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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退出指南第三章

第三章 回响与涟漪搬进老房子的第一夜,陆川几乎没睡。陌生的床板硬度透过薄薄的褥子硌着每一处关节,楼道里水管时不时的呜咽、

第三章 回响与涟漪

搬进老房子的第一夜,陆川几乎没睡。陌生的床板硬度透过薄薄的褥子硌着每一处关节,楼道里水管时不时的呜咽、远处夜归人的咳嗽、楼下野猫的厮打,各种细碎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清晰地从老旧的窗户缝隙钻进来。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水渍晕开的模糊形状,像一张嘲讽的脸。胃部的隐痛倒是出奇地安分了,或许是身体被这彻底的陌生与失重感震慑,暂时忘记了生理性的不适。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冷水洗脸,剃须刀刮过下巴,留下细微的刺痛。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依旧,但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随着那间顶层公寓的远离,松懈了一丝丝。他换上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运动服,布料有些发硬,但还算舒适。

晨跑。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自嘲。过去十年,他的“运动”仅限于高尔夫球场和私人健身房的椭圆机,旁边总有人陪着,说着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维持着一种“健康生活”的必要姿态。此刻,他推开门,楼道里弥漫着隔夜的油烟味。走下狭窄的楼梯,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家好奇地打量他,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漠然。

小区很小,一圈下来不到十分钟。路面不平,有些地方砖块翘起。空气却很好,带着清晨植物和露水的清冽,混杂着路边早餐摊刚出笼的包子香气。他跑得很慢,呼吸粗重,心肺功能显然已大不如前。汗水很快湿了后背。跑到第三圈时,在拐角差点撞上一个同样晨跑的人。

“哎,小心!”

是个女人。声音清脆,带着点刚运动开的喘息。她敏捷地往旁边一跳,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三十多岁的样子,素颜,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普通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

陆川停下脚步,微微喘气:“抱歉。”

女人也停下,抹了把额头的汗,打量他两眼,笑了:“新搬来的?以前没见过。这老小区,年轻人可不多见,尤其是……这个点儿出来跑步的。”她的笑容很明朗,牙齿整齐,眼神直接,没有那种社交场合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陆川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也被归为“年轻人”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叫苏柠,住三号楼。”她很自然地自我介绍,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同样斑驳的楼,“跑了几年了,这附近就这点地方能活动活动筋骨。看你刚才那几步,姿势不太对,容易伤膝盖。”她说得直接,不带冒犯,像是随口分享经验。

陆川有些尴尬,他确实没在意过跑步姿势。“谢谢提醒。”

“没事儿!慢慢来,坚持跑几天就顺了。”苏柠挥挥手,又看了看他,“你继续?还是……一起再溜达一圈?顺便给你指指,那边有个小菜场,东西新鲜还便宜。”

她的邀请太自然,自然到陆川一时不知如何拒绝。他沉默地点点头。

苏柠便放慢脚步,跟他并肩,一边慢跑一边随口介绍:“喏,那边是居委会,王大妈人特热心,就是话多……那个单元门坏了半年了,晚上回来小心点……菜场往里走,第二家豆腐坊的豆浆是石磨的,味道正……”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晨间特有的活力,絮絮叨叨,讲的都是最琐碎的日常。陆川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渐渐亮起来,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晃动的光斑。路过早餐摊,油条在锅里滋啦作响,香味扑鼻。这一切,和他过去十几年所经历的任何一个早晨都截然不同。没有议程,没有需要揣摩的对话,没有隐藏在笑容后的意图。只有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和一个陌生邻居过于直白的友善。

跑完,在小区门口分开。苏柠朝他挥挥手:“明天见啊!坚持!”

陆川看着她轻快跑远的背影,马尾辫一跳一跳,消失在楼道里。他站在原地,额头的汗慢慢被风吹干,留下微凉的触感。心里那潭死水,仿佛被这偶然的相遇,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很轻,但确实存在。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他站在屋子中央,第一次认真环顾。灰尘在阳光里飞舞。需要打扫,需要置办东西,需要让这里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但他先打开了手机,找到沈静的号码,拨通。

“什么事?”沈静的声音一如既往,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她皱眉的样子。

“悠悠明天早上几点到校?”他问,“我送她。”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七点四十前到校门口。你别迟到,也别开那些扎眼的车去。”她顿了顿,语气略缓,“她昨天回来……好像情绪好点了,但没怎么说话。你……注意点方式。”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记下时间。然后,他开始打扫。没有工具,去楼下小卖部买了最便宜的扫帚、拖把、水桶和抹布。干活很生疏,灰尘扬起,呛得他咳嗽。但机械性的重复动作,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汗水再次渗出,和晨跑时不同,这次带着劳动的实感。

下午,他去了苏柠提到的那个小菜场。果然不大,但摊位挤挤挨挨,蔬菜水灵,鱼虾在盆里蹦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食档口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嘈杂而鲜活。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入口,看着人们熟练地挑选、过秤、装袋。他很久没有自己买过菜了。

“哟,跑友!”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苏柠。她拎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几样蔬菜,正笑看着他。“来买菜?第一次来吧?跟着我,帮你认认门道。”

不由分说,她自然地走在他旁边,开始介绍:“西红柿要挑带白点的,沙瓤……青菜看根,白的嫩……猪肉这边摊子新鲜,老板实在……”她甚至帮他跟摊主砍了价,买了一把小葱,送了两头蒜。

陆川跟在她身后,手里渐渐多了几个袋子。他看着苏柠熟稔地穿梭,跟摊主打招呼,说几句家常,那种融入感和生命力,是他未曾拥有,甚至未曾想象过的。结账时,他拿出手机要扫码,苏柠已经利落地付了零钱,把自己买的和他的一起结了。

“没多少,下次你请。”她爽快地说,把袋子递给他,“会做饭吗?”

陆川诚实摇头。

苏柠笑了,露出那口白牙:“猜到了。看你就不像会伺候锅灶的。没事,这有菜谱,手机一搜一大堆。实在不行,泡面总会的吧?”她眨眨眼,带着善意的调侃,“走了啊,有事儿……嗯,反正楼上楼下,喊一嗓子估计也能听见。”她指了指自己那栋楼的方向,转身走了。

陆川拎着菜,站在原地。这个叫苏柠的女人,像一阵不由分说、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风,刮进了他原本计划中只有灰尘和寂静的“新生活”。他皱了皱眉,心里那点刚刚泛起的涟漪,似乎被搅动得有些乱了。他下意识地排斥这种突如其来的“闯入”,却又无法否认,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这点带着温度的嘈杂,让他不至于被巨大的空洞彻底吞噬。

晚上,他对着手机菜谱,手忙脚乱地试图炒一盘青菜。油烟窜起,他咳嗽着后退。成品焦黑一片,难以下咽。他默默倒掉,泡了一碗面。看着油亮的汤和弯曲的面饼,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创业初期,也是这样一碗接一碗的泡面。那时心里有火,有目标,再难吃也能吞下去。现在呢?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尾数他认得。是李蔓。他盯着那串数字,直到屏幕暗下去。没有接。很快,一条信息进来:“陆川,你够狠。钱我收到了。我们两清。但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他删除了信息。两清?他扯了扯嘴角。有些账,哪是钱能算清的。

睡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台上悠悠的照片。明天送她上学。这是他清单上的下一项。很具体,很简单。他需要抓住这些具体而简单的事情。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换上干净但普通的衬衫和长裤,把车停在离学校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那是辆旧款奥迪,他车库里最低调的一辆,但还是引来几个路人的侧目。他步行到校门口,混在一群家长中间。

家长们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睡眠不足或忙碌焦虑。孩子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小鸟。陆川有些僵硬地站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看到了沈静的车,一辆白色SUV,停在稍远的地方。车门打开,悠悠背着小书包跳下来。沈静坐在驾驶座,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朝学校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掠过人群,在他身上似乎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开车走了。

悠悠站在原地,左右看看,小手攥着书包带。她今天穿了条蓝色的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看到了陆川,眼睛微微睁大,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挪过来。

“爸爸。”声音小小的。

“嗯。”陆川应道,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走吧,快迟到了。”

他陪着悠悠走到校门口。悠悠一直低着头,没再说话。到了门口,她忽然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陌生,有探究,还有一点点……可能是期待?然后她就转身,汇入了穿着同样校服的孩子流中,小小的背影很快看不见了。

陆川站在门口,直到所有孩子都进去了,校门关上。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他完成了“送上学”这项任务,但感觉并不对。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着女儿,却触摸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跑(总能“偶遇”苏柠,然后一起跑完,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打扫,去菜场(又“碰见”苏柠两次,她总是很自然地给他建议,甚至帮他挑了一条鱼),研究菜谱(成果依然惨不忍睹),接送悠悠(沉默多过交流)。他像一个笨拙的学生,重新学习如何生活。身体上的疲惫是真实的,但那种精神上持续多年的高压紧绷,似乎在一点点卸掉。胃痛发作的频率低了,但并未消失,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周五下午,他照例提前去学校等悠悠。手机震了,是王韬。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僻静处接起。

“陆总……不,陆哥。”王韬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躁,“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陆川看着远处操场上的孩子。

“公司……”王韬欲言又止,“你走了之后,有些事……不太顺。几个项目推进受阻,银行那边态度也有些微妙。李董他们……意见很大。我……”他声音低下去,“有点撑不住了。”

陆川沉默。他预料到会有这些。他离开留下的权力真空,必然引发动荡。王韬的能力他清楚,守成有余,开拓和震慑,却还欠火候。

“你才是CEO,王韬。”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该做决定的时候,就做决定。该强硬的时候,不能手软。以前我在,很多矛盾被压着,现在暴露出来,未必是坏事。清理掉,才能走得更稳。”

“你说得轻巧!”王韬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带着委屈和怨气,“烂摊子都丢给我!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说我吗?说你陆川拍拍屁股走了,留个傀儡在前面顶雷!我……”

“那就证明你不是傀儡。”陆川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有事吗?我要接孩子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几乎是呜咽的沉重呼吸,电话被挂断了。

陆川收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王韬的困境,他感同身受,但无法,也不想再插手。那条路,他已经走完了。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涌出来。陆川在人群中寻找悠悠。看到她时,她正和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蹲着身子,笑容满面地摸着悠悠的头,递给她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纸袋。悠悠抱着纸袋,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是李蔓。她今天刻意打扮过,和周围来接孩子的爷爷奶奶、保姆妈妈们格格不入。

李蔓也看到了陆川,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明媚了些。她站起身,牵着悠悠的手走过来。

“真巧啊,陆川。”李蔓的声音又甜又脆,引得旁边几个家长侧目,“来接悠悠?真是个好爸爸。”她话里的讽刺,只有陆川能听懂。

“妈妈给我买了新裙子,还有蛋糕。”悠悠小声说,举了举纸袋,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陆川,那点亮光又迅速黯下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

“喜欢就好。”李蔓亲昵地揽了一下悠悠,然后看向陆川,压低了些声音,却确保他能听清,“看到没?孩子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关爱,不是某些人一时兴起的‘角色扮演’。你以为搬个家,跑跑步,接送几天,就是好爸爸了?悠悠跟我在一起,才最开心。”

陆川看着她,又看看低着头摆弄纸袋的悠悠。李蔓身上浓郁的香水味飘过来,让他胃里一阵不适。他没有反驳,只是对悠悠说:“走吧,回家。”

悠悠看看李蔓,又看看陆川,慢慢松开了李蔓的手,走到陆川身边,还是低着头。

李蔓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依旧是那副优雅得体的模样:“周末悠悠有绘画班,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别忘了。”她说完,转身走向她那辆崭新的跑车,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回去的路上,悠悠一直很安静,抱着那个纸袋。陆川试着开口:“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新裙子……喜欢吗?”

“嗯。”

又是沉默。陆川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李蔓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角色扮演?或许吧。但他不只是扮演。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弥补的渴望是真的,只是笨拙,且隔着经年累月的疏离与伤害。

把悠悠送回沈静的住处(她和外婆住在一起),在楼下,悠悠正要转身上楼,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陆川一眼。

“爸爸。”

“嗯?”

“你……明天还会来送我吗?”她问得很轻,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些不确定,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依赖。

陆川心头被什么撞了一下。“来。”他肯定地说。

悠悠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转身上楼了。

回到家,暮色四合。空荡荡的屋子格外安静。他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角黑暗。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一条是苏柠发的,一张照片,是一盆绿萝,养在玻璃瓶里,水培的,根须洁白茂盛。“超市打折买的,多了一盆,放你门口了。绿萝好养,给屋子添点生气。”照片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

他走到门口,果然看到一个简易塑料盆装着的绿萝,叶片油绿。他拿进来,放在窗台上,挨着悠悠的照片。生机勃勃的绿,和相框里静止的笑脸,形成奇异的对照。

另一条信息,来自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号码,尾号是四个8。林薇。他多年前的初恋,嫁给了他的竞争对手,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信息很简短:“听说你‘归隐’了?真意外。有空喝杯咖啡?”

陆川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过去那些早已模糊的片段,被这几个字轻轻勾起一角。年轻的、炽热的、最终败给现实和野心的感情。林薇选择的那个人,当年在商场上给他使过不少绊子。

他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星河。这间老旧屋子像汪洋中的孤岛。他试图在这里构建一种简单、清净、只关乎自我修复与女儿关系重建的新秩序。但苏柠过于自然的闯入,李蔓不甘心的侵扰,王韬困境带来的隐忧,甚至林薇这条突然出现的、带着过往尘埃的信息……都像一道道不受控制的涟漪,从四面八方涌来,搅动着这一潭他刚刚试图使之平静下来的水。

清单上的事项在一项项勾划,但生活,似乎正朝着他“事与愿违”的方向,悄然滑去。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凉白开,没有任何味道。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胃部那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隐痛,如同一声低沉而固执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