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牛流马停在阵后,孔明端坐车中,注视着前方越缩越小的天罗地网。
这局棋布得天衣无缝。
四面八方潜伏的汉军同时暴起,陷入绝境的曹营兵将根本冲不出去,带队的人只得抹了脖子。
胜利到手。
可这位蜀汉丞相的神情,却透着说不出的扫兴。
原因明摆着,毙命于此的将领,压根儿不是他绞尽脑汁琢磨的那个头号猎物——曹魏主帅子丹。
掉进坑里的不过是个无名之辈,中军帐里的一个偏将,姓费名耀。
对孔明而言,这代表着耗费无数心血的连环计,在收网阶段大打折扣。
本指望一兜子罩住对面的中枢神经,到头来仅仅掐断人家一截小拇指。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步田地?
说白了,就是前些日子的曹营中军帐内,这个不起眼的基层军官,上演了一出堪称典范的风险管控和危机公关。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翻。
孔明二出祁山,大部队在陈仓城下磕碎了牙,进退两难。
正赶上这节骨眼,伯约挺身而出,支了个大招:咱干脆换路挺进斜谷直取祁山,顺手他还能布个局,保准把对面那把手生擒活捉。
这招够老套,也够狠毒——假投降。
一封绝密文书被悄悄塞到子丹案头。
里头的说辞严丝合缝:我伯约骨子里还是曹家人,当初归顺实在是被逼无奈。
眼下只需您亲自领兵驰援,我在里头打配合,咱俩里应外合掀翻孔明,我就能重归故国了。
主帅拆开信笺,那反应跟伯约盘算的分毫不差——信得死死的。
这位大都督盘算得挺简单:这小子本就生在北方,迫于无奈才过去的,有啥可怀疑的?
道理说得通,肉骨头又够香。
领导乐开了花,当场拍桌子定调:老子要亲自领兵去走一遭,把这桩天大的功劳揣进兜里。
正赶上一把手满面红光,偏将老费蹦了出来,迎头浇下一大桶冰碴子。
他的原话大概是说,孔明那老狐狸狡猾得很,伯约又一肚子坏水,这弄不好就是个圈套。
咱们歇口气,瞅瞅老费那会儿是个啥境地。
放眼哪个衙门都一样,要是头头死咬着一件事不放,且这事儿瞅着还能狂捞一笔,底下人非得蹦出来找不痛快,那纯属拿脖子往刀口上撞。
你眼光盖过上司,通常代表你要吃不了兜着走。
往轻了说,给你安个抢功、乱军心的罪名;往重了说,脑袋直接搬家。
翻开那本演义里的官场现形记,带血的例子一抓一大把。
你瞧那贾逵,开打前跟总指挥曹休尿不到一个壶里,吐了几句实底,险些让顶头上司当场给咔嚓了。
你再看王平,昔日跟带头大哥徐晃杠上了。
到头来咋样?
大哥死活不听,自顾自拉队伍出去挨了顿揍。
打输了回来他认怂没?
压根儿没有,反倒反咬一口,把黑锅全甩给了王平。
这便是那个年代的职场绝症:上头绝不会错,真要是错了,指定是干活的人出了毛病。
老费清不清楚里头的弯弯绕?

他门儿清。
眼么前能走的路,算下来就剩两根独木桥。
头一条:装哑巴。
由着大都督作死。
真这么干会咋样?
老大一猛子扎进汉军的伏击圈,大营连个管事的都没了,一把手不是被抓就是丢命。
身为马仔,老费在后头的兵败如山倒里,一样活不成。
窝都让端了,哪还有囫囵个的蛋。
再一条:拦着。
可咋开这个口?
你要是直愣愣地跟上司杠“那小子究竟是不是玩阴的”,上头的脸往哪搁?
邪火一压不住,引爆自己绝对是板上钉钉。
明着顶死路一条,咋整?
这位偏将咬咬牙,做了一辈子最漂亮,也是临终前的一盘大棋。
他压根儿不费劲去扒上司的底裤,反倒顺毛捋,端出个两全其美的新法子。
他拍着胸脯表态:大帅您可千万别动弹,就踏实坐镇大营。
小人我带一拨兄弟去接那小子。
没多久,他又跟了一句堵死所有漏洞的话:
这事办成了,功劳全是您的;里头要是有坑,我一个人全扛了。
这话说得够江湖,可底下的小九九算得那叫一个精。
老费心里跟明镜似的,想让死脑筋的上级点头,最灵的招数就是递一份绝对不亏本的买卖。
在上司眼里,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假设那小子真反水了,手下人把队伍领回来。
自己天天在大帐里喝茶发号施令,这份开疆拓土的大功劳,死死捏在自己手里。
要是那小子玩虚的,摆明了是孔明的杀局。
老费自己掉坑里,惹出烂摊子自己收拾。
反观这边的主力大营连根寒毛都没掉,老大的脸皮没破,脑袋也稳稳当当长在脖子上。
好处全捞走,风险半点不沾身。
瞅见这种好事,当官的谁会往外推?
大都督果然乐得找不到北,一口答应了这桩请命。
这位偏将拿捏住顶级的为人处世之道,切下了一刀最血淋淋的隔离线。
他愣是将上司的面子跟战绩与底下的丧命概率分得一清二楚,紧接着把那包随时会炸的火药,不动声色地塞进自家衣兜。
有人直犯嘀咕:老费既然瞧出里头有雷,干嘛非得拿命填?
说白了,想保住自家的指挥大脑,这是独一份的招。
在这场豪赌里,那颗绊发雷必须得有人蹚。
头号人物去蹚,整建制报销;自己去蹚,老巢还能留着。
拍板定案后,就得下地干活。

老费点齐五万号人马拔营。
这当口,你能瞅见一个带兵人的极致清醒。
哪怕接的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人家压根儿没打算摆烂,更没像个愣头青似的瞎扎猛子。
这支队伍挪动得不是一般的仔细,半点不贪功。
书里头交代得透彻,大军刚走没多远,立马踩死刹车。
干嘛呢?
扎住阵脚,把夜不收全撒出去。
摸清对面底细了,才敢往前挪半步。
稳扎稳打,走一步盘算三步。
他这纯粹是把接应任务当成扫雷游戏来玩。
老费这种要命的稳当劲儿,把伏击圈里的汉军憋得直想骂娘。
孔明早就支起个大网,巴望着对面上赶着钻进来。
谁知道偏将走到中途,磨磨唧唧死活不咬那个香饵。
得,这下汉军没辙了,只能一溜烟地扔香饽饽,往里头狂搭演戏的本钱。
十二个时辰熬过去,孔明那边连着下了三套连环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折腾到最后才勉强把这支如履薄冰的队伍,半拉半拽地套进死胡同。
各位过过脑子,要是换成那个急得火烧眉毛、对伯约死心塌地的大都督领兵,哪用得着熬这么久?
哪还得下三次饵?
弄不好刚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跳进无底洞了。
结局怎样,咱们起头就交了底。
四面八方全是伏兵,老费左冲右突也是白搭。
等他彻底明白自己确实死在老狐狸的手心里时,人家没屈膝骨头软,而是反手拿青铜剑抹了脖子。
用一条命全了忠义,确实叫人竖大拇指。
他硬是扛下了临走前那句自己兜底的豪言壮语。
再瞅瞅这趟陈仓城外的过招。
论打架,老费败得彻底。
他把自己这条命折在里头,五万号兄弟也跟着整建制报销。
可若论算大账,他给曹家打赢了一场压根儿见不着硝烟的保卫战。
在那套上头脑子一热、下面人就得拿命填的衙门规矩里,老费没发牢骚,更没跟着和稀泥。
他揣着一副透亮的脑子,剥开了对面的阴谋诡计,也摸透了自家老大的软肋。
功劳不伸头,炸药包抢着抱。
心里清楚吐出啥字眼能让老大顺气,更明白在那些九死一生的高危差事里,怎么小心驶得万年船,把大盘的亏损掐到最死。
在罗贯中那本厚如砖头的书里头,给这位偏将的笔墨少得可怜,翻烂书本的人弄不好都记不住这号人。
可你若是扒开他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仔细看,你会发现,职场上最金贵的那股子狠劲跟清醒,恰恰长在这些没人疼没人爱的杂鱼身上。
明明晓得脚底下是万丈深渊,照样能心如止水地帮老东家盘出最划算的路子,紧接着眼都不眨地跳下去。
这笔大账,他盘得极其明白,也盘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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