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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到65岁,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一丝希望

我活到65岁,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一丝希望我今年六十五了。
昨天夜里三点,我醒了,再也睡不着。不是身体疼,是心里堵得慌。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总对别人抱有希望。
说这话,不是我冷血,也不是我矫情。是活了这么多年,被现实一巴掌一巴掌扇过来的。
我姓陈,叫陈德福。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德福德福,有德就有福。我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发现,这世上哪有什么德福,只有德不配位、福不长久。
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子里,家里穷,兄弟三个,我排老二。老大陈德禄,老三陈德喜。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所以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得省着活。
小时候,我爹常说一句话:“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记了一辈子。可后来我才懂,脸这东西,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我十五岁辍学,跟着村里人去县城工地搬砖。那时候年轻,浑身是劲,一天能扛三百块砖,手掌磨出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就用针挑破,第二天继续。我那时候想,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二十岁那年,我经人介绍,娶了邻村的姑娘,叫李秀英。秀英长得不算漂亮,但人老实,话不多,干活是一把好手。我爹说,娶媳妇就得娶这样的,能过日子。
结婚头几年,我们确实苦。住的是土坯房,下雨天漏雨,得拿盆接。秀英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妊娠反应厉害,吐得昏天黑地。我想带她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可兜里翻遍了,只有八块钱。我站在卫生院门口,脸烧得慌,最后拉着秀英回了家。那天下着雨,她走在我前面,没回头,我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
后来,我去了省城打工,在建筑队干小工。第一年过年回家,我揣着攒下的六百块钱,给秀英买了件红棉袄,给刚出生的儿子买了个拨浪鼓。秀英接过棉袄,没说话,只是低头抹眼泪。我那时候想,这辈子,我得对她好,对儿子好,再苦不能苦了他们。
我儿子叫陈建军。名字是我起的,希望他以后能当兵,有出息。建军小时候聪明,三岁能背十几首唐诗,村里人都夸。我听着,心里美,觉得这辈子再苦也值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建军上初中的时候,迷上了网吧。那时候村里刚通网,街上有个小网吧,五块钱一小时。建军开始是放学去玩一会儿,后来干脆不回家了。秀英急得直哭,我抽了他两巴掌,他瞪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凭什么管我?你一年到头不在家,你管过我吗?”
我愣住了。是啊,我管过他吗?我一年到头在外面,过年才回来,除了给钱,我给过他什么?
建军后来没考上高中,去读了技校,学汽修。毕业以后,在县城一家修车厂干活,一个月一千八。我托人给他介绍对象,姑娘是镇上供销社的,长得挺水灵。两人处了半年,吹了。原因很简单,人家嫌他没房没车,工资低。
建军二十五岁那年,跟一个理发店的小姑娘好上了。姑娘叫小薇,比他小三岁,家里是外地的,父母离异,跟着她妈过。小薇人挺活泼,嘴甜,建军喜欢得不行。秀英一开始不同意,说这姑娘太轻浮,怕靠不住。我没拦着,我想,建军自己喜欢就行,只要他高兴。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县城一家饭店,摆了十桌。我掏了六万块彩礼,又借了两万,给他们在县城付了首付,买了套小两居。建军结婚那天,穿着西装,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想,我这辈子,总算对得起他了。
可我没想到,这不过是另一场煎熬的开始。
建军和小薇结婚头两年,还算恩爱。小薇怀了孕,生了个女儿,叫陈思思。我那时候已经六十了,在省城干不动了,回了老家。秀英身体不好,有高血压,我就在家照顾她,顺便帮着带孙女。
思思长得像她妈,大眼睛,小嘴巴,聪明得很。我疼她,比疼建军还疼。我总觉得,欠建军的,能在思思身上补回来。
小薇坐完月子,就回理发店上班了。她嫌带孩子累,把孩子往我们这儿一丢,三天两头不回来。秀英有意见,跟我念叨:“这当妈的,心也太狠了,孩子才多大啊。”我劝她:“年轻人,爱玩,正常。”
可后来,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小薇开始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建军问她,她就吵,说:“我在外面挣钱,你管得着吗?”建军那时候在修车厂,一个月也就三四千,小薇在理发店,据说能挣五六千。她开始看不上建军了。
我看得出来,建军心里苦。他变得沉默,回家就喝酒,喝多了就哭。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爸,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拍着他的背,说:“瞎说,你挺好的。”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也在骗他。
小薇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建军下班回家,发现衣柜空了,她的衣服、化妆品,全没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建军,我们不合适,我走了,思思你带着吧,我给不了她什么。”
建军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他没哭,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哭。我站在门外,想推门进去,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说了也是白说。
秀英叹气,说:“我早说过,这姑娘靠不住。”我没接话。我知道,她不是靠不住,是我们家,给不了她想要的。
建军消沉了大半年。那段时间,他不上班,天天在家躺着,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我看着心疼,又没办法。我只能每天做好饭,端到他面前,说:“多少吃两口。”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后来,还是我托了老关系,帮他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开货车。建军还算争气,考了B照,开始跑长途。这一跑,就是三年。三年里,他很少回家,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带着给思思的玩具和零食。思思那时候四岁了,开始问:“爸爸,妈妈呢?”建军就编瞎话,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挣钱了,以后会回来的。
思思信了。可我知道,她早晚会明白的。
我爹,也就是我爸,在我五十八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三。他最后那几年,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得人伺候。我大哥德禄,在镇上开小卖部,日子过得还行,可他媳妇厉害,嫌伺候老人脏累,三天两头甩脸子。我三弟德喜,在省城做包工头,有钱,可忙,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最后那两年,是我和秀英在伺候。每天给老人擦身、喂饭、倒屎倒尿。我爹大小便失禁,有时候刚换上干净裤子,一泡屎又拉出来了。秀英有高血压,不能累着,我就自己来。冬天,屋里冷,我端着盆,用热水给他擦身子,手冻得通红。我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他走的那天,是个冬天的晚上。我给他擦完身子,喂了半碗米汤,他咽下去,喘了两口气,就没了。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手凉得像冰。我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丧事办完,大哥和老三来了。大哥说:“老二,这些年辛苦你了。”老三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哥,这是两万块,你拿着。”我推回去了。我说:“不用,该做的。”老三说:“你别倔,这是爸的养老钱,咱兄弟三个分,你那份。”我还是没要。
不是我清高,是我觉得,有些事,不是钱能算清的。
我爹走后,秀英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她的血压越来越高,心脏也不好,吃了药,还是时不时头晕。我带着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得去省城大医院。我托人找了省城的朋友,挂了专家号。检查结果出来,冠心病,得做支架。
手术费要五万。我那时候手里只有两万,还是平时攒的。我给老三打电话,老三说:“哥,我这边工程款还没结,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我给大哥打,大哥说:“我那小卖部,刚进了批货,手头紧,你先想想办法。”我最后还是找邻居借了一万,又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凑够了钱。
手术还算成功。秀英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我握着她的手,她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拖累我了。
我在心里说,秀英,你没拖累我。这辈子,能跟你过,是我的福气。
可福气这东西,有时候经不起折腾。
秀英做完手术,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干重活,走路都喘。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做饭、洗衣、种地、喂鸡,全是我。我那时候六十二了,腰也不好,干一会儿就得歇。可我不怕累,我就怕她出事。
有一天,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晕倒了。我吓得魂飞魄散,背起她就往村卫生室跑。村医说是血压低,加上天热,中暑了。我守了她一晚上,她才醒过来。第二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德福,我不治了,别花那冤枉钱了。”我急了,说:“瞎说什么,你得好好活着。”她笑了笑,说:“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你这辈子,为我,为这个家,操够了心。我走了,你就轻松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说:“秀英,你别说了,我不许你走。”
她没走。可她的身体,一天天不行了。
去年冬天,她又住了一次院。这次,是心衰。县医院说,没法治了,让回家。我接她回家的时候,她已经认不清人了。有时候叫我爹的名字,有时候叫我哥。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跟她说:“秀英,我是德福,你看看我。”她有时候能认出来,冲我笑一下,说:“德福,你老了。”有时候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空洞。
她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下着雪,挺大的。她最后清醒了一回,看着我,说:“德福,下辈子,我还跟你过。”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她闭了眼,再没睁开。
我坐在床边,没哭出声。就是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秀英走后,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以前,每天早起,她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现在,灶台冷冰冰的。以前,晚上看电视,她总嫌我换台快。现在,电视开着,没人跟我抢遥控器了。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可每次做出来,都觉得没味。我想,是少了她放的那把盐。
建军知道秀英走了,从外地赶回来。他瘦了,黑了,头发也长了。他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思思站在旁边,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爷爷,奶奶去哪儿了?”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奶奶去天上享福了。”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丧事办完,建军要回物流公司。临走前,他跟我说:“爸,你跟我去县城吧,我租了套大点的房子,你帮我带思思。”我想了想,没答应。我说:“我在这儿住惯了,去了不自在。”他没再劝。
其实,我不是不自在。我是怕,去了,成了他的累赘。他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又要顾家,我去了,他更累。
我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过了半年。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图过儿子有出息,图过老伴身体好,图过兄弟和睦,图过晚年享福。可到头来,儿子离了婚,老伴走了,兄弟各过各的,我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我开始明白,人这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
不是我冷血,是我活明白了。你指望儿子,儿子有儿子的难处。你指望兄弟,兄弟有兄弟的日子。你指望老伴,老伴先走了。你指望朋友,朋友各有各的忙。这世上,谁也不欠谁的。
我有个老伙计,叫老周。我们年轻时一起在工地干过。老周比我大两岁,去年查出来肝癌,晚期。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大儿子在深圳,二儿子在杭州。老周生病后,给大儿子打电话,大儿子说:“爸,我这边项目忙,走不开,我给你转五千块钱,你先看病。”给二儿子打,二儿子说:“爸,我刚买了房,房贷压力大,我给你寄两千。”老周拿着那七千块钱,苦笑。他跟我说:“德福,我养了他们二十多年,到头来,不如这七千块钱实在。”
老周最后是在家里走的。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他老伴。两个儿子,都没回来。
我去看他最后一面,他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德福,别指望孩子,指望不上。”说完,就闭了眼。
我站在他床边,心里发凉。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将来,也落得这个下场。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悲观了。可看看身边,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隔壁村的张婶,三个女儿,嫁得都不远。她老了,瘫在床上,三个女儿轮流伺候。可轮到谁家,谁就嫌烦。大女儿说:“我伺候了半个月了,该老二了。”二女儿说:“我家里事多,让老三多伺候几天。”老三说:“我孩子小,走不开。”最后,张婶在床上躺了两年,身上长满了褥疮,烂得能看见骨头。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去看过张婶一次,她拉着我的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说不出话。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我大哥德禄。他媳妇前年走了,得的是脑溢血,没抢救过来。媳妇走后,大哥一个人过。他有个儿子,在市里上班,成家了。大哥想跟儿子过,儿子说:“爸,我那房子小,住不下。”大哥说:“我出钱,租个大的。”儿子说:“不是钱的事,是我媳妇她……”大哥没再提。后来,大哥自己住在镇上那小卖部后面,每天守着个空房子。我去看了他一次,他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眼神呆滞。我叫他,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老二,人老了,就是个多余。”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我三弟德喜,前年包工程,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跑。他媳妇闹离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一个人躲在省城出租屋里,不敢回家。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哥,我这辈子,完了。”我说:“别瞎说,天无绝人之路。”他说:“路?哪有路?我欠了八十万,拿什么还?”我说:“慢慢还,人活着就有希望。”他沉默了半天,说:“哥,我累了。”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忙什么?忙来忙去,最后都是一场空。你年轻时拼命挣钱,想给家人好日子,可钱挣来了,人老了,身体坏了。你对孩子掏心掏肺,可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飞了。你对老伴恩爱有加,可老伴先走了,留你一个人。你指望兄弟互相照应,可兄弟各有各的难处。
这世上,没有谁,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不是说,人就该冷血,就该不管别人。我是说,你得明白,不要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身上。你指望儿子养老,儿子可能指望不上。你指望老伴陪你,老伴可能先走。你指望兄弟帮忙,兄弟可能自身难保。
人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是你自己。
你得有个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糙,理不糙。你身体好了,不给孩子添麻烦,不给自己找罪受。你吃得下,睡得着,走得动,这就是福。
你得有个好心态。别总跟人比。你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家开宝马,你骑电动车,一样能到目的地。人家住别墅,你住平房,一样能遮风挡雨。人比人,气死人。
你得有点自己的爱好。我老了以后,开始养花。在院子里种了月季、菊花、指甲花。每天浇水、施肥、修剪。看着花开了,心里就高兴。我还学会了下棋,跟村里几个老头,在村口大树下,杀两盘。有时候输了,他们笑话我,我也不恼。
你得存点钱。不是让你抠门,是让你心里有底。人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得有钱治。别把棺材本都给了孩子,到时候自己抓瞎。
我有个邻居,姓刘,七十多了。他有三个儿子,都挺有出息。大儿子是老师,二儿子是医生,三儿子做生意。老刘年轻时,把家底都掏出来,供儿子读书。儿子们争气,都考出去了。老刘老两口,留在村里。老伴前几年走了,老刘一个人过。他身体不好,有糖尿病,得天天打胰岛素。他给大儿子打电话,想让大儿子接他去市里住。大儿子说:“爸,我那房子小,孩子要上学,没地方。”给二儿子打,二儿子说:“爸,我医院忙,没时间照顾你。”给三儿子打,三儿子说:“爸,我生意忙,经常出差,你去了没人管。”老刘最后,还是一个人住在村里。他跟我说:“德福,我养了一群白眼狼。”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可反过来想,老刘自己,就没责任吗?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自己没留后路,没存钱,没学本事,老了,只能指望儿子。儿子们翅膀硬了,飞了,他怎么办?
我不是说儿子们没错。他们有错。可老刘自己,也得反思。
我有个远房表弟,叫陈德顺。他一辈子没结婚,在镇上开了个修鞋铺。他为人老实,手艺好,收费低,镇上的人都找他修鞋。他省吃俭用,存了点钱。老了以后,他雇了个保姆,照顾自己。他跟我说:“哥,我这辈子,没拖累过谁,以后也不会。”他每天修鞋,挣的钱够花,还有余。他心态好,见谁都笑。他跟我说:“人这一辈子,靠谁不如靠自己。你靠自己,心里踏实。”
我听着,觉得有道理。
我不是说,人就该自私,就该不管别人。我是说,你得先管好自己,才有能力管别人。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你指望别人,别人也有指望。你指望儿子,儿子指望孙子。指望来指望去,指望成了一场空。
我活了六十五岁,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年轻时,为父母活。结婚后,为老婆孩子活。老了,为孩子孙子活。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说,为家人付出不对。付出是应该的。可你得明白,付出,不要求回报。你要求回报,就会失望。你付出了,是心甘情愿,不是为了让别人感恩。你帮了别人,是举手之劳,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
我有个老同事,叫老赵。我们以前在省城一个建筑队干活。老赵人热心,谁有困难他都帮。有一次,一个工友家里出事了,急用钱,老赵二话没说,把攒了半年的工资,三千块,全借给他了。后来,那个工友走了,钱也没还。老赵去找,人家说:“就三千块,你还好意思要?”老赵气得不行,可也没办法。后来,老赵自己生病,需要钱,找那个工友,人家躲着不见。老赵跟我说:“德福,我这辈子,就栽在热心上。”我说:“老赵,你没错,错的是别人。”他说:“可吃亏的是我啊。”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人这一辈子,总得学点东西。学怎么跟人相处,学怎么保护自己,学怎么调整心态。你不能总当老好人,你不能总指望别人对你好。你得明白,这世上,除了父母,没人欠你的。
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得有骨气。”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骨气,不是让你跟人硬碰硬,是让你有尊严地活着。你不指望别人,你就有了骨气。你不求人,你就挺直了腰杆。
我六十五了,一个人过。每天早起,做饭,吃饭,喂鸡,种菜,养花,下棋。日子平淡,可我心里踏实。我存了点钱,够我养老。我身体还行,能走能动能吃能睡。我没什么大愿望,就希望,平平安安,顺顺当当,走完这一生。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年轻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会不会不一样?可能不会。人,不摔几个跟头,不长记性。不碰几次壁,不回头。
可我还是想把这些话写下来。不是为了抱怨,不是为了诉苦。是为了给那些还活着的人,提个醒。
别对任何人抱有一丝希望。这不是让你冷血,是让你清醒。你清醒了,就不失望。你不失望,就不痛苦。你不痛苦,就活得自在。
你指望儿子,儿子可能不孝。你指望老伴,老伴可能先走。你指望兄弟,兄弟可能不管。你指望朋友,朋友可能利用你。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是你自己。
你得学会自己扛。扛得住,是本事。扛不住,是人生。
我有个老朋友,叫老孙。他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大儿子考上了大学,在省城工作。小儿子没考上,在镇上开理发店。老孙老了以后,想去省城跟大儿子住。大儿子说:“爸,我那房子小,孩子要上学,您去老二那儿吧。”老孙去了老二那儿。老二媳妇说:“爸,我这儿也小,您还是回老家吧。”老孙最后,还是回了老家。他跟我说:“德福,我养了他们二十多年,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听着,心里发酸。
老孙后来,在老家找了份看大门的活,一个月八百块。他住在门卫室,冬天冷,夏天热。他跟我说:“德福,我这辈子,就剩这口气了。”我劝他:“老孙,想开点,人活着,就有希望。”他说:“希望?希望就是个屁。”
我听着,心里难受。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不是说,所有孩子都不孝。有孝顺的。可孝顺的孩子,太少了。你别指望自己能摊上。你摊上了,是福气。摊不上,是常态。
我有个远房亲戚,姓王,他儿子在市里当局长。他老伴瘫痪在床,儿子出钱请了保姆,自己很少回来。有一次,我去市里办事,顺便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说:“德福,我儿子有出息,可我见他一面,比见省长还难。”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有出息,又怎么样?一年到头见不着面,过年回来,坐一会儿就走。你生病了,他打个电话,问两句,就没了。你指望他陪你,他忙。你指望他说话,他烦。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孤独。
我有时候,也怕。怕哪天,我倒在屋里,没人知道。怕哪天,我走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可怕有什么用?怕,也得活着。
我学会了跟自己相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说话。有时候,对着院子里的花,说两句。对着天上的鸟,笑一下。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坐在门口,看一会儿天。看星星,看月亮,看云彩。我想,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这天,是真的。它不管你穷富,不管你悲喜,都在那儿。它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老,看着你死去。它不说话,可它什么都懂。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天上的云。聚了,散了。来了,走了。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
可人跟云不一样。云散了,还会聚。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秀英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爹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那些老伙计,一个接一个地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有时候想,我走了以后,会去哪儿?会不会有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没有病痛,有没有离别,有没有失望?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活着的时候,就得好好活。
我活了六十五岁,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一丝希望。
这不是悲观,是清醒。
你清醒了,就不失望。
你不失望,就不痛苦。
你不痛苦,就活得自在。
我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守着院子里的花,守着那些回忆。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不悲不喜。
我想,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记不清是第几茬了。
秀英走后的第二个春天,我六十六。
开春的时候,建军打来电话,说想接我去县城住。这次他没提让带思思,就说:“爸,你一个人太冷清了,过来吧,我最近跑短途,能顾上家。”
我听着,心里一热。可我没马上答应。
不是矫情,是我想明白了,人老了,去儿女家住,那是客,不是主。你住三天,人家客气。住三个月,人家烦。住三年,人家躲。
我跟建军说:“我再想想,等天暖和了再说。”
建军没再催。
其实我也在犹豫。一个人住,冷清是真冷清,可自在也是真自在。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人管,也没人问。去他那儿,得看孩子脸色,得看媳妇脸色——哦,他现在没媳妇,可万一以后找了呢?我一个老头子,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我想起老周走前跟我说的话:“德福,别去儿子家,去了你就知道,你是个多余的人。”
老周是去过大儿子家的。大儿子在深圳,买了大房子,接他去住。老周去了,头几天新鲜,带着孙子逛公园,去超市。可没过半个月,儿媳妇脸色就不对了。不是明着给你看,是那种——你说话她不接,你夹菜她不递,你坐在客厅她就把电视声音调大。老周是什么人?在工地上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这点眼色没有?他第二天就收拾东西,买了火车票回来。
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他拎着个布袋子,头发乱蓬蓬的,脸色灰暗。我问他:“咋样?”他苦笑一下,说:“德福,我算是明白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话我记到现在。
可话又说回来,人老了,总有个头疼脑热的。一个人住,万一哪天夜里犯了病,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
开春后,我去了趟县城,不是去看建军,是去办点事。我把自己那张老存折,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来,去了趟镇上的信用社,问了问怎么弄那个什么“养老贷”。人家给我讲了一通,我也没全听懂,就记住一条:我那点钱,够我活,但不够我病。
回来路上,我碰见了我三弟德喜。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穿件皱巴巴的夹克,站在信用社门口抽烟。我差点没认出来。
“老三?”我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难看:“哥。”
我上下打量他。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
“你咋在这儿?”我问。
“办点事。”他弹了弹烟灰,眼神躲闪。
我知道他办什么事。他欠的那八十万,利滚利,现在听说快到一百二十万了。他媳妇早离了,孩子跟了他媳妇。他一个人在省城躲债,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了镇上。
“吃饭没?”我问。
他摇摇头。
我带他去镇上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加蛋。面端上来,他狼吞虎咽,汤都喝干净了。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我爹带我们去镇上赶集,也来这家面馆,那时候一碗面八分钱。
“哥,我可能要进去。”他吃完了,擦擦嘴,突然说。
“进去?”我一愣。
“嗯。有个工程,我签了字,钱没到位,人家告我诈骗。”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头搓着烟盒,“判个三五年吧。”
我半天没说话。三五年,他五十出头,出来就快六十了。
“你那案子,找律师没?”我问。
“找了,没钱。”他苦笑,“哥,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没接话。我能说什么?说他别灰心?说他还有希望?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你那房子呢?”我问。
“早抵了。”他说,“就剩身上这身衣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存折,看了看,又塞回去。我想给他点钱,可我那点钱,对他那个窟窿,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老三,”我说,“进去就进去吧。在里面,好歹有口饭吃,有人管。出来了,重新做人。”
他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说,“爹走那会儿,我没出钱。你盖房那会儿,我没出力。秀英走,我也没回来。”
“说这些干啥。”我摆摆手,“你过好你自己就行。”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哥,我得走了,下午还得回省城。”
我送他到车站。他上了中巴车,隔着窗户,冲我摆了摆手。车开走了,扬起一片灰。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屁股冒的黑烟,心里空落落的。
我三个兄弟,大哥德禄,守着镇上的小卖部,跟儿子不对付,一个人过。三弟德喜,要进去蹲几年。我呢,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这就是我们陈家的男人。
从镇上回来,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替老三难过,是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不经折腾。你以为你拼了命,就能拼出个好日子。可到头来,一场病、一场官司、一场意外,全打回原形。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怎么抽,偶尔来一根。烟是那种最便宜的,五块钱一包。我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月亮挺亮,挂在树梢上。我想起年轻时候,跟秀英坐在院子里乘凉,她给我扇扇子,我给她讲故事。那时候穷,可心里不慌。现在不穷了,心里反而慌。
人啊,真是奇怪。
第二天,我去了趟村卫生室。村医叫小刘,三十出头,卫校毕业的,在村里干了五六年。我让他给我量了个血压,高压一百六十,低压一百。小刘皱眉头:“陈叔,你这血压又上来了,药按时吃没?”
“吃了。”我说。
“吃了还这么高,你是不是又吃咸了?”他一边写处方一边说。
“没咋吃咸。”我含糊过去。
其实我最近口味重了,做饭多放盐。不是嘴馋,是舌头不灵了,淡了吃不出味儿。
小刘又给我开了盒降压药,我付了钱,拿着药往回走。路过村口大树,几个老头在那儿下棋。老孙也在,就是那个看大门的老孙。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边看,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
“德福,过来杀一盘。”有人喊我。
我走过去,把药塞兜里,坐下来。
下到一半,老孙突然说:“德福,我那大门的活,干不了了。”
我一愣:“咋了?”
“腿不行了。”他拍拍膝盖,“昨天上台阶,差点栽下来。老板说了,不让我干了。”
老孙今年七十二了,看大门看了六年。一个月八百,管住不管吃。他那个门卫室,冬天没暖气,就一个电暖器,夏天没空调,就一个破风扇。他干了六年,没请过一天假。
“那以后咋办?”我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回老家吧,老家房子漏了。去儿子那儿,人家不待见。”
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心里发紧。
“你那搪瓷缸子,哪儿来的?”我岔开话。
他低头看了看缸子,笑了笑:“老伴留下的。她活着的时候,天天用这个给我泡茶。她走了,我留着,当个念想。”
缸子掉了不少瓷,露出里面黑黑的铁锈。可他擦得挺干净。
那天下午,我输了棋,心里却没往常那么不痛快。我看着老孙捧着那个破缸子,一口一口喝茶,忽然觉得,人活到这份上,能有个念想,就不算太惨。
回到家,我翻出手机,给建军打了个电话。
“爸,咋了?”建军接得挺快。
“没啥事,问问你最近咋样。”
“还行,跑车挺忙的。思思开学了,上大班了,挺听话的。”
“哦,那就好。”我顿了顿,说,“建军,我想了想,过两天去你那儿住一阵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建军说:“好啊爸,你来吧。我正好想你了。”
我听见他声音里那点高兴劲儿,心里也热了一下。
第二天,我收拾了个包。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降压药,还有秀英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她五十岁那年拍的,在镇上照相馆,穿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点拘谨。我每次出门都带着,不是迷信,是觉得有她在,心里踏实。
我锁了门,把钥匙塞在门框上面的缝里——万一我回不来,邻居王婶知道在哪儿拿。
坐大巴到县城,建军在车站接我。他开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物流公司的名字。他下车帮我拿包,我看见他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一片,全白了。他才三十二啊。
“爸,走,上车。”他笑着说。
我坐进副驾,车里有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后座上扔着几件衣服、一个保温杯、还有思思的一个布娃娃。
“思思呢?”我问。
“在幼儿园,下午我去接。”他说着,发动车子。
他租的房子在县城北边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黑乎乎的,墙皮掉了一大片。上了六楼,他掏钥匙开门。
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了张小饭桌,桌上放着思思的画本和蜡笔。墙上贴了几张思思画的画,画的是太阳、房子、小人,歪歪扭扭的,可贴得挺整齐。
“爸,你睡里屋,我带思思睡外面沙发。”建军说。
里屋有张双人床,铺着蓝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我放下行李,坐在床边,手摸了摸床单,是晒过的味道。
“建军,”我喊他。
“咋了爸?”
“你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六百五,不贵。就是没电梯,搬东西费劲。”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行,习惯了。”
下午,他去接思思。我在家,把里屋和外面的衣服都叠了叠,地拖了拖。我在厨房看了看,锅碗瓢盆倒齐全,就是油瓶见底了。我下楼去小区门口小卖部买了壶油,又买了把青菜、几个西红柿。
思思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爷爷!”
她长高了,扎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像她妈。她扑过来抱我的腿,我弯腰摸摸她的头。
“思思想爷爷没?”我问。
“想了!”她脆生生地说。
建军在后面笑:“爸,她天天念叨你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建军吃得狼吞虎咽,思思也吃得香。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还行。
住了几天,我发现建军确实忙。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有时候跑长途,两三天不回家。思思就我一个人带。
带孙女,跟带儿子不一样。带建军那会儿,我年轻,有力气,可没耐心。思思这孩子,聪明,也淘气。她能缠着你讲故事讲到你口干舌燥,也能因为一块糖哭得惊天动地。我给她讲故事,讲着讲着就忘了词,她就纠正我:“爷爷,不对,是小红帽,不是小蓝帽。”我乐了,说:“好好好,你说啥是啥。”
有天晚上,建军回来了,带了一袋橘子。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问思思:“今天爷爷带你去哪儿玩了?”
“去公园了!还喂了鸽子!”思思举着个橘子瓣,抢着说。
建军看着我,说:“爸,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就怕带不好。”
“你带得挺好的,她比跟我的时候听话。”他笑了笑,吃了个橘子,忽然说,“爸,我最近在想,要不找个保姆帮我带思思。你来了,我怕你累着。”
我一愣。
他看我脸色变了,赶紧说:“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身体吃不消。你血压高,万一出点事,我——”
“没事。”我打断他,“我能行。我带她,比保姆带得用心。”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明白,他不是怕我累着,他是怕我住久了,不方便。他三十二了,正当年,说不定哪天带个女的回来,我这个当爹的杵在屋里,算怎么回事?
我没点破。
又住了十来天,有一天,建军跑长途去了外地,要三天后才回来。晚上,我带思思睡觉。她非要我讲三个故事才肯睡,讲完了,她又让我唱儿歌。我五音不全,唱得荒腔走板,她咯咯笑,笑完了,说:“爷爷,你唱得不好听。”
“那谁唱得好听?”我问。
“我妈妈。”她说。
我手顿了一下。
“你妈妈唱得好听?”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嗯。”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妈妈以前天天唱给我听。后来她就不唱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爷爷再给你唱。”
她没说话,呼吸慢慢变匀了。我看着她小小的后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二天,我给建军打了个电话。
“建军,我后天回去。”
“咋了爸?住得好好的,咋要回去?”他声音里有点急。
“我惦记家里那几只鸡,还有院子里的花。再说了,你跑车忙,我在这儿,你也不方便。”
“爸,你别多想,我真没那意思。”
“我知道。我就是想回去了。我一个人住惯了,来你这儿,反倒不自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啥时候走,我去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思思的画。我想,我这个当爷爷的,能来看她一趟,能带她几天,就够了。别赖着不走,赖久了,招人烦。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条。是思思写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爷爷别走,思思爱你。”
我拿着纸条,看了好半天。然后折好,塞进兜里。
走的那天,建军没跑车,非要送我。思思也闹着要去,他没让,说幼儿园不能缺课。
在车站,建军帮我买了票,又买了瓶水塞我包里。他站在车窗外,冲我挥手。车开了,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
我鼻子一酸。
回到村里,推开家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打开窗户,通了通风,然后去院子里看了看。鸡还在,花也还活着,就是旱得叶子都卷了。我赶紧打水浇了浇,又喂了鸡。
坐在院子里,我掏出思思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别对任何人抱有一丝希望。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这么久,可刚才在车站,看着建军站在那儿挥手的样子,我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不能抱希望。是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别人身上。你留一半给自己,给生活,给院子里的花,给思思的画,给明天早上的那碗粥。剩下的那一半,分给别人。别人给了,你感恩。别人没给,你也不至于摔得太惨。
我三弟德喜后来真进去了。秋天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从看守所打出来的,只能说三分钟。他说:“哥,我进来了。判了三年。你别担心,我扛得住。”
我说:“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得扛。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他说:“哥,你保重身体。”
我说:“你也是。”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坐在门槛上,晒着秋天的太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想,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棵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可来年春天,它还会再发芽。只要根还在,就还有盼头。
我六十六了。根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