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没拉出来,那个年轻医生蹲下去的那一刻,我爸哭了我叫唐守川,今年四十一,在潍坊这边跑建材送货,一天到晚跟水泥、瓷砖、腻子粉打交道,手上茧子比脸都厚。
我爸唐茂德,六十七,退休前在老国企看大门,后来厂子黄了,他就在小区门口摆个修自行车摊子,修到前年膝盖不行了才收摊。
我妈走得早,肺癌,走的时候我二十六,我妹唐守芸二十二,还在读大三。
这么些年,家里就我跟妹妹、我爸三个人,没红过脸,也没富过,但过得去。
可谁能想到,一件“拉不出来”的小事,差点把我家掀个底朝天。
下面这事,我从头说,一句不掺假。
一、第九天
那是入冬后一个阴冷傍晚,北风刮得阳台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就闻见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不是馊,不是臭,是那种人憋坏了以后,身上冒出来的闷气。
我爸歪在沙发上,棉袄没脱,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老大,中央台在播天气预报。他眼睛盯着电视,手却一直按着肚子,按一下,眉头皱一下。
“爸,吃饭没?”我把头盔往鞋柜上一搁。
“吃啦。”他声音有点虚,“守芸中午送来的饺子,我吃五个。”
五个。
平时他一个人能干掉十八个饺子,还得就两头蒜。
我没多想,去厨房盛了碗剩米饭,炒了个白菜鸡蛋,正吃着,听见卫生间抽水马桶“轰”地响了一声,又响了一次,第三次没响出来,只剩水管空空的回音。
我端着碗过去:“爸,你又去蹲了?”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背弓着,手扶门框,脸有点白,嘴唇干得起皮。
“没啥。”他说,“就是……没那意思了。”
我一看马桶里,水清的。
“你几天没拉了?”
他眼神往旁边一躲:“三四天吧,老年人都这样。”
“三四天?你前天还说前天拉了点。”
“前天那不算……就一点。”
我放下碗,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这人,一辈子报喜不报忧。我妈住院那两年,他白天在厂门口看门,晚上骑三轮车来医院送饭,我妈吐得不成样,他还笑着说“今天食堂红烧肉给得足”。这种人,真到扛不住了,也不会喊疼,只会把事往小里说。
我扳着他肩膀:“老实说,几天了?”
他闷了半天:“……七天。”
“七天你才说?!”
“前头不碍事。吃点香蕉、喝勺香油,过一阵就通了。你跑车累一天,我跟你说这个干啥。”
“那咋到七天还不通?”
他又不吭声了。
我妹守芸晚上发微信:“哥,咱爸最近脸色不对,我让他去查,他骂我乱花钱。”
我回:“他知道个屁,明天我带他去。”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爸更倔了。
“不去。拉不出来算啥病?街坊老张头半个月不拉,喝两瓶酸奶好了。你别大惊小怪。”
“老张头那叫‘好了’?上回他晕厕所里,120拉走的,你忘了?”
“那是我记差了。”
“你记啥都差,就记着省钱记得清。”
吵了一架,没去成。
第三天,也就是“第九天”那天下午,我爸在客厅里突然弯下腰,额头上汗珠子一下就出来了,手死死抵着小腹,喉咙里“嗬嗬”两声,像被啥东西堵住了气。
我吓坏了:“走,医院!”
他还要犟:“歇会儿……揉揉肚子……”
“揉你个头!九天了!人要憋炸了!”
我一把把棉袄给他披上,拖着就下楼。他腿有点软,踩楼梯像踩棉花。
楼下邻居看见:“老唐咋了?”
“没事,去医院瞅瞅。”
“瞅啥?老头子都这样——”
“都这样也不能憋死!”
二、急诊厅里,没人当这是病
市医院急诊大厅,晚上七点多,人比赶大集还挤。
感冒的、摔伤的、喝多吐的、娃发烧的,全堵在分诊台前面。扩音器一遍遍喊:“发热请走发热门诊——”“陪护最多一人——”
我爸坐轮椅上,肚子鼓得像扣了口小锅,裤腰都勒出印子。他手抓着扶手,青筋绷得老高,可嘴还硬:
“守川,咱拿点药回家。这地方,看个拉肚子都要排两钟头。”
“你这叫拉肚子?你九天没拉!”
“反正好坏都是肠子的事。”
分诊小护士扫了一眼:“肚子胀?几天没排便?”
“九天。”我说。
护士笔顿了一下:“九天?老人家有没有吐、有没有不放屁、肚子疼不疼?”
我爸:“不疼,就是胀。”
护士又问:“以前做过肠镜没?有没有便血?体重掉没掉?”
我爸:“没掉,我还胖了两斤——主要是喝水喝的。”
护士在单子上划拉两下:“先去拍个腹部平片,查个血常规电解质,普外急诊会诊。你这不一定是普通便秘,别自己当上火治。”
我一听“普外会诊”,心里有点发毛。
排队、缴费、扶着去放射科、举着片子回来,前后两个多钟头。我爸在候诊区椅子上缩着,旁边有个醉汉在嚷嚷,他闭着眼,嘴唇发白。
我出去买了杯热豆浆,他接过去没喝,手抖。
“爸,你怕了?”
他半天来第一句软话:“……有点。我怕一查,查出别的。你妈那回,最开始也是‘没大事’。”
我鼻子一酸。
我妈那回,开始就是咳两声、胸口闷,他陪着去卫生所,大夫说“气管炎”,挂了几天水。等真查出来,已经是晚期。
有些怕,是命里带出来的。
三、年轻医生
普外急诊会诊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半开着,白炽灯晃眼。
进去时,里头站了个年轻大夫。
白大褂没穿出那种“老油条”的松垮劲,口袋里插着笔,胸牌上写着:胃肠外科 住院医师 裴敬舟。
他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圆脸,眉骨高,眼底有红血丝,像连轴转了很久。
我爸坐上检查床,裴医生先没开单子,先问:
“大爷,最后一次排便啥时候?”
“九天前,拉了点羊粪蛋,之后就没了。”
“放屁还有没有?”
我爸脸一红:“……前天还有,这两天没了。”
“吐过没?”
“没吐,就是往上反酸水。”
“肚子是一直胀,还是一阵一阵拧着疼?”
“一直胀。偶尔左边揪一下。”
裴敬舟伸手按肚子。
他按得慢,从右上腹到左下腹,一寸一寸探。我爸一开始绷着,后来“嘶”了一声。
“这儿疼?”
“……嗯。”
裴敬舟收回手,低头想了两秒,又戴上手套,说:“大爷,侧一下,我做个指检。”
我爸整个人僵了。
指检这玩意,老年人最忌讳。不是怕疼,是觉得“脏、丢人、叫后生看光了下半截”。
“小伙子……不查行不?我回家灌点肥皂水……”
裴敬舟没笑,也没不耐烦,声音平得很:
“大爷,您九天没排,现在不放屁,左下腹压痛,先得搞清楚是单纯硬粪堵在门口,还是下面肠道有东西卡住、甚至早期梗阻。指检不丢人,比挨一刀强。”
我爸不说话了。
我退到帘子外头。
里头安静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裴敬舟“哦”了一声,很轻,像发现了啥,但没大惊小怪。
“大爷,您别使劲,放松,吸气——对,别夹。”
又过半分钟。
“找到了。堵在直肠口这块,硬得像块干透的煤渣。里头上面还有,但门口这块不弄开,药灌下去也白搭。”
我爸闷声:“那……咋弄。”
裴敬舟说:“先拍片结果出来确认没别的问题,我再跟您和您儿子说方案。您别慌,九天是久,但不是没救。”
帘子一拉,他出来,摘了手套。
“唐师傅是吧?你爸这情况,先看平片。如果就是粪便嵌塞,不急着上大灌肠,先软化、再小心辅助解除嵌塞;要是平片看见肠管撑得厉害、有液平面,那就得按不全梗阻处理,禁食、补液、胃肠减压都有可能。”
我问:“医生,他不会是……肠子上长东西吧?”
裴敬舟看我一眼:“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老年人九天不排,原因多了:喝水少、纤维少、活动少、吃药(降压药里有的也会让肠子变懒)、盆底肌肉松了排不出,都可能。也有可能下面有占位,但——”
他指了指片子袋:“先让片子说话。”
那一瞬间,我居然没那么慌了。
不是因为他话说得多漂亮,是他眼睛里有种“这事儿我接住了”的稳。
四、不是便秘那么简单
平片二十分钟出。
裴敬舟对着观片灯,眉头慢慢拧起来。
“结肠里全是气,左下腹一团高密度影,典型粪便嵌塞。但——”
他手指往片子上端一敲:“这儿,乙状结肠有点扭,肠管走行不太顺。再结合九天、停止排气,不能完全排除粪石性不全梗阻。得再做个腹部CT,别盲目猛灌。”
我心里“咯噔”:“不全梗阻,严重不?”
“现在不严重。再拖两天,肠子越撑越薄,会呕吐、会脱水、电解质乱,心脏不好的还能诱发别的事。最怕的是粪石把肠壁顶破了,那就不是肛肠科的事了。”
我腿有点软。
我爸从帘子后头探出头:“医生,别吓唬我儿。要不……我就回家?”
裴敬舟回头看他,忽然笑了下,不是职业笑,是有点像晚辈那种“您别糊弄我”:
“大爷,您要是能回家自己好,我巴不得您走。可您现在这肚子,回家半夜要是疼晕在厕所,您儿子得捶墙一辈子。咱不干那事。”
我爸被他一句话噎住,居然“哼”了一声,像不服又像服了。
CT要等急诊排队,夜里十一点多才做上。
等结果那阵,我妹守芸从城西赶过来,羽绒服上都是雪沫子。她一看见我爸肚子,眼圈红了:
“哥!你咋才带他来!我前天就说不对!”
“我说了,他不去!”
“你不会扛吗?你一百五十斤白长?”
“我扛了!他挠我!”
裴敬舟从旁边路过,听见了,没批评我们,只说:“兄妹别吵,老人隐瞒病情是常态,子女后知后觉也是常态。现在把人留住,比互相怪有用。”
守芸眼泪一下就掉了:“医生,我妈就是耽误没的,我哥心里有疙瘩,他不是不孝……”
裴敬舟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更得把这次当回事。”
CT结果凌晨一点出:
乙状结肠冗长,局部肠管扩张,直肠上段巨大粪块嵌塞,未见明确肿瘤,未见穿孔,未见游离气体。
诊断写上:
慢性便秘急性加重;直肠粪便嵌塞;不全性肠梗阻待排。
裴敬舟把单子递我:
“好消息:没长东西,没穿孔。坏消息:你爸这肠子,像老水管,弯多、劲小、口还堵。今天这关能过,后面不改习惯,下回还得来,而且下次可能更狠。”
“那现在咋办?”
“先禁食,挂水补钾补钠,甘油栓加石蜡油软化,等肠子不撑了,再做一次稳妥的辅助解除。别一上来猛灌,肠子没劲,水灌进去下不去,反而吐。”
“您……亲手弄?”
裴敬舟顿了下:“要进操作室。戴手套、用润滑剂、分段取,不粗暴、不羞辱。你爸这岁数,最怕被当‘脏老头’。我跟你说清楚:这不是惩罚他,是帮他把门打开。”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五、门后面的十分钟
操作室不大,帘子一拉,外头是急诊走廊的嘈杂,里头只有监护仪“嘀嘀”声。
我不能在里面。守芸也不敢,躲在走廊尽头哭。
裴敬舟进去前,跟我说了一句:
“你在外面别走。你爸要是哼一声,听见你嗓门,他就不觉得自己丢人。”
我靠墙站着,听见里头我爸闷声:
“小伙子,我儿子在外面不?”
“在。”
“你跟他说……别给我拍视频啊。”
“大爷,这年头谁有空拍您,我今晚第八个病人。”
我爸居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比我小时候他扛我上肩还让我眼眶热。
里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我爸“啊”了一下,不是惨叫,是那种憋了很久、突然被松开一点的叹:
“哎哟……我的娘哎……”
裴敬舟声音很平:“大爷,忍忍,这块是最硬的,出来就好。咱不急,一下一下来。”
“你……你别嫌。”
“我嫌啥。我上礼拜捞过一个三岁娃卡进鼻子的花生米,前天抠出来一个老爷子裤裆里卡住的假牙,你这算干净活。”
“……你嘴真贫。”
“贫能分散您注意力,比麻醉好使。”
又过几分钟。
我听见“咕——”一长串闷响,像堵了九天的河突然开了口。
我爸声音都变了:“出来了……好多……我咋这么丢人……”
裴敬舟说:“您别看。您就当卸了九天货,车轻了。”
“我这一辈子,修车都不让人嫌脏,这回……”
“这回您是病人。病人没有丢人这一说。”
操作一共不到二十分钟。
帘子拉开时,我爸脸上那层灰白色的憋气没了,肚子塌下去一大圈,人像被抽掉一块石头,连眼神都亮了点。
裴敬舟摘口罩,额头上都是汗。
他没说“搞定了”,也没摆功,只说:
“先别吃东西,夜里观察排气。明早能放屁、不吐,就能从急诊转门诊慢慢调。今晚你俩别走,陪着。”
我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裴医生,你……手下真稳。”
他摆手:“别夸,夸多了下个病人该投诉我慢。你爸后面才是硬仗——他为什么九天不拉,你们当孩的,得往深里想。”
六、我才知道,他不是“上火”
转门诊后,裴敬舟不值白班,换了个老主任看。但裴敬舟中间跑过来一趟,塞给我一张纸,上头写得歪歪扭扭:
老人便秘别只当“火大”。
水别等渴了喝,早起温水。
别信“不吃不喝少上厕所”——越不吃,肠子越懒。
香蕉没熟透别吃,火龙果、燕麦、红薯、叶子菜轮流来。
坐便脚下垫小凳,膝盖高过胯,像蹲着,好使。
降压药、补钙铁剂会便秘,别自己加番泻叶,越喝肠子越瘫。
一周不排、肚胀、不放屁,别在家熬,来医院。
最关键:老人瞒你,不是不怕,是怕“给孩子添麻烦”。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这九天,不是突然堵的。
头年秋天他就跟我说过:“最近上厕所费劲,蹲半天,纸用一堆,没多少。”
我当时咋回的?
——“多吃梨,别老吃咸菜。”
没带他查。
再往前,我妹说“咱爸最近不爱出门遛弯了”,我回——“天冷,谁爱出。”
其实他是肚子坠、腿软、去了厕所又没货,嫌在公厕里蹲半天被人笑“老东西拉不出来”,就不去了。
他修了一辈子车,最要面子。
年轻时在厂里,谁车子掉链子他三下修好;后来摆摊,老太太们自行车扎带,他补完还帮人把座子调低。他这人,肯帮所有人,就是不肯麻烦人。
我妈走后,他更省。
药能不吃就不吃,说“活着就行”;马桶圈旧了不换,说“还能坐”;卫生间灯泡灭了一只,他摸黑上厕所,摔过一回,胯青了半月,瞒着我。
这次九天,他不是不知道严重。
他是怕一查:
“要住院吧?守川跑车挣那几个钱,刚还完车贷。守芸刚考了编,试用期,别让她请假。我自己扛扛,拉不出来还能死人?”
——他真以为死不了。
可裴敬舟后来说的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很多老人不是病死的,是被‘不想麻烦孩子’拖死的。”
七、老主任的一句话,又把心吊起来
门诊老主任姓巫,花白头发,说话慢,但刀刀见骨。
他翻完病历,瞅我爸:
“老唐,你这回是运气。门打开了。可你乙状结肠长得跟麻花似的长,肠子肌肉也没年轻时候有劲。这次是粪堵,下回可能是真梗阻,再下回……要是哪天便血、瘦得快、大便变细,得做肠镜,别嫌贵。”
我爸笑笑:“做啥肠镜,花钱。”
巫主任也不恼:“你儿子跑车,一车瓷砖好几百斤他扛得动;你闺女上班坐办公室,也比你懂怕。你舍不得,他们夜里睡不着。你选哪个?”
我爸不吭声。
巫主任又看我:
“守川是吧?你爸这病,后面归你管。药我们开,习惯你们家改。你要是只送医、不盯生活,下回急诊见,不一定碰上小裴这种肯蹲下去的医生。”
我脖子一热。
那天起,我家三件事全变了。
第一,卫生间换了坐便增高垫,脚下摆小木凳,墙上贴“先喝温水再进厕”。
第二,我爸床头放个本,我妹画了表:几点喝水、吃了啥、去没去厕所在格子里打勾。
第三,我不再“忙得顾不上”。
我跑车原来爱接远单,滨州、淄博、临沂来回跑,晚上九十点才回。那之后我跟老板说,远的不跑了,就近送,钱少点,但每天七点前到家。
老板骂我“你小子现在学乖了”。
我说:“不是学乖,是再不乖,我爸下次不一定下得来。”
八、可家里的事,哪有只靠“多喝水”就完的
以为风波过去了。
没。
半个月后,我爸能自己排便了,虽然还费劲,但每天有点。
可他半夜开始咳嗽,腿肿,一按一个坑。
我一摸不对,又去社区医院。大夫一听:“老年人,便秘好了又水肿、气短,别光看肠子,心、肾、药都得看。”
我爸吃的药我翻出来:
降压药两种,利尿的早停了;后来他听街坊说“补钙防骨折”,自己买了钙片,一天嚼四粒;还托人带了“活血保健品”,瓶子没批号,他当糖吃。
我火一下窜上来:“谁让你乱吃药!”
他理直气壮:“电视上说的,老了都得补。”
“电视上还说吃这个能成仙呢!”
守芸在旁边劝,劝着劝着跟我吵起来:
“哥你别光吼!你平时管过没?你就知道送医,回家啥都不管,锅我妈生前刷、我妈走了我刷、现在咱爸吃药你都不清点——”
“我一天跑车不挣钱?你坐办公室懂个屁建材!”
“你瞧不起我工作是吧?”
我爸在沙发上猛一拍桌子(其实就拍了下靠垫,没劲),声音哑得吓人:
“都给我闭嘴!”
我俩同时停了。
他眼圈红红的,喘两口:
“你妈走那年,我觉着天塌了。可我没寻死,为啥?你们俩还小。我这老东西,修车修到膝盖坏,不就是想你们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给人看门、补胎、低头喊‘厂长好’。”
“我现在拉不出来,是丢人。可我更怕的,是你们俩为我吵散了。”
“守川,你别觉着‘带爹看病’就是孝。你妈临终攥着我手说:别让孩子变成不懂心疼人的人。你这两年,心变硬了。”
“守芸,你别觉着‘懂点知识’就能管哥。他扛的是力气活,回来手裂得流血,你别拿嘴戳他。”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水里“咕咚”一声。
我低头看自己手:指甲缝里永远有水泥灰,虎口一道疤是搬大理石崩的。
守芸低头看自己手:指甲剪得齐整,腕上串珠是我妈留下的。
我俩同时红了眼。
我爸又说:
“药,我以后不自己买。你们给我列单子,我照吃。可你们也得答应我——别为我,把日子过成苦药。”
那天晚上,我俩一起把药盒全倒出来,过期的、没批号的、重复成分的,装了半塑料袋扔掉。
我妹做了张“用药表”,我负责早上倒水,她负责晚上问一声。
好像从那晚起,我妈走后我们这个家,才真算“重新支起来了”。
九、裴医生的一条微信
有天中午,我手机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普外 裴敬舟”。
通过了。
他发来:“唐大爷回家咋样?排气正常不?”
我愣了下,回:“能排了,现在一天一趟,有时候两趟,高兴得跟我中了奖似的。”
他回了个很朴素的表情:“那就行。你爸这种,后面重点不是‘通’,是‘别再堵’。三件事:水、纤维、别憋便。再有,别让他一个人摸黑上厕所,摔一次比便秘狠。”
我问:“裴医生,你咋记得这么清?”
他回:
“那晚你在外面靠墙,手攥着头盔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你不是不在乎,是不会表达。我们急诊见多了——儿女不是不孝,是‘以为没事’。”
“你爸指检时候跟我说,‘我儿子忙,别让他进来瞅我丢人’。他进门前还跟我求:别跟你儿说我疼。”
我盯着那两行字,眼眶热得手机都糊了。
原来那帘子后面,我爸求的是“别让我儿子看见我弱”。
而我以为的“别让他尴尬”,其实也只是站在外头发抖。
裴敬舟又发一句:
“守川,孝心分两种。一种叫‘出事我送你去医院’,一种叫‘平时我看得见你’。你爸那代人,最缺第二种。”
我回:“我学。”
他回:“不用学多深。明天早起,给他倒杯温水,别顺手,要看着他喝下去。这就够了。”
十、冬天最冷那晚,差一点又出事
腊月里最冷那夜,零下八九度,风像拿刀片刮脸。
我爸白天非要去小区门口取快递——其实就一包白菜种子,他非说“放门卫被人拿错”。
回来就冻得发青,半夜肚子又胀,想去厕所属“有感觉、坐下去又没”。
他不敢说。
等我起夜,看见卫生间灯亮着,推门——他蹲在马桶边,手扶着水箱,额上全是冷汗,嘴唇紫。
“爸!”
“没事……又卡住了……比上回轻……”
我一把抱起他(其实抱不动了,他一百四十斤,我腰一沉,俩人差点都摔),喊守芸,裹棉袄,三分钟冲到社区急诊。
社区大夫一看:“怎么又来了?家属平时没调?”
我脸烧得慌,像被扇耳光。
好在不是九天那么狠,社区大夫用甘油栓加手法辅助,配上热毛巾敷肚子,一个多小时通了。
大夫没骂我,只说:“你们这种家庭我最怕——上次大医院救回来,回家又回原始社会。老人不是修好的车,加次油就跑十年。”
那晚回来,我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我坐客厅,给我爸织的那双毛线袜摆在鞋柜上(守芸织的,他嫌丑,没穿),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生前最爱说一句:
“人老了,不是病多,是没人跟他说‘你在呢’。”
我以前不懂。
我觉得送钱、送医、买药就是孝。
可我爸九天不拉,要的真不是钱。
他要的是——
“爸,你今天去厕所以没?没去咱去医院,不丢人。”
他要的是——
“爸,你夜里起夜我给你留灯,别摸黑,摔了俺俩心疼。”
他要的是——
“爸,你这辈子修车修人修街坊,轮到你弱了,俺们接得住。”
十一、肠镜
开春后,按巫主任话,带我爸做肠镜。
他怕。
“肠镜?那不是拿管子捅?老张头说比生孩子还难受。”
我笑:“现在有无痛,睡一觉就完。”
“睡觉也被人捅,更丢人。”
“不是捅,是看。看完咱心里有底。你乙状结肠那弯儿,得确认没长坏东西。”
他磨了三天,最后条件是:
“你跟你妹都得出具——做完请我吃豆腐脑,加俩茶叶蛋。别买咸菜,我少吃盐。”
“行。”
肠镜那天,我陪进内镜中心。他穿蓝条纹检查裤,后背驼着,像只老虾,可进门前一扭头:
“守川,我要是睡着了叫不醒,你别哭。你妈那边,我去找她唠唠也行。”
我喉头一堵:“少贫。大夫说你心脏还行,麻药过去就骂人。”
他乐了:“那我醒了我第一个骂你乱花钱。”
无痛肠镜,四十分钟。
我在门口坐着,手心里全是汗,比自己结婚那天还紧张。
结果出来:
乙状结肠冗长,多发憩室,内痔二期,未见肿瘤,未见溃疡出血。
也就是说——
不是癌。
是“老”:肠子老了、肌肉懒了、弯多了、口松了、喝水少了、人倔了。
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唰”就下来了。
不是吓的,是松的。
我爸醒过来,迷迷糊糊问:“我死了没?”
守芸在旁边笑出泪:“没死,还欠我俩茶叶蛋。”
他“哼”一声:“我就知道你们图我那点退休金。”
“对,图你那三千八。”
“三百八都不给你。”
十二、裴敬舟后来跟我说的话
过了些天,我回市医院给裴敬舟送一兜苹果(他死活不收,最后塞给护士站),在急诊后门碰见他抽烟。
冬末春初,他靠在消防门边,白大褂敞着,脸累得发长。
我递烟,他不抽:“值班呢,戒了。”
我问:“裴医生,你那晚……咋愿意亲手弄?听说有的医生嫌脏,直接让灌肠、让转肛肠科。”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说了一段话,我原原本本记着:
“守川,医生这行,最怕两样:一样叫‘熟视无睹’,见多了,把人当病号不当人;一样叫‘怕脏怕麻烦’,只开单子不伸手。你爸那回,平片没出、CT没做,要是我只按‘普通便秘’打发你们回家灌开塞露,粪块再顶上去,肠子一薄,半夜穿孔,救回来也遭大罪。”
“我下手前也想:我是住院医,干这个容易被说‘你咋啥都干’。可我师父跟我说过——病人最难堪那一刻,你肯蹲下去,他就信你;他信你,病就好治一半。”
“你爸那种老头,一辈子给人修车、给人开门、见人就笑,老了拉不出来,他觉得‘我没用了’。我要是捏着鼻子、隔着一层嫌弃给他弄,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医生都嫌我脏’。”
“我蹲下去,看着他眼,跟他说‘大爷放松’,不是演戏。是真话。”
我嗓子发哑:“你才三十,咋懂这么多。”
他笑了下,有点苦:
“我爷死前也便秘。我那时候在上学,嫌脏,没进厕所扶他。他摔在卫生间,送去医院,三天后走了。我妈说我爷临走前还问‘小舟嫌不嫌我臭’。”
“我没能答他。”
“你爸那晚,我答了。”
风一吹,消防门“咣”地响。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些医生治的是肠子,有些医生治的是“人这辈子最后那点体面”。
裴敬舟把烟踩灭,拍拍我肩:
“别神化我。我就是个跑急诊的,一晚上看十几个病人,也会烦、也会累、也会被家属骂‘你行不行’。但你爸这种,我愿意多蹲那十分钟。因为我知道,十分钟换一个老头往后不觉得自己‘废了’,值。”
十三、我爸变了,我也变了
从那以后,唐茂德同志,彻底“改造”了。
早上六点半,先喝温水一杯。
七点,绕着小区走八百步,不逞能,累了坐石墩上跟老头们吹牛。
饭桌上,我妹买的燕麦、红薯、菠菜、火龙果轮着来。他一开始嫌“洋玩意”,后来发现“还真通”,逢人就说:“我家守川现在懂肠子,比懂瓷砖懂。”
坐便脚下小凳子,他起先不好意思:“跟小孩上厕所似得。” 后来真香,“噗”一声出来,能乐半天。
药我管,水我倒,便我便我记。
他有时候还犟:“我自己知道。”
我回:“你知道个屁,九天那回谁犟的?”
他瞪我:“兔崽子。”
可眼睛是笑的。
有回半夜他起夜,灯亮着,水壶在旁边,他出来站客厅,看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守芸在里屋改材料。
他轻声说:“你妈要在,得说咱家终于像人家了。”
我抬头:“像啥?”
“像有人气儿。以前我憋着,你们忙各的,谁也不说心里话。现在你骂我,我骂你,可门不关死。”
我喉头热:“那以后还憋不?”
“憋也憋,老头子嘛。但憋到第三天,我自己说——走,守川,去医院。不丢人。”
十四、最软的那一下
有天傍晚,我爸坐阳台晒太阳,裤腿卷着,小腿上青筋像老树根。
他忽然说:
“守川,九天那回,裴医生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我一直瞅他眼睛。”
“咋了?”
“他眼里有东西。不是可怜我,也不是嫌我。是……‘我看见你了,老头,你不容易’。”
“我这一辈子,给人开门、给人修车、给你妈端屎端尿,没人夸过。你妈走那天,我抱着她衣服,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可那个小医生,蹲得比你还低,抬着眼看我,像看我爸。”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丢人。拉不出来不是丢人,硬扛着不吭声、把自己憋到快穿孔,才是傻。”
我坐旁边,没敢吭声。
他接着说:
“你妈走后,我故意不查身体。我想,查出来病,你们得花钱;不查,我就还是那个‘没事的唐茂德’。”
“可我忘了,你们怕的不是花钱。你们怕的是——早上推门,爹没了。”
我眼泪“啪”掉手背上。
他伸手,粗糙大拇指蹭我眼角:
“儿啊,爹以后不这样了。你们也别这样。人这一家子,不是‘谁别麻烦谁’,是‘麻烦得起来’,才叫亲人。”
夕阳打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金边。
我四十一岁的人,在他面前,还是那个骑他脖子上摘槐花的小子。
十五、后来
再后来,小区里好几个老头老太太便秘,都来问我爸:
“老唐,你那回九天咋过来的?”
我爸端着保温杯,一本正经:
“别学我。我那叫傻扛。真堵了,去市医院,找小裴——裴敬舟,圆脸、眼里有光那小伙。他敢蹲下去,比你亲儿都细。”
人家笑:“你儿不细?”
“细是细,就是嘴硬,像他爹。”
我妹把这件事发在家族群,二姨看完语音骂我:
“守川你个憨货,九天你才送去!要是我姐夫,我早踹三轮拉走了!”
我回:“二姨你骂得对,下回我爸三天不排,我直接扛走。”
二姨又问:“那个小裴结婚没?”
全群笑炸。
我爸在边上补一句:“别撮合。人家救肠子不救寡妇,你别给人家添堵。”
——你看,能开玩笑,才是真好了。
十六、不说大道理,说句人话
这事过去大半年了。
我爸现在一天一趟,偶尔两天一趟,也不慌了。
他腿还是疼,上楼慢,可话多了,爱骂新闻,爱晒被,爱把孙辈(我外甥女)举的小贴画贴冰箱上。
我跑车不接最远的单了,钱少点,人回来得早。
守芸周末来,带水果也带“本周喝水表”,我爸一边骂“跟管犯人似得”,一边乖乖打勾。
有回我又梦见我妈,她站在老房子厨房,锅里炖着萝卜排骨,回头笑:
“守川,你爹现在有人管了?”
我说:“有人了。”
她说:“那就好。别等人生病才学疼人,平时就得学。”
醒来天亮,我先去倒杯温水,敲我爸门:
“喝。”
他闭眼装睡:“再睡五分钟……”
“喝。肠子等你呢。”
“你比你妈还啰嗦。”
可他坐起来,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得认真。
人这一辈子,说穿了就这么点事:
你小的时候,他不怕脏,把你屎尿布一层层洗了;
他老的时候,你别怕脏、别怕麻烦、别等“九天”才进门。
那个年轻医生蹲下去的十分钟,掏出来的不只是九天的粪。
是一个老头藏了很久的——
“我老了,可我还想被人当个人。”
这事我记一辈子。
也写给所有觉得“爸妈没事、就是上火、忍忍就好”的人:
老人的“没事”,往往是“我怕给你们添事”。
你多问一句,他可能就活过来一截。
别等急诊帘子拉开,才发现自己在外头,手抖得连头盔都拿不稳。
我爸现在常念叨一句话,土,但对:
“爹妈不是铁打的门房,别等锁锈死了,才想起上油。”
我说:“知道了,唐门房。”
他笑骂:“滚,端饭去。”
这就是我家,没多伟大。
可九天那回之后,我算真懂了——
人活一张脸,老人活个体面。
你肯蹲下来,体面就回来了。
肠子通了,家也通了。
续篇:那扇门后,我看见的不只是肠子我叫唐守川,上回说到我爸唐茂德九天拉不出来,被市医院年轻医生裴敬舟亲手给弄通了。从那以后,我家日子像是换了个过法,他肯喝水了,肯按时吃药了,我也收了心,不跑远单了。
可生活这玩意儿,你以为它翻篇了,它其实就趴在墙根等着,等你一松劲儿,它就给你来一下子。
下面接着说,从那年的春天,一直到第二年入秋,我家又出的那些事。
一、裴医生出事了
肠镜做完后第三个月,我爸彻底稳当了,一天一趟,偶尔两天一趟,他也不慌,坐在那个带小凳子的坐便器上,能跟蹲坑似的,噗噗两声,出来乐呵半天。
我想着怎么也得谢谢裴敬舟。上回那兜苹果他没要,我琢磨着,送面锦旗吧,又怕太张扬,人家大夫不一定稀罕。后来我妹守芸说:“哥,你别整那些虚的,裴医生值夜班多,你给他送点吃的,实在。”
我想也是。
我跑车的时候,在城北一家老店买过酱牛肉,味道正,老板自己卤的,不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色素。我买了两斤,用保温袋装好,下了班直奔市医院急诊。
那天是四月底,晚上八点多,天还亮着,急诊大厅比上次还挤。我打听了一下,裴敬舟今晚值夜班,在抢救室那边。
我走到抢救室门口,里头正乱着。
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后生,满脸是血,正揪着一个护士的领子吼:“你他妈的会不会看!我媳妇都吐成这样了,你还在那填单子!”
护士是个小姑娘,吓得脸煞白,手里的病历板都掉了。
我正要进去,裴敬舟从里头出来,白大褂上溅了血点子,他一把拉开那后生的手,声音不大,但硬:
“放手。你要是急,就站边上等着,再动手动脚,我让人把你铐走廊里。”
后生红了眼:“我媳妇要是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裴敬舟没跟他吵,回头冲里面喊:“准备镇定,先建立静脉通道,查血、查腹CT,怀疑宫外孕破裂,通知手术室!”
他弯腰捡起病历板,拍了拍灰,又对那后生说:“你媳妇现在血压还行,但腹腔有积血,再晚半小时,神仙难救。你要是信我们,就坐那等着;不信,现在签字转院,但路上风险你担。”
后生愣了,手慢慢松了。
裴敬舟转身进了抢救室,门在身后关上。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过了两个多钟头,手术室的灯灭了,裴敬舟出来,摘了口罩,脸上两道印子,眼底全是红血丝。
那后生扑上去:“大夫,我媳妇咋样?”
“命保住了,切了一侧输卵管。你媳妇要是再晚来半小时,两边都保不住,以后想生都难。”
后生腿一软,蹲在地上哭:“谢谢……谢谢大夫……”
裴敬舟摆摆手,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眼喘了两口气。
我走过去,把保温袋递上:“裴医生,我,唐守川,唐茂德他儿子。”
他睁开眼,看了我两秒,想起来了:“哦,你。你爸最近咋样?”
“挺好,一天一趟,现在比我还规律。”我笑,“给你带了点酱牛肉,你值夜班垫垫肚子。”
他看了一眼保温袋,没接:“你拿回去吧,医院不让收东西,让监控拍着,又得写检查。”
“这不是钱,就是吃的。”
“规矩是规矩。你心意我领了。”他顿了顿,“你爸要是真好了,比啥都强。”
我执意塞他手里,他退了一步,正好被路过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看见。
中年人停下来,看了看我,看了看裴敬舟手里的保温袋,脸沉下来:
“小裴,这是啥?”
裴敬舟:“一个康复病人的家属,非给点吃的,我说不要,他硬塞。”
中年人伸手拿过保温袋,打开闻了闻,又合上:“医院有规定,不能收患者任何东西,吃的也不行。你不知道?”
“我知道,主任,我正退给他。”
“正退?我看你都快接住了。”中年人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几个人都往这边看,“小裴,你前阵子那个投诉的事还没消停呢,你再整这出,是想让人抓典型?”
裴敬舟低下头:“主任,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中年人把保温袋塞我怀里:“拿走。以后别给大夫送东西,对谁都好。”
说完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保温袋,跟个傻子似的。
裴敬舟揉了揉太阳穴,冲我苦笑:“守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科最近查得严,上回有个家属送了条烟,被拍了发网上,说医生收红包,折腾了半个月才说清。你这牛肉是好意,但搁这节骨眼上,我接不了。”
“那……我爸那回,你蹲下去那十分钟,我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
“说啥呀。我干的就是这个。你爸后来能好好活着,还能骂你,比啥都强。”
他拍拍我肩膀,转身回了抢救室。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中年人是普外科的副主任,姓焦,平时管着急诊那块。裴敬舟上回被投诉,是因为一个病人家属嫌他太年轻,非要换老主任看,他不给换,家属就打了投诉电话,说他“态度生硬、不尊重患者选择权”。
其实那回是裴敬舟对。那病人是个肠梗阻,需要马上手术,家属非要等“专家”来,裴敬舟说“等专家来肠子穿孔了,专家也救不了”,家属觉得被顶撞了,就投诉。
焦副主任不管这些,只要有人投诉,先批评医生。
我后来跟我妹说这事,守芸叹了口气:“哥,你以为医生好当?裴医生那种肯蹲下去的,在医院里反而容易被欺负。因为他干的活最脏最累,功劳是老主任的,锅是他背的。”
我捏着那袋酱牛肉,没说话。
二、我爸的“社交圈”
五月份,天热起来,我爸唐茂德彻底活过来了。
他每天早上去小区门口溜达,跟几个老头凑一块儿,下棋、吹牛、晒太阳。他那个修车摊虽然收了,但手艺没丢,谁家自行车掉链子、谁家电动车打气,他顺手就给弄了。
有一天我下班早,看见他蹲在小区门口,面前围了三四个老头老太太,他正比划着说啥,手舞足蹈的。
我凑过去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跟你们说,那回我九天没拉,肚子鼓得跟怀了娃似的。急诊那个小裴医生,二话不说,戴上手套就给我掏——”
“爸!”我冲过去,“你跟谁都讲这个?”
他抬头看我,一脸理所当然:“咋了?这是光荣事迹。裴医生那手活,比你们年轻人刷手机强。我跟老刘、老赵他们讲讲,让他们也知道,真堵了别硬扛。”
一个老太太插嘴:“老唐,你那裴医生结婚没?我外甥女二十八,在银行上班。”
我爸大手一挥:“人家有对象了,别惦记。”
我拉着他走开:“你这是把人家的隐私当小区广播了。”
“啥隐私?治病救人,光明正大。再说了,我这是给裴医生打广告,以后他挂号费都能涨。”
我哭笑不得。
但我也看出来,我爸这是彻底放下了。他不再觉得“拉不出来”是丢人的事,反而把它当成一个教训、一个谈资,逢人就讲。这比他闷在心里强一百倍。
可好景不长。
六月初,我爸从小区门口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问咋了,他闷了半天说:“老刘住院了。”
老刘是他们那帮老头里最能吹的,退休前是粮库主任,天天说自己身体好,吃嘛嘛香。
“啥病?”
“也是堵。但他不是便秘,是便血。拉出来一马桶红汤子,把老刘头吓得脸都白了。他儿子拉他去查,肠镜一做——直肠癌,中期。”
我脑子“嗡”了一下。
老刘头六十九,跟我爸一辈,平时一起下棋、一起晒太阳,前两天还在吹“我这肠子比年轻人都顺溜”。
“做了手术没?”
“做了,切了一段。现在在化疗,头发都掉光了,人瘦得跟猴似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按着肚子,眼神有点飘。
我明白他在想啥。
他怕。
他自己虽然肠镜没事,但老刘头的事,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心口上。
“爸,你肠镜做过了,没事。憩室、冗长,都是老,不是癌。”
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拉着我,非要去趟医院。
“不去看老刘,我去复查。巫主任不是说三个月复查一次吗?我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我一看日历,还差十天,但没拦他。
复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巫主任说:“老唐,你这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但记住,以后要是大便变细、带血、体重掉,别扛,马上来。”
我爸点头跟鸡啄米似的。
出来后,他长出了口气:“守川,刚才在厕所,我瞅了眼,没血。我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
这老头,嘴上说不怕,心里头那个怕,比谁都大。
三、我妹的麻烦
六月中旬,我妹守芸出事了。
她考编进了街道办,试用期刚过,正忙得脚不沾地。有天晚上十点多,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
“哥,我好像被骚扰了。”
我头皮一炸:“谁?咋回事?”
“我们单位那个副主任,姓范,五十多,平时就爱动手动脚。今天加班,就我跟他,他过来给我倒水,手摸我肩膀,还问我‘小唐啊,你有没有男朋友’。”
“我躲开了,他说‘别紧张,哥关心你’。我走的时候,他在电梯口堵我,说送我,我硬没让。”
“哥,我怕。”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明天你告领导。不行就报警。”
“告谁?他跟街道办主任是连襟。我试用期,他一句话就能让我走人。”
“那就忍着?”
“我不是忍,我是怕。我怕他变本加厉,怕他以后给我穿小鞋,怕我这份工作没了。”
我妹从小要强,我妈走后,她一个人撑着读完大学,考编上岸,没靠过任何人。她能说出“怕”字,说明真怕到骨子里了。
我压着火:“你先别慌。明天我送你上班。”
“你送我?哥,你那车灰头土脸的,停我们单位门口,人家以为送建材的。”
“送建材的怎么了?咱爸修车的时候,也没嫌自己脏。”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我那辆贴满瓷砖广告的面包车,停在他们街道办门口。守芸上车的时候,同事都看,她脸通红。
我递给她一个防狼报警器:“这玩意,一拉就响。他再敢碰你,你就拉。别怕丢人,丢人比出事强。”
她接过报警器,眼圈红了:“哥,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你有用。你考上编,爸高兴得喝了二两。你不是没用,你是还没学会跟这种人打交道。这种人,你越软他越上。你硬一次,他就知道你不好惹。”
“我怕丢了工作。”
“丢了我养你。爸归我管,你不用操心钱。”
她眼泪掉下来,使劲点头。
后来那姓范的,再没敢动过手动脚。不是因为我妹硬了,是因为我连续送了一礼拜,每天准时停他们单位门口,穿个沾着水泥点子的工装,往车头一靠,眼神跟刀子似的扫门口进出的人。
姓范的出来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再没靠近过我妹。
我妹后来跟我说:“哥,你那阵子像个保镖。”
我说:“我就是个送瓷砖的,但送我妹,比送瓷砖金贵。”
四、裴医生的“第二次”
七月初,我爸的“社交圈”又出事了。
这次是老赵头。
老赵头七十一,以前是粮库的会计,瘦得像根竹竿,天天拎个鸟笼子晃悠。他跟我爸关系最好,下棋能下到天黑。
那天傍晚,我爸回来,脸色不对。
“老赵住院了。”
“咋了?”
“也是肚子的事。但他不是便秘,是肚子疼,疼了三天,一直忍着,今天疼晕在棋摊上了。120拉走的,说是肠梗阻,要手术。”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肠梗阻,跟我爸那回不一样,这个狠。
我爸坐下来,手有点抖:“守川,老赵头跟我说过,他大便变细,有时候带血。他以为痔疮,自己买了痔疮栓,塞了俩月。”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俩月?!他儿子不管?”
“他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回。老赵头不想说,怕儿子担心,也怕花钱。”
又是“怕麻烦孩子”。
我咬着牙:“爸,你以后要是有啥不对,别学老赵。你直接说,听见没?”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赵头手术做了,切了一段小肠,还有一段大肠。好在没转移,但人遭了大罪。术后肠粘连,又住了半个月,瘦得脱了相。
我爸去看他,回来跟我说:“老赵头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来查。现在遭的罪,是前面省出来的。”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没过几天,我爸又跟我说了一件事。
“守川,我寻思着,咱能不能把裴医生请来,给咱小区这些老头讲讲课?”
“讲课?”
“就讲讲便秘、肠梗阻这些事。老刘头、老赵头,还有好几个,都有这毛病,但都不当回事。要是裴医生能来,给大伙说说,啥时候该来医院,啥时候能在家调,省得一个个都硬扛。”
我想了想,这主意不错。但我跟裴敬舟不熟到那个份上,人家凭啥来?
我爸说:“你不是加他微信了吗?你问问。”
我犹豫半天,给裴敬舟发了条微信:“裴医生,我爸想请您来我们小区,给老头老太太讲讲肠道保健,行不?”
他回得倒快:“小区活动室?有投影没?”
“有。”
“行,但我得跟科里请假,不一定能请下来。我先问问。”
过了两天,他回:“请下来了,周六下午行不?我讲一个小时,然后答疑。”
我爸高兴坏了,当天就去小区物业磨,把活动室钥匙要来,又让守芸做了个海报,贴在小区门口、菜市场、公园。
海报上写:
“市医院胃肠外科裴敬舟医生公益讲座:老年人便秘、肠梗阻的预防与应对”
下面一行小字:
“主讲人曾亲手为67岁患者解除9天粪便嵌塞,经验丰富,不讲虚的。”
我一看,乐了:“爸,你这广告词也太直白了吧?”
他理直气壮:“实话实说。你以为老头老太太爱听那些‘关爱肠道健康’的官话?他们就爱听实在的。”
周六下午,活动室坐了四五十号人,大半是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中年人,是陪父母来的。
裴敬舟来了,白大褂没穿,穿了件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像个大学生。他一进门,我爸带头鼓掌,全场跟着拍。
他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大爷大妈,别鼓掌,我这不是啥专家,就是个跑急诊的。今天来,就是跟大伙唠唠,咱这肠子,老了以后咋伺候。”
他讲得实在,没有那些听不懂的医学名词。
他说:“大爷大妈,你们记着,便秘不是小事。三天不排,先调饮食、多喝水、多活动;五天不排,用点开塞露、甘油栓;七天以上不排,别在家扛,来医院。要是还伴随肚子疼、不放屁、吐,那是肠梗阻的信号,得马上来,晚了肠子会穿孔。”
他拿起一个肠道模型,指着乙状结肠那块:“你们看这儿,弯弯绕绕的,老年人这块肌肉松了,大便走到这儿就卡住了。所以坐便的时候脚下垫个小凳子,让膝盖高过胯,肠子就直了,好排。”
底下有个老太太问:“大夫,我吃香蕉管用不?”
“管用,但得吃熟透的,带黑点的那种。没熟透的香蕉里有鞣酸,越吃越堵。”
又有人问:“番泻叶能喝不?”
“偶尔喝一次行,别当茶喝。番泻叶是刺激性泻药,喝久了肠子会黑变,还会产生依赖,不喝就更拉不出来。”
问了半个多小时,裴敬舟都一一答了。
最后他说:“大爷大妈,我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这代人,最怕给孩子添麻烦。但你们想想,你们真出了事,孩子得请假、得花钱、得在急诊走廊里站着哭。你们平时多上点心,别硬扛,就是给孩子省最大的麻烦。”
全场安静了几秒。
我爸在最后一排,使劲点头。
讲座结束,好几个老头围着裴敬舟问东问西,他一一答了,汗都下来了。
我递给他一瓶水:“裴医生,辛苦了。”
他仰头灌了半瓶:“不辛苦。你爸这事儿,办得地道。要是每个小区都有人管这事儿,我们急诊能少一半便秘肠梗阻的。”
我爸在旁边乐:“裴医生,下回我还请你来,讲讲心脏病的。”
“行,但下次得让你们社区卫生院出头,我一个外科的,讲心脏病有点跨界了。”
全场笑。
五、我爸的“第二春”
八月份,天热得冒烟。
我爸的“社交圈”又扩大了。自从裴敬舟那次讲座后,他在小区里成了“肠道健康代言人”,谁有点肚子的事都来问他。
他也不谦虚,搬个小马扎坐树荫底下,跟人讲:“你这得先调饮食,不行用开塞露,再不行去医院找小裴。记住,别扛。”
有天他回来,神神秘秘跟我说:“守川,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谁?”
“你李姨。”
李姨是李秀兰,住我们小区三号楼,老伴前年走的,一个人带孙子。她以前跟我妈关系好,我妈走后,她也帮过我们不少。
“碰见就碰见了,啥表情。”
他搓了搓手:“她问我,那个裴医生啥时候还来讲课。我说下回讲心脏病。她说明天来听。然后……她给我塞了把豆角,说自家种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有点不自在:“你看啥?人家就是给把豆角。”
“爸,你今年六十七,李姨六十五,都单着,处得来就处,别藏着掖着。我跟你妹都同意。”
他脸一红:“谁要处了?就是……聊得来。她下棋下得好,我教她修车,她教我下棋。”
“行,你慢慢来。但有一条——别瞒着我们。”
他哼了一声:“用不着你批准。”
可我看得出来,他高兴。那种高兴,不是因为豆角,是因为有人惦记他。
我妈走后,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我以为他就这么一个人到老,没想到,老树还能发新芽。
我妹知道后,比我还积极,周末买了水果,非拉着我去李姨家串门。李姨孙子在玩积木,我爸坐边上看着,偶尔搭把手。
李姨炒菜,守芸进去帮忙,出来跟我说:“哥,李姨问我爸有啥忌口,我说他便秘,得吃清淡。李姨说她记下了,以后做菜少放油。”
我听着,心里暖。
日子,就该是这个味儿。
六、裴医生的“告别”
九月初,天气转凉。
我爸的“第二春”刚冒头,裴敬舟那边出了事。
他微信上跟我说:“守川,我可能要调走了。”
我愣了:“调哪?”
“去援疆。一年半。医院选的,科里就一个名额,焦副主任点名让我去。”
我不太懂医院那些事,但“点名”这俩字,听着不像好事。
“焦副主任?就是上次那个不让你收牛肉的?”
“嗯。他说我年轻,需要锻炼。其实我知道,上回那个投诉的事,他一直记着。我走了,他那个关系户就能进急诊。”
我火又上来了:“那你不走行不?”
“不行。这是政治任务,拒绝就是态度问题。再说,援疆也挺好,能学东西。”
“你……在那边咋样?苦不苦?”
“听说挺苦的,缺水、风沙大。但医疗条件也差,那边缺外科大夫。我去,也算干点实事。”
我半天没说话。
他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别这样。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想着万一你爸以后有事,找不着我,怕你们慌。”
“我爸以后有事,找巫主任也行。”
“巫主任年底退休。你记着,以后找谁都行,关键是别拖。你爸那种乙状结肠冗长的,最怕再堵。要是再堵,别在家灌肥皂水,直接来医院,让大夫做指检,确认嵌塞位置,别盲目灌肠。”
“知道了。”
“还有,你爸要是再便秘,别让他使劲。他年纪大了,使劲容易诱发心梗、脑出血。让他慢慢来,不行就用药,乳果糖、聚乙二醇,这些温和的,别用番泻叶。”
“裴医生,你啥时候走?”
“下礼拜三的飞机。走之前,我想去看看你爸。”
周三那天,他来了。
没穿白大褂,穿了件灰色夹克,手里拎了一兜橘子。
我爸看见他,乐了:“小裴,来就来呗,还买啥东西。”
“唐大爷,我后天去新疆,这一去一年半,走之前来看看您。”
我爸愣了一下:“去那么远?”
“嗯,那边缺医生,我去帮帮忙。”
我爸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去厨房:“守川,把你那瓶好酒拿来。”
我那瓶“好酒”,是去年一个客户送的,据说是啥茅台镇的好酒,我一直没舍得喝。
我爸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裴敬舟:“小裴,你救过我。我老唐这辈子,不轻易服人,但你,我服。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你这双手,救过不少人,别搁沙漠里晒糙了。”
裴敬舟接过酒,眼眶有点红:“唐大爷,您也保重。您那肠子,我惦记着呢。别再九天不拉,我可不在跟前了。”
我爸笑:“放心,我现在一天一趟,比你都规律。”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裴敬舟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小区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我爸在客厅里踱步。
“守川,你爸是个好人。嘴硬,心软,一辈子要面子。你多上点心,别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
“我知道。”
“你也是。上次你妹那事,你处理得对。男人,就得护着自己的家人。”
他拍拍我肩膀,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蹲下去的年轻医生,走了。
七、我爸的“考验”
裴敬舟走后,我爸还真争气,一直保持着好习惯。每天喝水、吃纤维、定时排便,偶尔一两天没排,他就紧张,但不再硬扛,主动说:“守川,我两天没排了,买点乳果糖吧。”
我买回来,他乖乖喝。
可人算不如天算。
十月中旬,我爸感冒了。
不是大病,就是流鼻涕、咳嗽,社区大夫给开了点感冒药,其中有一味“新康泰克”,说是有伪麻黄碱,能收缩血管,缓解鼻塞。
吃了两天,感冒好了,但便秘又来了。
我爸没当回事:“小毛病,过两天就好。”
可到了第四天,他还是没排。第五天,肚子开始胀。
我问他:“咋不早说?”
“我以为跟以前一样,过两天自己通。谁知道这感冒药这么厉害。”
我查了一下,伪麻黄碱确实会引起便秘,加上他感冒期间喝水少、活动少,肠子又懒了。
第六天,他开始肚子疼,一阵一阵的,不是巨疼,但难受。
我拉着他去医院,这次没去急诊,挂了普外的门诊。
门诊大夫是个年轻女医生,姓孟,看了看病历:“又是您?你爸这肠子,跟你们家亲戚似的,三天两头来。”
我苦笑:“这次是感冒药闹的。”
孟医生开了乳果糖和开塞露,让回家用。
用了两天,没通。
第九天,我爸又开始胀,跟上次似的,肚子鼓起来。
我慌了,又带他去急诊。
这次值班的不是裴敬舟,是个老大夫,姓严。他看了片子,说:“又是粪便嵌塞。这次比上次轻,但也不能在家等了。先软化,再辅助解除。”
我爸一听“辅助解除”,脸就绿了:“又来?”
严大夫说:“大爷,您这回要是配合,不闹,十分钟就完。您要是犟,跟上次一样憋九天,那可就不是十分钟的事了。”
我爸认命了:“来吧。”
这次是严大夫亲手做的,手法比裴敬舟重一点,但快,七八分钟就完了。
出来后,我爸脸色不好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又丢人了”。
回家路上,他闷着不吭声。
我逗他:“爸,你这回比上回快,进步了。”
他瞪我:“你还有脸笑。”
可到家后,他坐在马桶上,看着脚下那个小凳子,忽然说:
“小裴不在,还真不习惯。”
我鼻子一酸。
八、李姨的“考验”
我爸跟李姨的事,在十一月份正式公开了。
不是宣布啥,是小区里人自己看出来的。俩人一起买菜、一起下棋、一起遛弯,手偶尔牵一下,被邻居看见了,传开了。
有人背后嚼舌根:“老唐头才丧妻几年啊,就急着找?”
“人家李秀兰也不是啥好鸟,老伴刚走两年就——”
我爸听见了,没理。
李姨听见了,也没理。
可我妹守芸不干了。
有天她买菜回来,听见菜市场俩大妈在那编排,她直接走过去:
“阿姨,我爸和我李姨都是单身,处得来就处,碍着你们啥事了?你们要是闲得慌,不如去跳广场舞,别搁这嚼人家舌根。”
一个大妈翻白眼:“哟,闺女还挺护短。”
守芸冷笑:“我护短怎么了?总比有些人,自己家事管不好,天天盯着别人家强。”
那俩大妈讪讪走了。
守芸回来跟我说,我夸她:“行啊,敢跟大妈们干仗了。”
她白我一眼:“哥,你以为我怕她们?我怕我爸听见,心里难受。”
我爸确实听见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闷了半天,说:“守川,我要是跟李姨结婚,你同意不?”
我愣了一下,笑了:“爸,你都六十七了,还问我同不同意?你同意就行。”
他摇头:“不一样。你妈走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单着了。可李姨……她让我觉得,日子还能有盼头。可我怕你们觉得,我忘了你妈。”
我坐下来,看着他:“爸,我妈要是知道你一个人到老,她才不放心。她要是知道李姨能陪你下棋、给你做饭、惦记你吃不吃得惯,她比谁都高兴。”
我爸眼圈红了:“你妈临终前跟我说,让我以后找个伴。我当时答应了,可一直没做到。我怕……怕你们觉得我对不起她。”
“你没错。妈也不会怪你。”
他使劲点头,抹了把眼睛。
第二年开春,我爸和李姨领了证。
没办酒席,就两家亲戚吃了顿饭。我妹做了个蛋糕,我买了瓶酒,李姨孙子喊我爸“姥爷”,我爸乐得合不拢嘴。
我妈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笑眯眯的。
我举杯:“妈,爸有人陪了。您放心。”
我爸也举杯,对着照片:“老伴,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九、老赵头的“最后”
开春后,老赵头又住院了。
这次不是肠梗阻,是肝上的事。化疗后转移了,人已经不行了。
我爸去看他,回来后沉默了很久。
“老赵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他跟我说,他最后悔的,就是那俩月没去查。他说,要是早来,可能就不用遭这些罪。”
我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老赵头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爸从医院回来,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去,没喝。
“守川,老赵头走了。”
“知道了。”
“他最后跟我说,老唐啊,你比我强。你有个好儿子,有个好闺女,还有个好医生。我呢,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回,我走的时候,他能不能赶回来都不一定。”
我爸的声音哑了。
“守川,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了老了,身边有个人惦记,比啥都强。”
他看着我,又看看墙上我妈的照片。
“你妈走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后来你和李姨的事,我以为我完了。可你们……你们让我知道,我还能被人需要,还能有人惦记。”
“爸……”
“别哭。我没哭。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十、尾声
裴敬舟走了一年半,中间回来过一次探亲,待了七天。
他瘦了,黑了,手上多了几道疤,是手术时碰的。
他来看我爸,我爸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小裴,你咋瘦成这样?”
“那边风沙大,吃不太惯。但挺好,干了几个大手术,救了几个人。”
他看了看我爸的肚子:“大爷,您这肠子还听话不?”
“听话!现在一天一趟,比你都规律。李姨管着我呢,每天逼我喝水、吃菜,比你还严。”
裴敬舟笑了:“那就好。您要是再堵,我可不在跟前了。”
“放心,我记着呢。三天不排,调饮食;五天不排,用药;七天不排,去医院。门儿清。”
裴敬舟探亲结束,又回去了。
临走前,他跟我说:“守川,你爸是个有福气的老头。你们兄妹俩,没白养。”
我说:“是你那十分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摇头:“不是我。是他自己肯开口,你们肯听。很多老人,到死都不肯说‘我不舒服’。你爸说了,你们听了,这才是最关键的。”
他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跟上次一样。
可这次,我心里不空了。
因为我知道,那个蹲下去的年轻医生,把一种东西留在了这里。
那种东西,叫“看见”。
看见老人的难,看见老人的怕,看见老人藏在“没事”后面的那句——
“我怕给你们添麻烦。”
我爸现在每天早上,还是先喝那杯温水。
他喝的时候,我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着。
他问:“看啥?”
我说:“看你喝水。”
他说:“滚。”
可他喝得更慢了,像在品。
我知道,他品的不只是水。
是日子。
是人这辈子,最难得的——
有人惦记,有人管,有人肯蹲下去,看你的眼睛。
(续篇完)
后记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煽情,也不是为了卖惨。
就是想跟所有跟我一样,觉得“爸妈没事、就是上火、忍忍就好”的人说一句:
老人的“没事”,往往是“我怕给你们添事”。
你多问一句,他可能就活过来一截。
别等急诊帘子拉开,才发现自己在外头,手抖得连头盔都拿不稳。
也别等那个肯蹲下去的医生走了,才想起说一句——
“谢谢。”
我爸现在常说:“我这辈子,修车修人修街坊,最得意的一回,是遇见小裴。”
我说:“我也是。”
他说:“那小子,以后肯定是个大医生。”
我说:“他已经是了。”
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肯蹲下去看你眼睛的人,值了。
不管他是医生,是亲人,还是陌生人。
蹲下去,世界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