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圈店里那场戏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满地纸花,一朵一朵全是剧组手工搓出来的,白烛烧到哪一截都按镜头算好了。最戳我的不是俩人亲那一下,是亲完之后的四句话。刘铮亮说,我很穷。艾辰说,谁在乎。
刘铮亮说,我有病,恐雪症。艾辰说,我也有病,我不认字。满屋子办丧事用的东西,两个大活人搁这儿把老底揭了个干干净净。弹幕全在刷嘴唇,最要命的台词倒没人细品。
艾辰那句“谁在乎”听着糙,接得是真稳。她没说你会好起来的,也没说不嫌你穷,她直接撂一句你穷你的,关我什么事。刘铮亮又说我还有病,恐雪症,下雪天人就废了。艾辰接得更狠,我也有病,我不认字。你一个病我一个病,谁也别嫌谁。老辈子相亲就这个路数,先把欠不欠债、身体有没有毛病摆桌面上,问完了还愿意处的才是真处。现在人处对象都爱藏着掖着,越藏越累,这俩人反着来,一晚上把家底交代干净了。
这一晚之前刘铮亮是什么人。北京三甲医院的神外医生,一场雪夜手术出了事,手抖了,怕雪了,人被开了,回东北小城卫生院当临时工,一个月三千块。艾辰呢,小城殡葬店老板娘,爸路子野,妈是小偷惯犯,两口子先后进了牢房。她打小认字就费劲,字一进脑子就散。这俩人凑一块儿不聊房子不聊彩礼,先把最烂的牌摊开,能接就接,接不住拉倒。后来艾辰追到蚌埠要地址,靠的就是这一晚,她确认过这人没被吓跑。
艾辰家的底细原著小说《飞刀:我在小城当医生》里写得明白,她爸艾三本来靠殡葬一条龙发家,剧版改成给妻子顶罪,一蹲就是十年。《小城良方》第13集就这么拍的。这段戏10月26日放出来,当天片段就在网上传疯了。姜妍采访里提过,光这一场就拍了整整六个小时。特殊就特殊在地方,艾辰白天在卫生院扎针发药、调度救护车,晚上回自家殡葬店守夜,招牌挂着“1314殡葬一条龙”,一头治活人一头送逝者。两个天天跟生死打交道的人,在摆满花圈白烛的屋里定了情。
网上吵翻了。一拨说这是初吻也是告别吻,性张力拉满又清清爽爽,成年人带着生活粗粝感的恋爱,比甜宠剧壁咚慢镜头那套强。一拨说在花圈店亲嘴太晦气。还有人说是双向救赎,一个跌落神坛满身破碎感的天才医生,一个看透生死的殡葬店老板娘,俩孤独的人互相接住对方的伤。传得最广的标题是“艾辰吻铮亮却被拒发生关系,才知他凭啥治好恐雪症”,纯属标题党,跟剧情对不上。他吻完照样走了,第二天一早火车票压在桌上,人去了福建,一个不下雪的地方。
还没下车就给一个临产孕妇接生,弄得一身血。下了车钱包丢了,身份证银行卡全没了,在火车站被人按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说我是医生我是好人。医院打电话来只有一句话,没按时报到,名额给别人了。一个被吻治好的人,不会在同一天把自己活成这样。
他怕雪怕了二十多年,根子不在雪。八岁那年他爸冬泳时钻进冰窟窿没出来,他就站在岸上,隔着一层冰看完了全程。雪一落他就回到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下午。他躲过雪,专门挑不下雪的城市待,结果那儿下了一场罕见的雪,手照样抖,飞刀手术出了事,赔了75万,执照没了,人被送回东北。按他现在一个月三千算,这75万不吃不喝得还二十多年。
心理咨询师在相关讨论里说,创伤不会因为看不见就自动愈合,只会藏在神经里,等一个相似的信号把你拽回去。中国成年人里至少经历过一次创伤的比例是88.2%,十个里头九个半,刘铮亮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把创伤拴在了一个符号上,拴在雪上。老剧里这种互相不嫌弃也有,《父母爱情》里江德福一个大老粗没文化,安杰家嫌他,人家两口子照样把日子过了一辈子。外人看的是般不般配,当事人看的是接不接得住。
我服的是艾辰后来的动作。刘铮亮亮完底牌走了,换个人这段就算翻篇了。艾辰没有。她妈给她撂下一句话,喜欢就去争取,别留遗憾。她妈是小偷惯犯蹲过牢,可教给闺女的这句话比多少书香门第都实在。
她先追到福州扑了个空,听说人在蚌埠又追到安徽,拿他落下的行李箱当人质逼他发地址。刘铮亮心里门儿清,地址一发这人就甩不掉了。艾辰在电话里吼着让他把地址发过来,说明天就去。他最后发了地址。
她敢追这么远靠的就是花圈店那一晚,她把“我不认字”说出口他没跑,他把“我很穷”摆出来她没跑。俩人先验过货,后面才敢下本钱。
满屏的恋爱剧男主开口就是我养你,敢先说一句我很穷的,一部都找不出来。花圈店那场戏满屋子死人用的东西,偏是整部剧里最像活人谈恋爱的一场。
刘铮亮发出去的那个地址就是他对那晚的回答。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敢不敢追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