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峰岭的红叶之约
作 者:白 勇
坡峰岭的红叶之约
坡峰岭位于北京房山周口店黄山店村,上下山环形步道六千米,是京城乃至华北地区深秋赏红叶的新地标。秋菊开得正黄,红叶也红得正好,我们随团进了山,赴一场与红叶的深情之约。车停在山脚,抬头一望,满山遍野的红叶像谁打翻了一缸胭脂,从山脊泼到谷底,又从谷底漫上石墙。同行的妻子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咧嘴笑:“今儿这晴朗天气,不出大片都对不起这山。”我拍拍她的肩:“先别急着大片,慢慢走,红叶得用脚量。”
从云上石屋出发,脚步一慢,风景就细了。石屋还是老样子,青灰的墙,木格窗,墙根几丛野菊开得正黄。可这回不一样——红叶悄悄爬上了石墙,藤蔓似的,从墙头垂下来,红得温润,像给老墙披了条薄毯。妻子端起相机,左挪右移,嘴里念叨:“这院落藏在彩林里,像一幅安静的画。”我站在她身后看取景框,果然,古朴的院落被红黄绿层层裹着,屋脊上探出几枝黄栌,红得正好。旁边一位扫落叶的大姐停下扫帚,笑着搭话:“你们来得巧,再晚几天,风一吹就秃了。”我问:“大姐,这墙上的红叶能拍不?”大姐一挥手:“拍呗,它又不收钱。”我们都笑了。
沿着红叶小道上了悬索桥。桥身轻轻晃,脚下是深谷,眼前是漫山红黄交织,风一吹,整座山谷像在呼吸。妻子扶住栏杆,忽然不说话了。我问她看什么,她指远处:“你看那一片,红里透黄,黄里带绿,像不像谁拿毛笔一层层染的?”我说像,又补一句:“更像一锅秋天的万花筒,什么颜色都往里搁。”桥上有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喊:“你看这红叶多漂亮啊!”妻子趁势按下快门,回头冲我挤眼:“这叫现场感。”
秋风亭到了,我们小坐片刻。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气。妻子翻看照片,把相机递给我看——一张是石墙红叶,一张是悬索桥上的红黄交织,还有一张是秋风亭外远山的轮廓。我说:“你这三张,正好是‘近、中、远’。”她乐了:“还真让你说出道理了。”
再往前,遇见百年黄栌王。树干粗壮,皮裂如鳞,满树赤红,热烈而庄重,像山谷里最耀眼的一抹秋魂。我们绕着树转了一圈,妻子忽然压低声音:“这树得有几百年了吧?”旁边一位戴红袖标的老护林员接话:“三百多年了,年年红得最正。”我问:“能拍不?”护林员笑:“拍,随便拍,它不怕镜头。”我退后几步,按下快门,拍了一张黄栌王照。随后站在树下仰头,红叶密密匝匝,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金似的。那一刻觉得,这树不光是红,还红得有分量。
前行登上层林尽染观景台,视野豁然开朗。连绵山峦层层叠叠,红得浓烈,黄得温柔,绿得自在。妻子“嚯”了一声,举起相机连拍,嘴里不停:“随手一拍都是大片,这话真不吹。”我站在栏杆前,看红叶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忽然想起毛泽东那句“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站在这儿才明白,那“染”字有股子劲,像是山自己攒了一年的力气,到秋天全使出来了,红得痛快,红得不管不顾。旁边一对恋人也举着手机,男伴说:“你站那棵黄栌前头,我给你拍一张。”女朋友摆手:“别拍我,拍红叶。”男伴坚持:“红叶配你,正好。”妻子听见,冲我笑:“这对话比风景还风景。”
从观景台往上走,不多远便是云湖。湖面本平得像磨好的镜子,三股喷泉在湖中喷洒,水花四溅,在阳光下分外漂亮。风过时,水面皱一皱,倒影里的红叶便碎成满湖胭脂屑,过一会儿又慢慢拼回去。湖边几株黄栌斜斜探向水面,红叶落在湖面上漂着,像谁撒了一把碎红纸。我和妻子想在湖上拍张合照,思忖间,一位大姐微笑道:“你们想拍照吗?”我说是,随即把相机交给她,照片拍得很美,我表扬了她,她说道:“我今年76岁了,年年来,就是了却心中的念想。”沿湖绕行,我心想,这水要是搁江南,得配一句“日出江花红胜火”。白居易写的是春江,这里是秋湖,红得更稠,稠得像化不开。
再往前走,转过一道山弯,羊圈到了。说是羊圈,其实是山坳里一处老房子,石头墙矮矮的,围出一小块平地,房子里有卖吃喝的,游客们坐在桌前吃饭聊天,大部分人聚在围栏前,居高俯看云湖,只见山湖相连,红叶灿烂,真是风物无边。最有意思的是石房子边上真有一处羊圈,旁边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捡红叶喂羊,小羊左一片右一片,吃得很专心,孩子们很快活,都争先恐后地喂羊。旁边另一个男孩拿红叶往兜里揣,他妈喊道:“捡那么多干啥?”小孩头也不抬:“回去做书签。”我冲妻子努努嘴:“听见没,小孩这审美,天生的。”
兜兜转转,已是中午了,我们坐索道下山。缆车缓缓离开山体,视野一下子被打开,整座山谷尽收眼底。刚才一步步走过的路,此刻成了脚下蜿蜒的彩带;远处的山脊线被红叶染成深浅不一的红,阳光斜照下来,山风从缆车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味道。我把相机收进包里,难得不拍了,只靠着椅背看。半晌,妻子说:“爬山是走进风景,索道是读懂风景。”我接话:“上山用脚量每一片叶子的颜色,下山用眼睛和整座山谷告别。”她点头:“两种视角,两种感动。”
缆车缓缓下行,山谷在脚下慢慢铺开。我忽然想,坡峰岭的红叶不是那种张扬的艳,而是沉静的、有层次的,像一幅慢慢展开的长卷。走完全程,腿是酸的,心是满的。妻子忽然问:“你说,人为什么爱看红叶?”我想了想:“大概因为红叶不急着红,它一片一片地红,一层一层地红,红得有时间,有耐心。”她笑:“你这话,能写进文章里。”我说:“那就写进去,你当注脚。”
其实再往深里想,红叶教人的,不止是耐心。它从绿到黄、从黄到红,哪一步都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春天发芽,夏天攒绿,秋天转红,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节奏,不抢,也不拖。人过日子不也这样?急着红,红不透;慢慢来,反倒红得正。杜牧笔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那“霜”字才是要紧的,没有霜打,叶子红不了这么透;人没有几场风霜,也活不出这份沉静。红叶红在深秋,不争春,不抢夏,偏偏在万物要收场的时候,把一年的积蓄全亮出来,红得从容,红得坦荡。人活到一定年纪,大概也该学学红叶:不急着证明什么,把该攒的攒够了,该红的时候自然就红了。
返回时,夕阳把山脊染成一条金红的线。妻子回头看了一眼,说:“明年还来。”我说:“来,还从云上石屋走。”她点头,把相机带往肩上一甩,脚步轻快。腿是酸的,心是满的——这话不假。
作者简介:白勇,陕西宝鸡人。1978年12月入伍,毕业于西安陆军学院。先后在师旅团、集团军、总部机关和部队任职30余年,陆军大校军衔。有百余篇杂文、诗歌、论文被军内外报刊杂志和各类平台刊用。书法作品分别参加军内外各种大展,获奖20余次,代表作和艺术简历被《中国近现代书画名家集》、《中国邮政“荣耀中国”文艺名家书画邮币大典》收录。出版有《白勇书法作品集》。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书法艺术委员会会员。中国东方巨龍书画家艺术研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