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财政部在短短7天时间内,向全球金融市场投放总额高达8390亿美元的国债,直接刷新单周发债规模的历史峰值。
与此同时,过去一直作为美国国债最大海外债主的中国和日本,近几年累计减持美债的规模已经超过数千亿美元。
一边是发债规模屡创新高,另一边是传统海外大买家持续撤退。那么是谁在给美国财政部掏钱买单?
一、滚动借新还旧
想要搞明白美国财政部为什么一周就能发出8390亿美元的国债,第一步得先分清总发行量和净融资额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根据美国财政部的拍卖结果汇总,这8390亿美元当中,约有7710亿用于偿还当周到期旧债,真正新增的债务只有680亿。
这说明美国政府的债务运行已经进入了一种高度依赖高频滚动的融资模式。
按照美国财政部的常规发债安排,市场上流通的国债主要分为期限在1年及以下的短期国库券,以及期限在2年到30年之间的中长期附息国债。
短期国库券每个星期都要进行滚动拍卖,单周规模经常维持在数千亿美元量级。
每当遇到每个季度的再融资窗口期,财政部集中发行3年期、10年期和30年期国债,再加上用于调节财政部一般账户现金余额的现金管理票据,几种债券的发行时间在同一个星期碰头,单周总发行量就会被推高到8000亿美元以上的量级。
这种操作模式的本质,就是用新发行的债券换取现金,直接支付给持有到期旧债的投资者。
虽然每个星期真正需要市场额外掏钱消化的净新增债务只有几百亿美元,但高达8000多亿美元的总发行规模,对金融市场的资金周转效率提出了极其严苛的要求。
在美债一级市场上,承担承销义务的24家一级交易商,必须每个星期都拿出庞大的资产负债表空间来承接这些债券,然后再分销给各类机构投资者。
这种高频滚动模式能够维持下去的前提,是美元货币市场必须时刻保持充裕的流动性。
一旦遇到企业集中缴税的月份,或者银行体系准备金出现季节性收紧,市场上可用于承接新债的资金就会立刻变得紧张。
到那个时候,回购市场的隔夜拆借利率就会出现剧烈波动,财政部的发债成本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二、赤字利息双高
如果说每周滚动发债解决的是存量债务的到期接续问题,那么美国财政部真正面临的长期麻烦,来自不断扩大的年度赤字和失控的利息支出。
2026财年联邦财政赤字为1.99万亿美元,比上一财年增加约2170亿美元,创2021财年以来新高,也是史上第三大年度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约6.2%,但最终没有突破2万亿美元。
把年度账本摊开来看,2026财年财政收入5.40万亿美元、支出7.40万亿美元,分别增长3%和6%。
2013至2019财年赤字率一直低于5%,2023财年起重新回到6%附近,2026财年升至6.2%。
在经济未陷入衰退、也未全面动员的背景下,非危机年份出现这样的赤字率,战后仅2010至2012年金融危机余波可相比,说明支出结构已刚性膨胀,正常税收难以覆盖。
7.4万亿美元支出中增长最快的项目之一是债务利息:2026财年债务利息总支出1.36万亿美元,同比增长12%,其中预算口径的净利息1.05万亿美元,连续第二年超过万亿。
按总利息口径已超过9170亿美元的国防开支,仅次于社会保障以及医保和医疗补助合计。
军费尚可在预算审批中协商调整,债务利息却是法定刚性支出,债券到期必须足额兑付,没有商量余地,预算中因此出现一个不受政策意愿控制的支出项目。
利息翻倍源于融资成本抬升,约五年前美联储处于零利率环境,美国可交易国债的加权平均利率仅约1.4%。
美联储自2022年起连续加息,于2023年7月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推高至5.25%-5.5%,财政部只得发行高息新债置换低息旧债——旧债到期再融资时才按当前市场利率计入成本,存量债务利率因此被逐步抬高。
截至2026年,存量附息国债平均利率已升至约3.4%-3.5%,较五年前上行超过两个百分点。
参考测算,约30万亿美元计息债务等融资成本上升1个百分点、全部重定价后,年度利息支出约增加3000亿美元。
据此推算,债务规模更大、利率上行更高时,年利息增量可达数千亿美元。
面对这笔负担,财政部在发债结构上明显调整:连续第11个季度维持名义券种发行规模不变,其中20年和30年期均未上调,融资缺口约三分之一由1年期以下短债吸收。
11月4日的季度再融资声明删去了至少维持当前规模的措辞,市场普遍预计长端削减最早2027年落地。
这是考虑到长端收益率处于5%以上、2002年以来最高,避免把高成本锁定三十年,待利率回落后再以短债置换。
代价是再融资更密集:短期国库券占可流通国债比重已升至22.4%,11月初达23.0%,高于借款咨询委员会建议的15%至20%区间。
该委员会也称短债可适度高于20%,但美国财政对货币市场流动性的依赖明显上升。
市场买单重构
既然美国财政部每年要借那么多钱,利息又这么高,而中国和日本这两个过去最坚定的海外大买家又在持续减持,市场上多出来的天量美债到底被谁买走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清中日减持的真实原因,再追踪全球资金的最新流向。
根据美国财政部的国际资本流动报告,日本仍是美债第一大海外持有国,但持仓已从2021年11月的1.325万亿美元峰值降至2026年8月的1.068万亿美元,近一年在1.07万亿至1.24万亿美元之间波动。
减持原因很直接:日本央行2024年3月结束负利率、放弃收益率曲线控制,日本国内债券收益率回升,本土金融机构把钱留在国内买日债更划算。
2026年夏季日元跌至四十年低点,日本财务省入市干预、买入日元,其美债持仓连续四个月下降,市场普遍推断部分干预资金来自美债变现。
中国已退居美债第三大海外持有国。8月持仓5907亿美元,环比减少273亿美元,连续两个月创2008年8月以来新低,同比减少1090亿美元。
英国以1.0095万亿美元升居第二,为有记录以来首次突破万亿。
中国持仓较2013年11月1.3167万亿美元的历史峰值已减少约7260亿美元,压降仓位主要出于外汇储备资产多元化,降低单一美元资产占比,同时增加黄金和非美货币配置。
由此出现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中日自各自峰值合计减持约9830亿美元,但海外投资者持有美债的总量并未下降,8月仍达9.33万亿美元,略低于2月9.49万亿美元的高点。
同期外国官方投资者持仓从2月的4.01万亿美元降至3.76万亿美元,说明海外央行确实在退场,接棒的是四类对价格和收益率高度敏感的市场化买家。
第一大接盘主力是美国本土的货币市场基金。随着高利率延续,这类基金规模已膨胀到7.98万亿美元。
2022年末它们曾把2.55万亿美元闲置资金放在美联储的隔夜逆回购工具里,如今该工具余额已降至几亿美元,资金早已转向收益率4%左右的短期国库券,正好对接财政部以短债为主的发行结构。
第二大接盘主力是美国家庭部门和私营对冲基金。
美联储资金流量表显示,家庭及非营利部门是近年重要的净买入方,这一口径包含大量私人资本运作的对冲基金,4%至5%的无风险收益吸引家庭通过基金和ETF持有国债。
对冲基金则大举开展基差交易,以高杠杆买入现货、同时做空期货赚取价差,客观上承接了大量中长期附息国债。
第三大接盘主力是集中注册在英国、卢森堡和开曼群岛等金融中心的离岸机构。
8月英国持仓1.0095万亿美元,较2025年末增加约1460亿美元,开曼群岛4630亿美元、卢森堡4480亿美元,均明显增长。
这些持仓主要不是当地官方储备,而是跨国银行、主权财富基金、欧洲养老金和离岸对冲基金通过托管账户买入,高企的无风险收益把全球私人资本吸引了过来。
第四大接盘主力是美国国内的养老金和保险公司。
10年期和30年期美债收益率10月一度升至5.1%和5.4%,为2002年以来最高,对需要匹配未来几十年固定赔付的寿险与养老金而言,买入并持有即可覆盖负债成本,不必到股市承担风险,于是减持部分股票、增配长期美债。
从这四大买家的构成可以看出,今天为美国财政买单的已不是买了就锁进保险柜的海外央行,而是高度追求回报的本土基金、对冲机构和私人投资者。
这种结构让财政部顺利消化了单周8390亿美元的发行高峰,却也让定价机制更脆弱:这些资金会随通胀和利率预期随时调仓,只要赤字率维持在6%附近,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放大收益率波动,并最终变成下一轮发债的真实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