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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押错的赌追了二十年,三个人先搭进去,代价落在黎巴嫩

文 |忆之

编辑 |忆之

2006年12月,伊朗前国防部副部长阿斯加里在伊斯坦布尔失踪。据他妻子说,人是住进酒店之后不见的。此后二十年,德黑兰的说法是遭绑架,以色列的说法是与他无关,中间夹着各种传闻:叛逃、被美国带走、以新身份生活在美国。

11月15日,《纽约时报》刊出长篇调查,给出了第三种叙述:摩萨德在土耳其把他带走,在一艘船上审了几个星期,问的是以色列空军领航员罗恩·阿拉德的下落;没问出有用的东西,随后将他杀害,遗体被抛进黑海。这一细节来自三名前美国高级官员,不是文件。

第二个人的遭遇更具体。2021年9月,伊朗将军萨贝里在大马士革晨跑时,被两名扮成搬运工的人拦住,塞进一只装冰箱的超大纸箱,抬上车带走。他被带到以色列,审讯的问题还是阿拉德;同样没有结果,最后被丢在约翰内斯堡街头,身上只有一点钱和一个电话号码,让他自己打给伊朗使馆。他后来说遭到过酷刑。

阿拉德是谁,值得先交代清楚。他1986年在黎巴嫩被俘,1988年之后失去确切下落,以色列找了近四十年。一个国家为一名失踪军人追查四十年,这件事本身有分量,也容易让手段被合理化。

摩萨德的推断很直接:阿拉德在伊朗或真主党手里,那就抓伊朗和真主党的人来问。曾在以色列军事情报研究处负责伊朗分支、现供职于国家安全研究所的奇特里诺维奇对以色列媒体说,这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评估认为阿拉德1988年已被杀,从未移交伊朗;正因为他们手里没有阿拉德,从阿斯加里身上也什么都问不出来。他给出的证据朴素得近乎残酷:人抓了、也杀了,阿拉德仍然没有找到。

真正扎眼的不是假设错了,而是错假设在自家文件里早就被否定过。2006年,时任国家安全总局局长的迪斯金主持审查,结论是“阿拉德被转移至伊朗”的说法基于不可靠信息或分析错误。而阿斯加里恰恰是2006年被带走的。2016年,国防军失踪人员部门前负责人卡洛主持的另一次审查,结论是阿拉德最可能1988年死于纳比希特。两次审查把答案写在了纸上,行动却沿着旧方向又走了将近十年。

更早的线索也在那里。2004年,伊朗和真主党自己组织过一次搜寻,形成的机密报告结论同样是:阿拉德1988年在纳比希特死亡,很可能就葬在那一带。拉夫桑贾尼派自己的一个孩子把结果送到德国。这份材料当时没有被当成反证,反而被反向解读:伊朗派人去黎巴嫩找,正好说明革命卫队参与其中,于是萨贝里被派去协助搜寻这件事,本身成了嫌疑。

这就是情报机构最典型的自我封闭:一个假设变成机构共识之后,所有不符合它的证据都会被读成对它的确认。这不是某一家机构独有的毛病,但在这里,后果是可以数出来的:一个人死了,一个人被酷刑,一个人至今音讯全无。

二十年里没有一次官方承认。以色列长期否认与阿斯加里失踪有关;伊朗在与美国的谈判中提到这个人,以方谈判团队的回答是,他已经死了。一个情报机构对自己做过的事保持沉默,这是常态,不算新闻。

唯一接近承认的话,来自时任摩萨德局长巴尔内亚。据接近他的人士说,他承认授权了萨贝里那次行动,评价是“大胆但未成功”;随后告诉下属,这个案子掌握的所有情报都可以销毁。这句话比任何否认都重:它承认了行动,也宣布了不再追查。

第三个名字是舒克尔,一名前黎巴嫩高级军官。据黎巴嫩和阿拉伯媒体报道,他2025年底在黎巴嫩境内被摩萨德带走,以色列对此不评论,此后也没再评论。如果这件事属实,它意味着方向终于变了:阿拉德最后一次被确证关押的地点是纳比希特,而1988年那晚在场的人里就有舒克尔。

方向变了,代价也落在别人头上。2026年3月6日夜里,四架以色列直升机在黎巴嫩东部纳比希特空降,部队进入当地公墓挖掘,包括舒克尔家的一座墓。交火中,黎巴嫩卫生部统计的数字是41人死亡、40人受伤;内塔尼亚胡说,行动“没有取得我们想要的东西”,遗骸没有找到。

于是这笔账的最后一栏很刺眼:为了一个人的下落,一个村子付出几十条命,而情报机构自己拿到的东西,仍然是零。这不是战场上不可避免的附带损伤,它是一次以情报为目的的地面行动带来的直接后果。

把时间排开看,落差更明显。1988年至今近四十年;从2006年第一份审查认定“伊朗说”不可靠,到2026年3月把重心移到纳比希特,整整二十年。情报失败通常不写在评估报告里,它写在别人的墓地上。

证据强度也要说清,否则容易把调查当成判决。《纽约时报》这篇报道主要建立在数十名以色列、伊朗和美国官员的匿名叙述上,其中关键细节来自三名前美国高级官员;以色列官方没有确认,伊朗方面也没有证实。它推动我们重新理解这二十年,但它不是法庭结论。能确证的硬事实是另一组:阿斯加里2006年失踪且至今下落不明,萨贝里2021年被带走后出现在约翰内斯堡,纳比希特那次行动死了41个人、遗骸没找到。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2025年10月,一个署名摩萨德的波斯语社交账号发帖谈萨贝里,语气近乎炫耀:我们完全知道他住哪儿,还带他做过一次小旅行,他是个健谈的人。官方否认、匿名账号炫耀、前局长私下承认,三种声音同时存在,这是这类行动的标准配置,也是外人很难判断真相的原因。

所以读这类调查,可以固定看三件事:谁在说,是文件、前官员还是匿名账号;承认到哪一步,是承认行动、承认授权,还是只承认“大胆但未成功”;有没有反向证据,这一次的反向证据不在对手手里,而在以色列自己2006年和2016年的两份审查里。

阿拉德仍然没有找到。阿斯加里死了二十年,萨贝里的名字在约翰内斯堡的街头出现过一次,舒克尔下落不明。三条人命和一场死了41人的夜袭,换回来的是一句迟到的话:假设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