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学生评价的分数直接绑在教师的绩效、晋升和聘期考核上,正在让高校课堂悄悄变味。
湛江科技学院副教授冯志红、宁波大学教授张宝歌、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近期分别发文,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同一个制度设计:学生评教不适合作为高校教师教学考核的核心依据。
三位学者的结论一致,但各自的切入口不同,合起来恰好拼出了这个判断背后的完整逻辑。
分数是怎么逼出“讨好型”教师的
冯志红观察到的现象是:部分课程的学生评教结果,与课程给分尺度存在高度关联——教师放宽考核尺度、降低学习难度,往往更容易获得较高的课堂评价。
她在《中国教育报》刊文指出,期末集中评教容易受学生主观感受和近因效应影响,匿名评价又降低了非理性打分的门槛,评教分数最终衡量的未必是真实教学水平,而是这门课能不能给学生带来轻松顺畅的学习感受。
这套机制的迷惑性在于,它看上去很公平——学生是课堂的直接参与者,满意度高理应说明教得好。但冯志红援引认知科学的“合意困难”理论指出,学习过程中适度的吃力、思辨的摩擦,恰恰是实现知识迁移和长久记忆的必要条件。
一味追求课堂顺畅好懂,学生很容易产生“已经学会”的虚假理解。
张宝歌则把问题说得更直白。他在《光明日报》撰文列举了教师为拿高分而“讨好”学生的具体表现:对学生旷课视而不见、降低学业要求、打出高于实际水平的分数。
当评教分数被过度用于绩效、职称晋升和聘期考核时,一个理性的教师很快就会发现:严格执教拿低分,放松要求反而收获好评。这种逆向导向一旦形成,课程质量就会向下沉——这就是“水课”增多的制度性根源。
学生评价的前提已经不成立了
熊丙奇从更根本的层面拆解了这个问题。学生评教制度要客观发挥评价作用,有一个隐藏前提:参与评教的学生大多以追求高质量教育、锤炼专业能力、主动接受严格学术训练为目标。
但当下大学生的求学诉求已经多元分化——有的学生愿意投入精力钻研专业知识、接纳严格的教学要求,也有一部分学生希望学业轻松一些,或者把重心放在考研、求职上。
诉求的差异直接带来评价标尺的差异。对更看重轻松完成学业的学生来说,要求严格、考核规范、给分审慎的教师会带来更高的学习挑战,评价时容易偏向负面;而课堂管理宽松、考核尺度柔和的教师,更容易获得好感与好评。
这种评价取向的差异催生了“讨好型教师”现象:部分教师为了拿到好看的评教结果,选择迎合部分学生的诉求,放松教学与考核标准。
熊丙奇还指出了学生评教在学生发展阶段的暴露出来的“天花板问题”:到了大四,升学备考和求职面试成为学生的重心,对课程和毕业论文的诉求以顺利过关为主。严格落实教学要求、严把考核关口的教师,此时更容易收到负面评价。
也就是说,越认真负责、越贴近毕业季真实压力的教师,越可能在这个制度下吃亏。风向已经被拧反了:坚守标准的教师拿低分,“水课”反而成了学生争抢的“香饽饽”。
专业判断应该交给谁
三位学者都强调,指出学生评教的局限,不等于否定学生反馈的价值。学生的课堂感受和学习困难,依然是教师优化教学方法的重要参考。
但课堂反馈与用于考核的评价标尺,二者不能混为一谈——学生的感受可以作为教学改进的参考,却难以承担评判教师教学能力、教学贡献的考核功能。
那核心考核依据应该是什么?对照下来,三人的答案高度一致:由熟悉学科内涵、课程标准的同行教师和专业教学督导来完成专业性判断。
具体路径上,冯志红提出了四项重构约束条件的建议:评价重心从学生的即时课堂感受转向真实能力增值,依托课程前后测试、课程作品、答辩记录搭建教学证据链;引入延迟评价,增设修课后续阶段的回溯评价和毕业1至3年的校友评价;规范评教结果运用,弱化排序奖惩功能,不公开个人评教排名,划定考核中的权重上限;理性治理成绩分布,当课程成绩明显偏离同类课程时,教师提交说明交由院系同行复核。
张宝歌补充了另一条思路:构建“学生评教师”与“教师评学生”双向互动的评价机制,保障师生在课堂教学中相互监督。学生评教考察教学态度、教学方法、教学内容,教师评学则评判学习投入度、出勤互动和思维活跃度,通过双向数据更全面地反馈教学情况。
支撑学生评教不宜作为核心依据的,并非只有理论推导。
反面案例同样提供了验证:兰州大学沈喜的《分子生物学实验》采用严格的过程性考核、不刻意放宽教学尺度,学生评教仍达4.9分,入选国家级一流课程;北京化工大学吴宁拒绝做不抓课堂纪律、只在考前划重点的“讨好型”教师,其思政课学生评价达99.85分,在全校2000余门课程中排第三。
这说明严谨治学与高评教分数并非天然对立,问题恰恰出在当评教被赋予过高的考核权重时,教师的注意力就会从“把课上好”转向“把分数做好”。
对学生评教制度本身,问题的根源在于把一个本应用于教学反馈的参考维度,拾高成了决定教师命运的硬指标。张宝歌的观点值得特别留意——如果单一评教分数成为考核的核心依据,“以评促教”的初衷就会坍缩成“以评促迎合”。
学生评教可以继续存在,但它的功能应当回归诊断和参考,而判断教师教学成效的核心标尺,应落脚于专业层面:教师是否按照人才培养方案落实教学内容、是否守住课程质量标准、是否履行了立德树人的育人职责。这个尺度,只有专业共同体才能真正守住,学生打分替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