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我在拘留所里数着墙上的水渍,一遍遍想着女儿小悠的哮喘药够不够吃。出来那天,我蓬头垢面地赶回公司,推开会议室的门,新来的运营总监正背对着我站在白板前。他转过身,左眉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我攥紧了门把手,指甲差点嵌进木头里。
第1章 十五天后的那间会议室“周晓芸,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人事部的方小满拽了我一把,压低声音:“新总监等着呢,别犯浑。”
我盯着那个男人的脸。左眉骨,一道浅粉色的疤,缝了三针。我抓的。那天晚上在楼道里,我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指甲划破了他的脸,他的血滴在我女儿的画纸上。
他也看见了我。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这位是周晓芸,行政主管。”方小满介绍,“晓芸,这是陆峥陆总,刚调过来的运营总监。”
陆峥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会议室的落地窗上。“嗯,坐吧。”
就这?我站在那儿,感觉血往脑门上涌。拘留十五天,我丢了半条命,他倒好,西装革履地坐在我公司的会议室里,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陆总,”我开口,声音有点抖,“您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方小满在桌子底下踢我。
陆峥放下笔,终于正眼看我。“解释什么?”
“十五天前,幸福里小区,3号楼,502。”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不记得跟工作无关的事。”
我笑了。那种笑让我自己都觉得瘆得慌。“行。陆总不记得,那我提醒您——我女儿今年七岁,哮喘。您搬来第一天,在楼道里抽烟,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她咳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我去找您,您说‘关我什么事’。”
陆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三天晚上,您把鞋架摆在我家门口,我挪回去,您又摆过来。我女儿的画掉在地上,您一脚踩过去。”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承认,我先动了手。我推了您。但您也推了我。我后脑勺磕在消防栓上,您报警的时候说‘有人入室行凶’。”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陆峥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审视。
“周主管,”他说,“你的拘留记录,公司人事档案里没有。”
“因为还没更新。”方小满赶紧接话,“陆总,这个事……”
“那就更新。”陆峥打断她,“按规矩来。该记过记过,该降职降职。”
我愣住了。十五天拘留,公司不知道。我本来打算悄悄回来上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他一句话,就要把我钉死。
“陆峥,”我直呼其名,“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绕过会议桌,在我面前停下。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他母亲住院了?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我立刻掐灭了。不能心软。
“我想干什么?”他低声说,只有我能听见,“周晓芸,你打我的时候,想过你女儿吗?”
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我最痛的地方。
我攥紧拳头,转身就走。方小满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能哭。小悠还在幼儿园等我接。我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这个月的房租还差一千二。
可我更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偏偏来了我的公司?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我一条一条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脑子里却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
方小满端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我桌上。“晓芸,你没事吧?”
“没事。”
“陆总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他在总部那边就是这样,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
“铁面无私?”我冷笑,“他要是真铁面无私,就不该来这儿。”
“你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方小满不知道我和陆峥的事。公司里没人知道。我请假的理由是“家里有事”,连我妈都没跟别人说过。
“没什么。”我喝了口水,“工作吧。”
下午三点,陆峥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的工位。他停了一下。
“周主管。”
我抬头,没说话。
“明天上午九点,跟我去见客户。你准备一下资料。”
“我?”
“行政部就你一个主管。你不去谁去?”
他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方小满凑过来,小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要是想整你,不会带你见客户。”
“带我去见客户就是对我好?”
“行政部五个人,他偏偏带你。你自己想。”
我想不通。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小悠的幼儿园下个月要交学费,我妈的药不能断。这份工作,我不能丢。
那天晚上回家,小悠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回来了!”
我蹲下来,抱着她。她的头发软软的,身上有儿童沐浴露的香味。我妈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问:“公司那边怎么样?”
“还行。”
“你那个领导……就是隔壁那个?”
“嗯。”
我妈放下筷子。“晓芸,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被拘留那几天,他来过家里。”
我愣住了。“谁?陆峥?”
“嗯。他拘留出来之后,来敲过门。给了我一袋水果,还有两千块钱。”我妈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信封,“他说他脸上那个伤不怪你,是他先惹的事。这钱是给小悠买药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我没要。”我妈说,“但他硬塞的。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钱呢?”
“在柜子里。我一分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点怨气,像雪一样化了。可化完之后,又觉得空落落的。
“妈,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我妈收拾碗筷,“你自己问他去。”
第2章 楼道里的那根烟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幸福里小区,3号楼,5层。老楼,没电梯。我带着小悠和我妈挤在502,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八。隔壁501空了半年,房东终于租出去了。
搬来那天是周六。我加班,我妈带着小悠在家。晚上回来,我妈跟我说:“隔壁搬来个男的,三十来岁,挺高的,看着不好相处。”
我没在意。这栋楼里住的人杂,大家各过各的,谁也别惹谁就行。
第二天晚上,小悠开始咳。
起初我以为只是普通感冒。给她喝了止咳糖浆,哄睡了。半夜两点,她咳醒了,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我吓坏了,抱着她就往医院跑。我妈在后面追,手里攥着医保卡。
急诊。雾化。折腾到天亮。医生说是哮喘急性发作,诱因可能是冷空气、粉尘,或者刺激性气味。
回家的路上,我妈说:“昨晚隔壁那个男的,在楼道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味全灌进咱们家了。”
我敲门。没人应。我使劲敲,门开了。陆峥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身上有很浓的烟味。
“您好,”我尽量客气,“我是隔壁的。您能不能别在楼道里抽烟?我女儿有哮喘,昨晚因为这个进医院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麻烦。
“楼道是公共区域。”他说。
“我知道,但烟味会飘进我家……”
“关我什么事?”他打断我,“你女儿有病,你带她去看病。别来找我。”
门关上了。我站在那儿,手还举在半空。
我妈把我拉回去。“算了算了,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咱们把门缝堵上。”
我找了旧毛巾,塞在门缝底下。可第二天晚上,烟味又来了。我开门看,楼道里没人,但烟头扔在地上,还冒着烟。我捡起来,摁灭了。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更过分的是,他开始把鞋架往外挪。一开始只是放在他自家门口,后来一点一点往我这边移。我挪回去,他又挪过来。我妈说算了,别惹事。可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公司那边在传要裁员,行政部可能要被合并。我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回家还要照顾小悠。我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房租要交了,小悠的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费用。
我每天像陀螺一样转,转得头晕眼花。
陆峥那根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五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到小悠的画掉在楼道里。
那是她在幼儿园画的,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我、我妈、她。爸爸的位置空着,她画了一朵云,说爸爸在天上。画被踩了一脚,上面有个灰扑扑的鞋印。
我捡起画,手在抖。
小悠跑出来,看到画上的鞋印,哇地哭了。“妈妈,我的画……”
我把她推进屋,转身去敲501的门。
“陆峥!你出来!”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看到我,皱了皱眉。
“你踩了我女儿的画。”我把画举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画就在你门口,你出门就踩到了,你说你没注意?”
“我说了没注意。”他收起手机,“一张画而已,你吼什么?”
“一张画而已?”我声音尖起来,“你天天在楼道抽烟,我女儿哮喘进医院,你说关你什么事。你把鞋架往我家门口挪,我说了多少次。现在你踩我女儿的画——”
“你有完没完?”他打断我,声音也大了,“这楼道是你家的?我放个鞋架怎么了?你女儿有病你带她去看,别天天找茬!”
我推了他一把。
他没站稳,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激怒的红。
“你动手?”
他也推了我。力气很大,我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消防栓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
等我回过神来,我妈抱着小悠站在门口,小悠在哭,我妈在喊:“别打了!别打了!”
陆峥站在那儿,左眉骨上有一道血口子——我推他的时候,指甲划的。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摸了摸脸,看到血,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我后脑勺肿了个包,头晕得站不稳。陆峥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挺深。
“互殴。”警察说,“两个都带走。”
我妈扑过来求情。“同志,我女儿不是故意的,她孩子有病……”
“阿姨,先去医院验伤,然后回所里做笔录。”
小悠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妈妈你别走!”
我蹲下来,抱着她。“小悠乖,妈妈去去就回。你跟姥姥在家,听姥姥话。”
她被我妈拉走了。我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峥坐在另一辆警车上,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拘留十五天。
因为我先动手,而且陆峥的伤构成了轻微伤。他拘留了十天。我十五天。
第3章 铁窗里的十五个日夜
拘留所的日子,是数着过的。
第一天,我整个人是懵的。手机被收了,联系不上我妈,不知道小悠怎么样,不知道她的药够不够。我坐在硬板床上,盯着墙上的水渍,脑子里全是小悠哭着喊妈妈的画面。
第二天,我妈来会见。隔着玻璃,她老了很多。她说小悠没事,药够吃,幼儿园老师帮忙看着。她说隔壁那个男的,他妈住院了,好像病得挺重。
“他搬来就是为了照顾他妈,那小区离医院近。”我妈说,“他那个狗,是他妈的。他妈住院了,狗没人管,他带着狗搬来的。”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堵,但嘴上硬。“那他也不能在楼道抽烟。”
“他说他那几天心里烦,他妈刚做完手术,他一个人扛着。”我妈叹气,“晓芸,得饶人处且饶人。”
“妈,是他先……”
“我知道。但你看,你打了他,他也打了你。你后脑勺那个包,医生说过几天消。他脸上那个口子,缝了三针,可能会留疤。”
我沉默了。
第三天到第十天,我慢慢适应了里面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白天做些手工活,有时候发呆,有时候想事情。
我想得最多的是——我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炸了?
其实不是因为他抽烟。是因为那段时间,我太累了。
工作压力大,公司一直在传要裁员。小悠的哮喘反反复复,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我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房租要交了,小悠的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费用。我每天像陀螺一样转,转得头晕眼花。
陆峥那根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十一天,方小满来看我。
“公司那边,我给你请了年假。”她说,“你放心,没人知道。”
“谢谢。”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听说新来个运营总监,挺严的。你回去的时候,可能要有点心理准备。”
我苦笑。“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第十二天,第十三天。我开始想出去以后怎么办。工作还能保住吗?公司会不会知道我被拘留的事?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开除我?
第十四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悠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那张被踩过的画,哭着说:“妈妈,爸爸在天上,你在地上,你们都不要我了。”
我惊醒,脸上全是泪。
第十五天。我出来了。
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妈带着小悠站在门口,小悠手里举着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
“妈妈!”
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想你。”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走,回家。妈给你炖了汤。”
我抱着小悠,往家走。路过幸福里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五楼。501的窗户关着,阳台上挂着一件灰色的T恤。
他回来了?还是搬走了?
“妈,”我问,“隔壁那个……陆峥,他回来了吗?”
“回来过。拘留出来那天就回来了。后来他姐来接他,好像搬去他姐那儿住了。”
“哦。”
我收回目光,抱着小悠上了楼。楼道里,烟味没了。鞋架也没了。501门口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双男士拖鞋,靠墙摆着。
第4章 回到公司,天塌了
出来那天是个周一。三月底,风还凉。
我回家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枯黄。我抹了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妈,我去公司了。”
“今天就去?”
“嗯。请假这么多天,得去露个面。”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九点。前台的小张看到我,愣了一下。“晓芸姐,你回来了?”
“嗯。方小满在吗?”
“在。但是……陆总让你来了直接去会议室。”
“陆总?”
“新来的运营总监。上周到的。”
我心头一紧。推开会议室的门,就看到那个背影。
他转过身。
左眉骨上,一道浅粉色的疤。
我攥紧了门把手。方小满拽我坐下。陆峥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说他不记得跟工作无关的事。他说要按规矩来,该记过记过,该降职降职。
我转身就走。
方小满追出来。“晓芸!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站在走廊里,声音发抖,“他把我弄进拘留所,现在又来当我上司?方小满,这他妈是什么缘分?”
“你小点声!”她把我拉到楼梯间,“我打听过了,陆峥是总部空降的,跟咱们分公司没关系。他为什么来这儿,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来了之后,第一个过问的就是行政部的工作。”
“什么意思?”
“他看了你的履历。你在这干了五年,年年考核优秀。但一直没升上去,因为之前的总监压着你。”
我愣住了。
“他上周找我谈话,问你的情况。我说你请假了,他也没多问。”方小满压低声音,“晓芸,我觉得……他不像是来报复你的。”
“那他为什么说要记过降职?”
“那不是按规矩来吗?你确实被拘留了,人事档案里不记,以后被查出来更麻烦。他明着说,反而是帮你把这事过了明路。”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小满拍拍我。“先回去上班。别跟他硬刚。你还有小悠要养。”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我一条一条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下午三点,陆峥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的工位。他停了一下。
“周主管。”
我抬头,没说话。
“明天上午九点,跟我去见客户。你准备一下资料。”
“我?”
“行政部就你一个主管。你不去谁去?”
他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方小满凑过来,小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要是想整你,不会带你见客户。”
“带我去见客户就是对我好?”
“行政部五个人,他偏偏带你。你自己想。”
我想不通。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小悠的幼儿园下个月要交学费,我妈的药不能断。这份工作,我不能丢。
那天晚上回家,小悠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手里织着毛衣。
“回来了?”
“嗯。”
“公司那边……怎么样?”
“还行。新来的总监,就是隔壁那个。”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他?”
“嗯。”
“他为难你了?”
“没有。让我明天跟他去见客户。”
我妈放下毛衣,看着我。“晓芸,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被拘留那几天,他来过家里。”
我愣住了。“谁?陆峥?”
“嗯。他拘留出来之后,来敲过门。给了我一袋水果,还有两千块钱。”我妈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信封,“他说他脸上那个伤不怪你,是他先惹的事。这钱是给小悠买药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我没要。”我妈说,“但他硬塞的。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钱呢?”
“在柜子里。我一分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点怨气,像雪一样化了。可化完之后,又觉得空落落的。
“妈,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我妈收拾碗筷,“你自己问他去。”
第5章 那杯咖啡里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我抱着资料跟在陆峥后面,进了客户公司的大楼。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很干练。会议进行得顺利,陆峥讲方案,我在旁边补充数据。陈总时不时点头,最后说:“你们这个团队不错,配合挺默契。”
默契?我差点笑出声。
出来的时候下雨了。我没带伞。陆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过来。”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打不到车。”他说得没错,雨越下越大,路上连个空车的影子都没有。
我咬咬牙,钻到他伞下。伞不大,他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你没必要这样。”我说。
“怎样?”
“装好人。”
他没接话。走到停车场,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暖风吹出来,我打了个哆嗦。
“你女儿……哮喘好点了吗?”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盯着前面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天晚上,你说你女儿因为我抽烟进医院了。”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查了,哮喘确实不能闻烟味。”
“所以呢?”
“所以——”他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我,“我欠你一个道歉。”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妈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我在医院守了三天,回来拿换洗衣服。心里烦,抽了根烟。”他声音很低,“你说你女儿进医院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关我什么事。我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
“可你也不能……”
“我知道。”他打断我,“后来你推我,我推你。你后脑勺磕在消防栓上,我脸上缝了三针。警察来的时候,我报了警。但我没想到你会被拘留十五天。”
“你拘留了十天。”
“我十天,你十五天。因为是你先动的手。”他看着我的眼睛,“周晓芸,如果我知道你有孩子要照顾,我不会报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我还是报了。”他转回去,继续开车,“所以对不起。”
车里安静了很久。雨刷器来来回回地摆,外面的世界模糊又清晰。
“你妈……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出院了。在我姐那儿住着。”他顿了顿,“狗也接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搬到幸福里?”
“离公司近。租金便宜。”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我没想到隔壁住的是你。”
“你也不知道我在宏远上班?”
“不知道。我来之前,这边的人事资料我只看了主管以上的。行政主管的档案是方小满管的,我没细看。”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
“陆峥。”
“嗯?”
“你在楼道抽烟,确实不对。”
“我知道。”
“鞋架也是。”
“嗯。”
“踩小悠的画——”
“那个我真没注意。”他打断我,“但踩了就是踩了,对不起。”
我没再说话。车开到公司楼下,雨停了。彩虹挂在天边,小悠最喜欢彩虹。
“陆峥。”
“嗯?”
“那两千块钱,我妈跟我说了。”
他愣了一下。“阿姨没要。”
“我知道。但你还是给了。”
“那是应该的。”他低下头,“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我推了你,你推了我。我拘留十五天,你十天。扯平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你不恨我了?”
“恨。”我笑了一下,“但恨不动了。小悠说,叔叔送的那本绘本好看。”
他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第6章 方小满的饭局
方小满组了个饭局,说是“部门团建”。其实就四个人:我、她、陆峥,还有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火锅店。方小满点了一桌子菜,涮毛肚的时候,她假装不经意地说:“陆总,您之前在哪家公司来着?”
“北京。总部。”陆峥夹了片羊肉。
“那怎么想到调来这边?”
“离家近。”他看了我一眼,“我妈身体不好,我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方小满“哦”了一声,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埋头吃菜,假装没看见。
实习生小刘不知道前情,傻乎乎地问:“陆总,您脸上那个疤是怎么弄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陆峥摸了摸眉骨。“不小心划的。”
“看着挺深的,缝针了吧?”
“三针。”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小刘一脚。她“哎哟”一声,总算闭了嘴。
吃完饭,方小满拉着小刘先走了。我和陆峥站在火锅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点花椒的麻味。
“你那个实习生,挺实在的。”陆峥说。
“刚毕业,什么都不懂。”
“你带带她。”
“我?”我看着他,“你不是说要降我职吗?”
“我说的是按规矩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人事部的处理意见。记过处分,留职查看三个月。不降职,不降薪。”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盖着公司的红章。
“你签个字就行。”他说,“三个月后,如果没再犯,处分撤销。”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道疤变得很淡。“因为我也犯过错。”
那天晚上回家,小悠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手里织着毛衣。
“回来了?”
“嗯。”
“隔壁那个男的……我听方小满说了,他现在是你领导?”
“嗯。”
我妈叹了口气。“晓芸,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被拘留那几天,他来过家里。”
我愣住了。“谁?陆峥?”
“嗯。他拘留出来之后,来敲过门。给了我一袋水果,还有两千块钱。”我妈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信封,“他说他脸上那个伤不怪你,是他先惹的事。这钱是给小悠买药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我没要。”我妈说,“但他硬塞的。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钱呢?”
“在柜子里。我一分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点怨气,像雪一样化了。可化完之后,又觉得空落落的。
“妈,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我妈收拾碗筷,“你自己问他去。”
第7章 小悠发病那天
四月中的一天,小悠又发病了。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晓芸,小悠喘不上气了,我叫了120……”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包就往外跑。在走廊里撞上陆峥,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怎么了?”
“小悠……小悠发病了……”我声音在抖,腿也在抖。
“哪个医院?”
“市一院。”
“走,我送你。”
他开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攥着安全带,指头都麻了。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按住我的手。
“别慌。市一院的儿科呼吸科很好。”
“她才七岁……”我声音哑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别怕。”
到医院的时候,小悠已经进了急诊。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煞白。看到我,她哭了。
“大夫说……要住院……”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陆峥扶住我。
“我去办手续。”他说完就走了。
小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小脸苍白。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妈在,小悠别怕……”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妈妈……我难受……”
“妈妈知道。一会儿就好了。”
陆峥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住院单和缴费凭证。我看了一眼金额,心里一紧。
“钱的事你别管。”他说,“先给孩子看病。”
“陆峥——”
“我说了别管。”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我以为他回公司了。结果一个小时后,他提着保温桶回来了。
“我妈熬的粥。她说孩子生病了,得吃点清淡的。”
我接过保温桶,手在抖。打开盖子,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热腾腾的。
“你妈……怎么知道小悠住院了?”
“我给她打了电话。她刚好在医院复查,顺便让她熬了点粥。”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陆峥啊,谢谢你……”
“阿姨,别客气。”
小悠住院三天。陆峥来了三次。第一次送粥,第二次送水果,第三次送了一本绘本——他说是他外甥女小时候看的,小悠应该喜欢。
第三天晚上,小悠睡着了。我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陆峥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怎么不进去?”
“怕吵醒她。”
我走到门口,看着他。走廊的灯有点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陆峥,那两千块钱,我妈跟我说了。”
他愣了一下。“阿姨没要。”
“我知道。但你还是给了。”
“那是应该的。”他低下头,“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我推了你,你推了我。我拘留十五天,你十天。扯平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你不恨我了?”
“恨。”我笑了一下,“但恨不动了。小悠说,叔叔送的那本绘本好看。”
他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我守在小悠床边。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想了很多。
想起那天晚上在楼道里,我推陆峥的那一把。想起他脸上流下来的血。想起拘留所里的十五天。想起我妈说,他送来了两千块钱。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冷。他倔。他说话不留情面。可他也会在半夜送粥,会帮忙办住院手续,会记得小悠喜欢彩虹。
也许,人都是复杂的。
第8章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
小悠出院后,我回公司上班。发现气氛变了。
茶水间里,有人在嘀咕。
“听说周晓芸跟陆总以前就认识……”
“不会吧?她不是被拘留了吗?因为打架。”
“跟谁打的?不会是陆总吧?”
“嘘——她来了。”
我端着杯子走进去,她们立刻散了。我接了杯热水,手心里全是汗。
方小满把我拉到楼梯间。“晓芸,有人传你跟陆峥的闲话。”
“什么闲话?”
“说你靠关系进来的。说陆峥给你开后门。说你被拘留的事,是他帮你压下来的。”
“我拘留的事,不是他让记过的吗?”
“记过是明面上的。但你没降职啊。行政部那个副主管的位置,本来要给你的,后来给了别人。大家都盯着呢。”
我沉默了。
下午,陆峥把我叫进办公室。
“那些传言,你别在意。”
“你知道了?”
“方小满跟我说了。”他靠在椅背上,“周晓芸,我调你来我手下,是因为你能力够。你在这干了五年,年年优秀。之前的总监压着你,不给你升。我看了你的项目记录,去年的那个行政流程优化方案,是你做的吧?”
我点头。
“给公司省了十几万。这种事,不该被埋没。”
“可别人不这么想。”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退缩,那我看错人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孤单的。一个人调来这个城市,母亲生病,姐姐照顾不过来。他脸上那个疤,是我抓的。他每天顶着那道疤上班,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陆峥。”
“嗯?”
“谢谢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深。“周晓芸,你也没放弃你自己。”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方小满正趴在工位上偷看。看到我出来,她赶紧低下头。
“别装了。”我走过去。
“怎么样?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别在意。”
“那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我在这干了五年,年年优秀。我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怂了。”
方小满拍拍我的肩。“这才是我认识的周晓芸。”
那天下午,我把行政部的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一份新的方案。下班的时候,陆峥路过我的工位,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这个方案,明天给我看看。”
“好。”
他走了。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窗外夕阳正好,红彤彤的,像小悠画里的那朵云。
第9章 我妈和陆峥他妈
五月,陆峥的母亲出院了。他请我去他家吃饭,说他妈想见见小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陆峥的母亲姓李,很和善的一个老太太。见到小悠,拉着她的手不放。“这孩子真乖。长得像你。”
“阿姨好。”小悠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哎,好。来,奶奶给你拿糖。”
陆峥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切菜。
“你行不行?”
“怎么不行?”他头也不抬,“我妈住院那阵,我天天做饭。”
李阿姨在旁边笑。“他呀,以前什么都不会。他妈住院那几个月,硬是学会了。”
我愣了一下。“您不是他妈妈?”
李阿姨摆摆手。“我是他姐。他姐。”她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他妈去年走了。心脏不好。”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陆峥端着菜出来,看到我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姐,你跟她说了?”
“说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把菜放在桌上,看着我。“我妈走之前,一直住我姐家。我调来这边,就是想离我姐近点。”
“那你为什么搬到幸福里?”
“那房子是我妈以前住的。她走了之后,我一直没退。房东也没催。”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排骨汤。小悠吃得满嘴是油,李阿姨在旁边给她夹菜。
“晓芸啊,”李阿姨说,“陆峥这个人,嘴笨,心不坏。他跟我说你俩打架的事,我把他骂了一顿。他说他后来跟你道歉了。”
“嗯,道歉了。”
“那就好。人嘛,不打不相识。”
陆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姐,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李阿姨看着我,“晓芸,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陆峥也是一个人。你俩要是能互相照应着点,我这当姐的也放心。”
我的脸有点烫。陆峥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喝汤。”
那天晚上回家,小悠趴在我怀里,说:“妈妈,陆叔叔家好暖和。”
“嗯。”
“陆叔叔说,以后我生病了,他可以开车送我去医院。”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帮姑妈洗碗的时候。”
我抱着小悠,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第10章 楼道里的那盏灯
六月,幸福里小区改造。老楼道装了声控灯。
我下班回来,抱着小悠上楼。楼道黑漆漆的,我跺了跺脚,灯亮了。再走几步,又黑了。再跺,又亮。
走到五楼,我看到501门口放着一双男士拖鞋。整整齐齐的,靠墙摆着,没占公共空间。
我笑了一下。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着饭菜香。我妈在厨房喊:“回来了?快洗手,今天炖了排骨。”
小悠跑进去。“姥姥!今天陆叔叔接我放学了!”
“是吗?陆叔叔呢?”
“他回他自己家了。他说他今天要加班。”
我放下包,走到阳台上。隔壁阳台的灯亮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不是绿箩,是薄荷。他说薄荷好养,还能泡茶。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到陆峥。他穿着运动服,刚跑完步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早。”
“早。”
“小悠说,你昨天接她放学了。”
“我顺路。”
“你公司在东边,幼儿园在西边。顺什么路?”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忽然说:“周晓芸。”
“嗯?”
“公司那个副主管的位置,下个月空出来。我推荐了你。”
“我?”
“你应得的。”他推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别让我看错人。”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门关上。声控灯灭了。我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下楼的时候,我想起两个月前,我在这条楼道里推了他一把。想起拘留所里那十五天,想起小悠哭着喊妈妈。想起那根烟、那张被踩过的画、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生活真有意思。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一看,不过是个台阶。
尾声
三个月后,我升了副主管。陆峥还是那个陆峥,开会的时候板着脸,下班的时候偶尔会顺路接小悠。
我妈说:“你俩到底什么时候把话说开?”
我说:“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我妈瞪我一眼,“人家陆峥对你还不够好?”
我没说话。晚上,小悠画了一幅画。画上有四个人:我、她、我妈,还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男人的脸上,她画了一道浅浅的疤。
“这是陆叔叔。”她说,“妈妈,陆叔叔为什么脸上有疤?”
“因为妈妈以前做了一件错事。”
“那陆叔叔原谅你了吗?”
“原谅了。”
“那我也原谅你。”她抱住我的脖子,“妈妈,我喜欢陆叔叔。”
我抱着小悠,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上班,陆峥在电梯里问我:“小悠的画,画好了吗?”
“画好了。”
“我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画。他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道疤,画得挺像。”
“小悠画的。”
他把画还给我,嘴角弯了弯。“周晓芸。”
“嗯?”
“晚上有空吗?我姐说想请你们吃饭。”
“又吃饭?”
“她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那种。”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电梯里,忽然笑了。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像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你跺跺脚,它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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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打出个顶头上司,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但日子久了才发现,有些人看着冷,心是热的。你身边有没有这种“不打不相识”的人?评论区聊聊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