好得像鬼附身。赌场的人注意到了他，派人过来看。表叔不慌，他把筹码收好，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眼睛通红，瞳孔缩得很小。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以前有过这种状态。一九九八年那次，他就是这样。
第四天，一百万变成五百万。他把钱全部押上，一把赢了。然后又是一把。荷官换了人，换了一个年纪大的男人。表叔看着他，笑了笑。那个荷官也笑了笑。
第五天，五百万变成一千万。
他面前堆满了筹码，像一座小山。赌场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蜡黄，嘴唇干裂，手抖得厉害。他已经四天四夜没合眼了。每次想走，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说，再来一把，再来一把就收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宾馆的。他只记得自己把筹码换成了现金，装在一个黑袋子里。袋子很沉，他抱在怀里，走在澳门的街上。霓虹灯闪得他眼花。路边的招牌在转，天在转，地也在转。
他进了宾馆房间，把门反锁。把钱倒在床上，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一遍，又一数了一遍。一千万。他赢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表婶打电话。拨了号码，又挂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我又赌了，但是我赢了？表婶不会高兴的。表弟不会高兴的。没有人会高兴。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一床的钱。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他站起来，想去楼下买烟。走到门口，忽然觉得头晕。他扶着墙，想坐回去。但腿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
他躺在宾馆的地毯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转。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表婶跟他吵架的样子。想起表弟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想起我十岁那年，他骑摩托从镇上把我拽回来的样子。
他想，明天就回家。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中午，宾馆服务员推门进来打扫。她看见床上堆满了钱，地上躺着一个人。
她尖叫了一声。
第六章 认领
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我刚下班。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他说，你是陈满仓的家属吗。我说是。他说，你来一趟派出所。
我打车过去的路上，手一直在抖。到了派出所，一个穿制服的民警把我领进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表叔的东西。一个钱包，一张身份证，一部手机，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是表叔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急。
“小峰，钱在床底下。一千万。拿回去。还了债，剩下的给你表婶。别告诉她我赌了。就说我出去做生意，赚了钱。让她别恨我。”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派出所的地上，哭不出来。
民警说，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四天四夜没合眼，加上过度兴奋，心脏受不了。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床上那笔钱，清点过了，一千万整。
我点了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表叔的尸体在殡仪馆。我第二天去认领。他躺在冷柜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我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我想起小时候他骑摩托带我兜风，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他回头冲我喊，小峰，抓紧了。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从殡仪馆出来，给表婶打了电话。我没说赌的事。我说表叔在澳门做生意，出了意外。表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知道了。你把他带回来。
我把表叔带回了老家。
第七章 那一千万
表叔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村里几个老邻居，建筑队几个老伙计，还有表叔以前在县城的一些朋友。表婶穿了一身黑，站在灵堂前，没哭。表弟站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
我没有把那一千万的事告诉任何人。表叔在纸条上写了，别告诉她我赌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听。但我看着他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我觉得他已经赌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赢了又输了，输了又赢了。最后那一把，他赢了钱，输了命。
这笔钱，我得替他处理好。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我把表婶和表弟叫到一起。我把那张纸条拿了出来。表婶看完，手在抖。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表叔以前种的那棵柿子树，叶子黄了，柿子红了。
“他还是赌了。”表婶说。
“嗯。”
“赢了？”
“赢了。”
“多少。”
“一千万。”
表婶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柿子树。那棵树是表叔二十年前种的。那年表叔刚还清赌债，心情好，说种棵柿子树，图个吉利。柿柿如意。
“他这辈子。”表婶说，“就毁在这个赌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小峰。这笔钱，你拿去还债。剩下的，我一分不要。”
“表婶。”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处理一个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的事情。“他抵押房子贷了一百万。利息加本金，大概一百二十万。你替我把这笔债还了。剩下的，你留着。给你表弟也好，你自己创业也好。我不用。”
“为什么。”
“这笔钱，是他拿命换的。”表婶说，“我花了，我心里过不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表婶。她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她这辈子，跟表叔没过几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还赌债，中年的时候还债，老了还在还债。她一直在还债。还到最后，债没了，人也没了。
“表婶。”我说，“表叔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她看着我。
“他说，让你别恨他。”
表婶的眼睛湿了。她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的手抓着衣角，攥得很紧。
“我不恨他。”她说，“我就是气他。气了一辈子。现在气不起来了。”
第八章 债
我去银行处理那一千万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麻烦。
表叔的钱是现金，存在宾馆床底下。没有来源证明，没有银行流水，存入的时候要报备。银行的工作人员反复问我这笔钱的来源，我说是赌场赢的。他们不信。我只好编了个说法，说是表叔在澳门的生意款。他们让我提供各种证明，手续办了整整两个月。
这期间，我替表叔还了那一百二十万的抵押贷款。银行经理看着那笔钱到账，松了一口气。他说陈先生，你这笔贷款逾期了两个月，再拖下去，我们就要走法律程序了。我说对不起，人没了，事情多。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还完贷款，还剩八百八十万。
我拿着这笔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表婶不要，表弟也不要。表弟说，哥，这钱是我爸拿命换的。我拿着，晚上睡不着。你帮我处理吧。
我坐在县城的小旅馆里，对着那张存单，想了很多。
我想起表叔第一次赢钱那天，他拿着一百万回家，觉得自己是英雄。我想起他第二次去澳门，说要翻本。我想起他在宾馆地上，最后那一刻，想的可能是明天就回家。
但他回不了家了。
我想起我自己。我干钢筋工，一个月挣一万多，累得要死。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在城里买房，可以娶媳妇，可以不用再爬脚手架。可我一想到表叔躺在殡仪馆冷柜里的样子，就觉得这钱烫手。
最后我做了个决定。
第九章 修路
表叔出殡那天，村里的路还是土路。
那条路从村口一直通到表叔家老宅。天一下雨，路就烂，泥浆能没过脚脖子。村里的老人孩子出门，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表叔以前说过，等我有钱了，我把这条路修了。他说了好多年，但一直没修。
我把那八百万拿出一部分，把这条路修了。
从村口到村尾，三公里，水泥路面，宽四米。路两边种了树，装了路灯。动工那天，村支书拉着我的手，说小峰，你这是积德。我说不是我的钱，是我表叔的。村支书愣了一下，说满仓啊。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路修了三个月。修好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条平坦的水泥路一直伸到村里。路灯亮着，树也栽好了。几个小孩在路上追着跑，笑声传出来。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路边，脚底下干干净净的，没有泥。
我想起表叔。如果他还在，他应该会站在我旁边，看着这条路，说一句，小峰，你干得不错。
然后他会说，走，去我家吃饭。你表婶做了红烧肉。
但他不在了。
剩下的钱，我存了一部分给表弟，作为他以后结婚买房的首付。还有一部分，我以表叔的名义捐给了县里的中学，设了一个助学金，专门资助那些家里困难的孩子。表叔没读过多少书，但他知道没文化的苦。
表弟拿着那笔钱，哭了。他说哥，我爸这辈子，输了那么多，最后赢了一次。可这次赢的代价太大了。
我说你爸这辈子，赢过也输过。但他最后给你留的东西，比钱重要。
第十章 柿子树
今年清明，我回村给表叔上坟。
表叔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旁边是我爸的坟。两个人生前是好兄弟，死了也挨着。我蹲在坟前，点了根烟，放在碑前。表叔生前爱抽烟，表婶管着不让抽，他偷偷抽。现在没人管了。
我坐在坟前，跟他说话。我说表叔，路修好了。村里人走在那条路上，都念叨你的好。我说表婶身体还行，就是老得快。我说表弟在省城找了对象，明年结婚。我说我在工地上挺好，钢筋工，一个月一万多，够花。
我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山的时候，路过表叔家老宅。房子已经卖了，新主人翻修过，外墙刷了白漆。但那棵柿子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树底下落了一地枯叶。
我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
表婶从新房子那边走过来。她看见我，叫了一声小峰。我说表婶。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棵柿子树。
“这棵树啊。”她说，“种了二十年了。年年结果。去年结的最多，摘了满满一筐。我腌了一坛柿子，放在地窖里。你表叔没吃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表婶。”我说。
“嗯。”
“那笔钱，我修了路，设了助学金。剩下的给表弟留着。”
她点了点头。“好。”
“你怪我不？”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你做得对。你表叔要是活着，也会同意。”
她伸手摸了摸那棵柿子树的树干。树皮很粗糙，裂着口子。她的手指在上面划过，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小峰。”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山坡上泥土和草根的味道。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我想起表叔种这棵树那天，他蹲在地上，用手把土压实，回头冲表婶喊，婆娘，你看这棵树，以后年年结柿子，咱家柿柿如意。
那时候他刚还完赌债，身上一分钱没有，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表婶站在树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坡。表叔的坟在那里。她的眼睛没有哭，只是看着。
“走吧。”她说。
我们沿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往回走。路很平，走起来脚底下稳稳的。路边的树苗还小，绑着支架，等来年春天就发芽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还站在那里，孤零零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来年秋天，它还会结柿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
只是种树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