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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临时叫我去满月宴,落座时全桌人已散去,服务员却递来账单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电话是周五下午三点打来的,林悦正对着电脑改第八版方案。“嫂子,明天晚上六点金悦大酒店,我儿子满月宴,你一定来啊!”周莉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得意。林悦刚要问请柬的事,那边已经挂了。晚上六点办满月宴?她皱了皱眉,回拨过去,关机。微信发过去,隔了半小时才回一条语音:“嫂子,中午十二点,我说岔了。”林悦盯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第一章 临时电话
周五下午三点,林悦正对着电脑改第八版方案,客户那边刚发来一长串修改意见,红字批注密密麻麻铺满屏幕。手机在桌角震了三下,她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周莉,丈夫的妹妹。这个点打电话,多半没什么要紧事。她本想摁掉,手指顿了顿,还是接了。
“嫂子!”周莉的声音脆亮,透着掩不住的喜气,“明天晚上六点,城东金悦大酒店,我儿子满月宴,你一定得来啊!”
林悦捏着鼠标的手停下来:“明天?这么急?”
“酒店临时空出来一个档期,我一看日子合适就定了。”周莉语速很快,“请柬来不及印了,自家人口头通知就行,你可别挑理。”
“请柬倒无所谓。”林悦翻了翻桌上的工作日志,“不过明天我可能要加班,方案客户催得紧。”
“嫂子,”周莉的语气立刻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不会不给面子吧?我婆家那边亲戚都来,你和我哥要是不露面,人家怎么看我们家?”
林悦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周莉已经接上话:“那就这么定了啊,明天见!”电话咔嗒一声挂了。
她握着手机愣了几秒。晚上六点办满月宴?哪家酒店把满月酒摆到晚上?她低头又看了眼日志,明天上午确实约了客户碰方案,原本打算下午收尾。这通电话打得她心里莫名发堵,像有根细线缠在胸口,不疼,但勒得慌。
“发什么呆呢?”张姐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顺手在她工位隔板上敲了两下。
林悦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小姑子,明天给她儿子办满月宴,刚通知我。”
“明天?”张姐一挑眉,“这都周五下午了,明天办事今天才说?”
“她说酒店临时定的,请柬来不及。”
张姐嘬了口咖啡,眼睛眯起来:“她让你几点去?”
“晚上六点。”
张姐动作停住了,咖啡杯悬在半空:“晚上六点?满月宴哪有晚上办的?咱们这边规矩,满月酒都是中午,最迟不超过下午两点,哪有拖到天黑才开席的?”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确定她说的晚上?”
林悦被这一问,那点堵在胸口的不舒服忽然清晰起来。她拿起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林悦盯着屏幕。
“你信我,”张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这事儿不对劲。临时通知、时间含糊、说完就关机,你要不微信再问一遍,把话敲死。”
林悦打开微信,斟酌着发了条消息:莉莉,明天到底是中午还是晚上?你刚说晚上六点,我怕记岔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等了一会儿,将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回到方案里。红字批注改到第三页,微信提示音才响。周莉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孩子在哭。
“嫂子,中午十二点,我刚说岔了,晚上六点是另一档事,你别管那个。”语音到此戛然而止,连句“不好意思”都没有。
林悦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中午十二点,金悦大酒店,城东。她打开地图查了查路线,从公司过去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要是客户那边拖堂,铁定赶不上开席。
她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你妹妹明天中午给儿子办满月宴,你知道吗?
过了十来分钟,周明回过来:知道,她前天跟我说了。我明天在外地工地验收,赶不回来,你带妞妞去吧,礼金我转给她。
林悦看着这行字,火气往上拱了拱,手指敲得飞快:你前天就知道了?怎么不早跟我说?我明天上午有客户。
周明回得倒快:她没让我说,我以为她会自己通知你。礼金我转八百,你看行不行?
林悦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推远,盯着屏幕上那堆红字批注看了半分钟,又拉回来打字:行,我去。但你妹妹这事办得,回头再说。
她放下手机,张姐在旁边看得分明,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中午十二点,她改口了。”林悦揉了揉太阳穴,“我明天上午还得先见客户,见完直接打车过去,能赶上就不错了。”
“你那个小姑子,”张姐啧了一声,“做事毛毛躁躁的。她生孩子之前是不是还借过你钱?我记得你提过一嘴。”
林悦没接话。去年秋天周莉说赵强的建材店要进一批货,资金周转不开,跟她借了五千,说好年底还。年底过了,周莉提都没提。林悦跟周明念叨过两回,周明说妹妹刚生孩子,手头紧,缓缓再说。这一缓,就缓到了今年秋天。
“算了,先把明天对付过去。”林悦把方案又翻回第一页,“我把这版改完,明天上午给客户过一遍,争取十一点半之前脱身。”
张姐拍拍她肩膀走了。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林悦把周莉的语音又点开听了一遍,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她切到和周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我尽量十一点半走,你那边忙完给我打个电话。
周明回了个“好”。
下班前,林悦把改好的方案发给客户,又把明天要带的材料装进包里。出门时天已经擦黑,她站在公司楼下等车,手机又震了一下,周莉发来一条消息:嫂子,明天早点来啊,十二点开席,你十一点半到就行,帮我招呼下客人。
林悦盯着“十一点半到”这四个字,把手机塞回兜里。从公司到酒店四十分钟,十一点半到,意味着她最迟十点五十就得从客户那边走人。她闭了闭眼,在心里把明天的流程重新排了一遍,怎么算都紧巴巴的。
晚上到家,女儿妞妞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饿。她一边热饭一边给周明打电话,那边背景音嘈杂,周明扯着嗓子说工地验收出了点状况,明天上午还得再看一圈,中午肯定赶不回来。
“礼金我转给莉莉了,”周明在电话那头说,“你明天带妞妞好好吃饭,别跟她置气。”
“我置什么气?”林悦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你妹妹连请柬都没发,时间说岔一回,我刚问了才改过来。我明天上午还要见客户,紧赶慢赶过去,万一迟到,你别嫌我不给你家面子。”
“不会不会,”周明赔着小心,“你辛苦我知道,回头我请你吃好的。”
林悦没再多说,挂了电话把粥盛出来。妞妞坐在小椅子上歪着头问她:“妈妈,明天我们去吃席吗?”
“去。”林悦把勺子递给她,“中午去,吃完就回来。”
妞妞欢呼一声。林悦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那点不痛快稍微散了散。她打开微信,给周莉回了条消息:明天我带妞妞过去,尽量十一点半到。你要是忙不过来,提前把座位安排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直到妞妞洗完澡上床,周莉都没回。林悦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金悦大酒店,她记得那家店宴席定金不便宜,周莉既然能临时订到,说明之前有人退订,可退订的档期怎么会这么凑巧空出来?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疲倦按了下去。
明天再说吧。她闭上眼,把闹钟往前拨了二十分钟。
第二章 迟到四十分钟
周六早上七点,林悦是被妞妞拍醒的。女儿趴在枕边,小手扒拉她的眼皮:“妈妈,吃席,吃席。”
“知道了。”林悦摸过手机,屏幕上是客户方项目负责人的消息,凌晨五点四十分发的:林老师,总部那边看了方案,几个数据口径要重新对一遍,麻烦今天上午十点前出一版修订稿。
林悦一下坐起来。她原本和客户约的是九点半碰面、十一点前收工,现在对方把时间卡死在十点,等于把她的缓冲全削没了。
她给周明打电话,连打两个才通。那头风声很大,周明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在工地……验收走不开……礼金我昨晚转给莉莉了,你带妞妞去就行……”
“我十点前要交稿,十一点能走就不错了。”林悦压着声音,“你妹妹说的是十二点开席,我从公司过去不堵车四十分钟,堵起来没底。”
“那你见完客户直接走,别回公司了。”周明说完又补一句,“我这边真赶不回来,辛苦你了。”
电话挂了。林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妞妞从床上捞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时顺手塞了几块饼干进包里。
九点到公司,客户那边的数据表已经在群里挂着了。林悦对着电脑改了一遍,改完发现对不上,又回头核原始记录,来来回回三趟,表针走到十一点二十,她才把修订稿发出去。客户回了两个字:收到。她没敢多等,合上电脑抓起包,去隔壁托儿点接了妞妞,打车直奔城东。
路上堵得厉害。导航上的路线一段红接一段深红,妞妞在后座抱着小水壶问:“妈妈,我们是不是迟到了?”
“有一点。”林悦看了眼前方的车流,“别急,到了妈妈给你夹好吃的。”
她掏出手机给周莉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发微信:莉莉,路上堵,我可能十二点十几分到。发完盯着对话框看了会儿,没有回音。
出租车十二点三十五分才挪到金悦大酒店门口。林悦付了钱,抱着妞妞往大堂走。妞妞被她抱得身子一晃,问:“妈妈,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林悦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进了旋转门。大堂里冷冷清清,前台两个工作人员正低头说笑。她走过去问:“请问赵家满月宴在哪个厅?”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抬眼查了下电脑:“二楼百合厅,电梯上去右转,门口有红纸。”
林悦道了谢,抱着妞妞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里头出来一家三口,孩子已经趴在大人肩上睡着了。林悦进去按了二楼,电梯上升那几秒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周莉还是没回消息,也没回电话。
二楼走廊静得出奇。地上铺着深红地毯,两侧宴会厅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赵府满月之喜”。红纸贴得有点歪,边角翘着。厅门半掩,里面透出说话声和椅脚刮地的声响。
林悦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百合厅不小,摆了八张圆桌。靠门这几桌已经空了,桌布上搁着凌乱的骨碟、喝剩的饮料瓶、揉成团的纸巾。靠里还有两桌坐着人,一桌全是上了年纪的亲戚,另一桌是周莉和赵强在这边陪几个朋友,孩子被周莉抱在怀里,小脸通红,看样子刚哄睡。
周莉抬头看见林悦,脸上的笑停了半拍,随即又热络起来,抬手朝她招了招:“嫂子,这儿呢——哟,妞妞也来啦!”
林悦抱着女儿绕过空桌往里走,路过时扫了一眼桌面,最靠近门口那桌的菜只动了一半,有的盘子还盖着没掀开的餐罩。她没细看,径直走到周莉那桌。桌边坐着赵强,还有两三个她不认识的人,正低头玩手机。
“路上堵车,抱歉来晚了。”林悦把妞妞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我给你打过电话,也发了微信。”
“哎呀,手机调静音了,没听见。”周莉笑着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再点,刚撤了几道凉的,热菜厨房还能做。”
林悦看了眼桌上,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转盘上只剩几盘凉菜和半盆汤。“不用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她拿起筷子给妞妞夹了块蒸蛋。
赵强抬头招呼了一声“嫂子来啦”,又低下头刷手机。周莉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今天幸亏你来得晚,前头人太多,乱糟糟的。现在人走得差不多,清净。”
林悦应了一声,心里的别扭没处搁。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二分。从她进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两分钟。她低头喂妞妞吃饭,妞妞小声嘀咕:“妈妈,这里好安静。”
“吃完饭咱就回家。”林悦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正说着,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黑马甲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单据,径直朝林悦这桌走。林悦以为是服务员来收空盘,往旁边让了让,没成想那人走到她身侧站定,开口问:“请问是林悦女士吗?”
林悦抬头:“我是。”
“您好,我是这儿的领班,姓赵。”女人把单据递过来,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这是百合厅的消费账单,一共三千二百八十八元。您看是现在结,还是走的时候结?”
林悦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悦把筷子放下来,先没接单子,扭头看了周莉一眼。周莉正低头逗孩子,像是没听见。赵强倒抬了头,扫了眼那张单子,又看看林悦,嘴张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赵领班是吧,”林悦把妞妞往身边拢了拢,声音不高,“这账单是不是递错了桌?我是来吃满月酒的客人。”
赵领班脸上笑意不变,手指在单据上点了点:“没错,百合厅今天只订了这一场,赵府满月宴。订厅的时候留的就是您的名字和电话,押金也是从您微信转过来的。”
林悦愣住。她掏出手机翻记录,翻到十天前,周莉发来一条语音,说酒店要个本地号码做登记,让她帮忙报一下。她当时没多想,把名字和电话发了过去。押金的事她压根不知道。
“莉莉,”林悦转过头,“订厅留我名字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周莉这才抬起头,脸上有点挂不住,笑也变得发虚:“嫂子,这不是当时图省事嘛,我这边身份证没带,就先用了你的。押金我回头转你,真没多少钱。”
“多少?”
“五百。”周莉说得轻巧,手还在拍着孩子。
林悦看了眼账单上的总额,三千二百八十八。她没再问,把单子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酒水占了一大半,其中两瓶白酒她连影子都没见着。
第三章 空桌和账单
林悦把账单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正面底部的签单栏。那里明明白白打印着“林悦”两个字,字体规整,是酒店系统默认的打印体,旁边空着一格签名位,没人签过。
“赵领班,”林悦把单子放回桌上,手指点在签名栏上,“这上面没我的签字。打印个名字不能算数吧?”
赵领班脸色微变,探头看了看,也有点意外:“这个……订厅的时候赵太太说记您账上,前台就按她说的录了名字。一般办宴席都是主家签单,今天散场前赵太太让我把账单送到靠门这桌,说您会结。”
“我说了我会结?”林悦问。
赵领班被问得噎了一下,回头朝收银台方向望了望,语气里带了点为难:“赵太太原话是‘这桌的嫂子会处理’。我们这边八桌的场子,撤台前得把账清了,不然厨房和酒水没法核销。您看,菜都上齐了,人也吃完了,账挂着我们领班要担责任。”
林悦闭了一下眼睛。她现在明白过来,从那个电话起,每一步都像提前铺好的路。说晚上六点,让她按晚上到场,结果中午开席;不送正式请柬,省得白纸黑字写清楚;订厅留她的名字,账单送到她跟前。万一她按晚上六点来,厅都撤了,账却挂在她头上。
妞妞拽了拽她的袖子:“妈妈,我还想吃蒸蛋。”
“等会儿,妞妞。”林悦摸了摸女儿的头,把账单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八桌的菜品明细列得清清楚楚,其中两桌标着“空置”,备注栏写着“按合同收取百分之五十违约金”。她算了一下,三千二百八十八里,一千一百多块是那两桌空桌的费用。
“赵领班,”林悦把账单摊在桌上,指着那两行空桌备注,“这两桌空着,合同是怎么约定的?”
赵领班凑近看了看:“订八桌,实际开席六桌,空的两桌菜没做,但场地和备菜按合同得收半价。赵太太签合同的时候就看过这条,她当时说八桌肯定坐满,没想到今天人没来齐。”
林悦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单子折好放在自己手边,又扭头看了一眼周莉那桌。周莉这会儿不逗孩子了,正侧身跟赵强低声说着什么。赵强皱着眉,嘴撇了一下,到底没站起来。
桌上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是赵强的姑妈,这时候放下手机,慢悠悠开了口:“哎呀,一家人吃顿饭,谁结不是结。小林啊,你是嫂子,帮着垫一下,回头让莉莉给你就是了。”
旁边另一个亲戚跟着搭腔:“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别让酒店看笑话。两千多块钱的事,回头算清楚就行。”
林悦听得心里发堵。这话说得轻巧,好像她掏钱天经地义,不掏就是不懂事。她没接亲戚的话,站起来绕到周莉那桌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莉莉,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周莉把孩子递给赵强,脸上挂着笑站起来,跟着林悦走到两桌之间的空当里。背对着亲戚,周莉的笑就收了,先开了口:“嫂子,你别多心,我真没别的意思。酒店这边催得急,我身上钱不够,赵强的卡今天限额了。你先帮我垫上,我明天就转给你。”
“明天转给我?”林悦看着她,“莉莉,你跟我说的是晚上六点。我要是真按晚上六点来,这厅都收干净了,你人也不在,账还挂我头上。你让我怎么想?”
周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声音也压低了:“嫂子,我那不是怕你忙,说晚上你兴许还能来。再说了,你今天不也来了嘛。”
“我来了是因为我打了你三个电话,你最后回了一个,说‘嫂子你赶紧过来,人都快散了’。我要不来,这账单是不是就得我自己来酒店领?”林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那页,“周五下午三点你打给我,说晚上六点。周六上午十一点我给你打,你没接。十一点二十我再打,还没接。十一点四十你回过来,说‘嫂子你怎么还没到,我们都吃上了’。”
周莉眼神开始躲,嘴上还硬:“我手机静音了嘛,带孩子的人哪有空一直看手机。”
“行,手机静音说得过去。”林悦把手机收起来,“订厅留我名字,这事你为什么不说?”
“我跟你说了呀,当时发语音让你报名字,你说行。”
“你只说了登记用,没说账单挂我名下。”林悦盯着她,“这两件事差得远。”
周莉被堵得没词,嘴角往下一撇,眼圈开始发红:“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坑你?我刚生完孩子,里里外外一堆事,赵强他爸那边亲戚又难伺候,我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这厅里空了两桌,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你知道那两桌空着多丢人吗?我婆家姑妈刚才还问我,是不是娘家那边不来人。我都没脸说。”
林悦听她把话题往自己委屈上引,心里那点耐性快磨没了。她抬手打断:“你空两桌是你订多了,跟我来不来没关系。你叫我的时候说的是晚上,我按中午来,那是赶巧。这两件事一码归一码。”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到最平,“账单三千二百八十八,空桌费一千一百多,剩下的是六桌菜和酒水。酒水那两瓶白酒我没见着,你问问赵强,是不是他朋友那桌开的。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把账往我头上安。”
周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扭头朝赵强那边看了一眼。赵强终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过来搓了搓手:“嫂子,这事是莉莉考虑不周,她那人你知道,脑子一热就顾前不顾后。这样,账我来结,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强,你结得了吗?”周莉急了,扯了他一把,“你卡不是限额了吗?”
“限额也能想办法,我打电话让财务转一下。”赵强掏出手机走到窗边。
林悦看着这夫妻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没再说话。她回到自己那桌,妞妞正拿着筷子敲碗沿,见她回来仰头问:“妈妈,我们回家吗?”
“等一会儿,妈妈把事说完。”
赵领班一直站在不远处等着,见这边动静小了,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林悦说:“林女士,我跟您说句实在话。今天这单子,赵太太上午就跟前台交代了,说‘账记靠门那桌,我嫂子来了结’。我们这行干久了,什么话听不出来?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把单子先压着,您跟家里人商量好再说。但最迟今晚得有个说法,不然我这班交不了。”
林悦看了她一眼,赵领班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里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思。她心里一暖,说了句:“谢谢您,我明白。”
赵强在窗边打了两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凑到周莉耳边嘀咕了几句。周莉的脸一下白了,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赵强冲林悦讪笑:“嫂子,财务那边今天周末,转账得走对公,得等到周一。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你先帮忙垫上,周一我一准给你转过去。”
周莉也赶紧接话:“嫂子,就两天,周一肯定到账。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写个条子。”
林悦看了看赵强,又看了看周莉,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账单上。靠里那桌亲戚已经有人站起来穿外套,花衬衫姑妈走过来拍了拍周莉的肩膀:“莉莉,我们先走了啊,孩子挺乖的。”路过林悦身边时,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点瞧热闹的意思。
林悦知道,今天这钱她要是不掏,这事传回婆婆耳朵里,传回周明那些亲戚嘴里,版本就会变成“林悦在满月宴上跟小姑子吵起来,一分钱不肯出”。她掏出手机,点开支付码,对赵领班说:“刷我的卡吧。你把明细给我打一份,盖个章。”
赵领班连声应着去拿机器。周莉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嫂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林悦没理她这句,把妞妞抱到腿上,低头对女儿说:“妞妞,吃完饭妈妈带你去买小蛋糕。”
妞妞高兴地拍手。林悦抬起头,看了周莉一眼:“莉莉,周一赵强转我,你让他直接微信转,备注写清楚是满月宴的账。另外,押金那五百,你也一起转给我,两笔分开写。”
周莉笑容僵了僵:“押金你还记着呢?”
“你都记得挂我账上,我怎么能不记得钱是谁出的。”林悦说完,低头从包里摸出湿巾给妞妞擦手,再没多看周莉一眼。
第四章 当着亲戚的面
林悦把那张账单拿起来,折成四折,捏在手里,起身朝周莉那桌走。她步子不快,鞋跟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妞妞刚在座位上啃完一块西瓜,嘴边还挂着汁水,喊了声妈妈,见林悦没停步,转身追了两步又怯怯地停在原处。
周莉正侧着身子跟一个烫卷发的女亲戚说笑,怀里的孩子裹着大红抱被,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她余光扫见林悦过来,脸上的笑意紧了紧,马上又铺得更开,扬起一只手招呼:“嫂子,你坐这边来,这桌宽敞。”
林悦站着没动,把折好的账单轻轻放在桌沿,压着声音问:“莉莉,怎么回事?”
“哎呀。”周莉抱着孩子不方便起身,身子往前探了探,嗓门没压,反倒提了半度,“嫂子你来啦。酒店这边非说空着的两桌也得收钱,我跟他们讲不通,想着嫂子你条件好,先帮我垫一下呗,回头我给你。”
她声音一起,同桌的四五个亲戚全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齐刷刷看过来。那个烫卷发的女亲戚眼神最活,先扫账单,再扫林悦的脸,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种“果然有戏”的神情。
林悦没接她“回头给”的话,盯着她眼睛问:“那两桌为什么空着?”
周莉把脸往孩子襁褓上贴了贴,语气里塞进几分委屈:“怪我之前通知晚了,好些亲戚没排开时间,临时说来不了。我也愁得不行,两桌空着多难看,你瞧我婆家姑妈刚才还问呢,是不是娘家这边人不给面子。”
林悦听到“通知晚了”四个字,眉头收了收,说:“你通知我也说错了时间,让我晚上来。莉莉,我要是按你说的晚上六点来,这会儿酒店都该关灯了。”
周莉脸微微一红,很快又圆回来,抱着孩子的手晃了晃:“嫂子你这不来了嘛,咱一家人别计较这些小地方。你大人大量,回头我好好请你吃一顿。”
旁边那个卷发女亲戚终于找着插话的缝,笑吟吟地开口:“就是就是,莉莉刚生完娃,脑子乱得很,记错时间也正常。都是一家人,嫂子帮衬一把应该的,三千两千的,对嫂子能算多大事。”
她说完还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递了个眼色,那人跟着点头:“可不,嫂子在外头做大事的,这点钱拔根汗毛。”
林悦的目光从那亲戚脸上平平地移开,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周莉怀里的孩子,小脸睡得通红,嘴微微张着。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胸口那股气顶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压下去。今天是孩子的满月,桌上有酒有菜有长辈,她要是这会儿把账单的弯弯绕绕当众抖开,传出去的话不会向着她。
她把账单重新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动作不急不缓,包扣合上时轻轻响了一声。
“账单我先拿着。”林悦声音不高,正好让这一桌人听见,“钱的事回头说,别搅了孩子的好日子。”
周莉一愣,显然没料她这么痛快就收了场,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赶紧低头拍两下,再抬脸时笑里带着试探:“嫂子,那你这是……替我垫了?”
“回头说。”林悦没认也没否,转身招呼妞妞,“妞妞,穿外套,咱们走了。”
妞妞小跑过来攥住她的手,仰脸问:“妈妈,不吃蛋糕啦?”
“回家路上买。”
周莉在背后伸长脖子喊:“嫂子吃了没啊,随便扒两口再走呗!这桌还有大半条鱼没动呢!”
林悦没回头,只把妞妞的外套拢了拢。走过靠门那桌时,赵领班正拿着结账的单据从收银台方向过来,两人迎头碰上。赵领班看了看林悦身后的周莉,压低嗓子:“林女士,账……”
“单子给我,我扫码。”林悦一手牵着妞妞,一手掏出手机。赵领班麻利地把机器递过来,又小声补了一句:“您心太善。我干这行二十多年,头回见挂嫂子名上不打招呼的。”
林悦扫码的工夫,赵领班凑近半步:“明细我给您打两份,一份盖章,一份不盖。您留着。”
“谢谢赵姐。”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林悦把手机收好,接过两份单据揣进包里。身后周莉那桌又说起笑来,卷发女亲戚的声音最响:“莉莉,你嫂子真不错,换旁人早翻脸了。”
周莉笑着回了句什么,被酒杯碰撞声盖过去。
林悦牵着妞妞走出宴会厅,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一下安静得只剩地毯吸音的闷响。妞妞扯了扯她的手:“妈妈,小姑为什么让你给钱?”
林悦低头看女儿,蹲下来把她的围巾理正:“大人的事,妈妈回去跟你爸爸商量。”
“那我们还买蛋糕吗?”
“买,买个小块的,你一个人吃。”
妞妞欢呼一声往前跑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跑回来拉住妈妈的手。林悦被她拽着往电梯走,心里那本账却在脑子里一页页翻。三千二百八十八,加上五百押金,三千七百八十八。周莉嘴里说得轻巧,先垫一下,回头给。回头是哪天?上回那五千块钱借了快一年,提都没提过。那套护肤品拿走时也说了“回头给钱”,回头也回了快一年。
电梯门开,里面没人。林悦抱着妞妞进去,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掏出手机拍了张账单照片,存进相册一个叫“家务账”的文件夹。那文件夹里已经有七张照片,最早一张是去年春节的转账截图。
电梯到一楼,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妞妞缩了缩脖子。林悦把围巾给她重新绕好,目光越过酒店大堂的旋转门,看见外头路边停着辆出租车。
她摸出手机,点开周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语音:“你什么时候回来?满月宴的事,我当面跟你说。”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抱起妞妞往外走。玻璃门在身后缓缓旋回去,酒店大堂里暖融融的灯光和笑声都隔在了另一头。
第五章 回家路上
林悦抱着妞妞走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风裹着路边梧桐树的干叶子往裤腿上贴。妞妞趴在她肩头,小声嘟囔:“妈妈,我肚子咕咕叫了。”
“马上,妈妈包里有饼干。”林悦单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去够挎包侧兜,摸出半包苏打饼干,撕开递到妞妞手里。妞妞捏了一片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举一片到她嘴边:“妈妈也吃。”
林悦就着女儿的手咬了一小口,干巴巴的饼干屑掉在大衣前襟上。她拍了拍,抬眼望路口,这个点正是饭口,空车不好打。手机软件上显示前面排了六个人,她叹了口气,把妞妞往上颠了颠。
等了七八分钟,总算拦到一辆。拉开车门把妞妞先塞进去,自己跟着坐好,报了小区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哟,带孩子吃席去了?这酒店不便宜吧。”
“嗯。”林悦应了一个字,没往下接。妞妞倒是嘴快:“我小姑生小弟弟了,请我们吃饭!”
司机笑:“那挺好啊。”
林悦把妞妞往怀里拢了拢,没接话。车子汇进主路,她掏出手机拨周明的号码。响了三声才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好像是在工地上。
“喂,悦悦,你们吃完了?”
“吃完了。”林悦顿了一下,“准确说,我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吃完了。”
周明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你妹妹通知我晚上六点,结果宴席是中午开的。我十一点四十到的酒店,人家桌子都撤了两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明的语气有点干:“她……她跟我说是中午啊。”
“她跟你说的中午,跟我说的晚上。”林悦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银杏树,声音压得很平,“我这儿还有通话记录,周五下午三点零二分,她打的电话,原话是‘嫂子,明天晚上六点,金悦大酒店’。你要听录音我也可以回放。”
“不用不用,”周明忙说,“那什么,她可能是忙昏头了,满月宴事情多,记岔了也正常。”
“好,就算记岔了。”林悦的语气没起火,反倒更慢了一些,“那我到了之后,服务员递给我一张账单,三千二百八十八,说已经挂在我名下了。这也是忙昏头了?”
周明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那头传来走路的沙沙声,像是他从嘈杂的地方挪到了安静角落。“挂你名下?不能吧,她订的席怎么挂你账上?”
“酒店领班给我看了单子,预订人周莉,备注栏写着‘由嫂子弟妹代结’,后面跟的就是我的手机号。”林悦说到这里,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气又往上顶了顶,“你说,一个人得大大咧咧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嫂子手机号报给酒店当结账联系人?”
周明干笑了一声,明显底气不足:“那八成是酒店搞错了,莉莉不至于……”
“周明。”林悦打断他,“单子是打印出来的,我拍了照。你要看我现在发你。”
“……行,你先发我瞅瞅。”
林悦用肩膀夹着手机,翻出相册把那张账单照片发过去。等了十几秒,周明那头没动静,她知道他在看。
“看完了?”她问。
“嗯……”周明的声音变得含糊,“这确实像她订的。不过悦悦,莉莉最近手头可能真不宽裕,赵强那个建材店年前压了不少货,她又要面子,满月宴订了八桌,结果人去得少,空了两桌,酒店按合同照收钱……”
“所以呢?”
“要不……你先帮她垫上?”周明说得小心翼翼的,“三千来块钱,咱也不是拿不出来。回头我说她,让她下回注意。”
林悦闭了一下眼。出租车拐进她家那条街,路边店铺的霓虹灯一晃一晃地掠过车窗。妞妞已经吃完了三片饼干,脑袋靠在她胳膊上,安静地听大人讲话。
“周明,我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林悦睁开眼,“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故意跟我说错时间,故意把账挂我名下,这叫什么?这叫算计。你妹妹拿我当冤大头,你还让我笑呵呵把单买了?”
“你看你,说得太难听了,”周明在那头啧了一声,“什么算计不算计的,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是让她用来这么办事的?”林悦的声音终于往上挑了一点,“你想想,她通知我晚上六点,那我按晚上的点去,到那儿人都散光了,账就剩我一个冤大头兜着。要是真有事去不了呢?酒店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照样得付。这算盘打得,我在广告公司做策划都没她缜密。”
周明不说话了。林悦听见他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总不能闹到妈那儿去吧。妈血压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想闹。”林悦把声音收回来,平平静静的,“我也不会付这个冤枉钱。你就一句话,这事你管不管?”
“我管,我肯定管。”周明嘴上应得倒快,“这样,我明天给莉莉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你也别气了,啊?气坏身子不值当。晚上想吃什么?回去路上买点。”
“我不饿。”林悦说,“妞妞在车上吃了饼干,我回去给她下碗面就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这边甲方临时加了要求,明天还得盯一天。”
“嗯,那你忙。”
挂了电话,林悦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扭头看妞妞,小家伙果然没睡着,黑眼珠亮亮地看着她。
“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
“没有。”林悦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头顶,“大人商量事,声音大了点。”
“哦。”妞妞安静了一小会儿,伸出小手拍了拍林悦的手背,一下一下,跟平时林悦哄她睡觉时一个节奏,“妈妈不生气,妞妞给你留了饼干。”
林悦低头看她手里那半片碎得掉渣的苏打饼干,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饼干接过来,真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她说。
妞妞满意了,重新窝回她怀里。出租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车里暗下来,林悦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却在过另一本账:周莉拿走的那套护肤品,一千八,说是借去用两天,用完就还,结果还回来的是个空盒子;去年秋天借的五千,说是赵强货款周转不开,一个月就还,现在快一年了,连提都没提过;再往前,婆婆生日她花四千二买的按摩椅,周莉凑上来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写“我给妈挑的”,底下一串亲戚夸她孝顺。
一桩桩一件件,她以前都忍了。想着周明夹在中间难做,想着婆婆年纪大了不爱听家里吵嚷,想着周莉到底年轻不懂事。可今天这张账单像根针,把她攒的那些“算了”全扎漏了气。
她凭什么算了?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林悦付了车钱,牵着妞妞下车。门卫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林老师回来啦?哟,妞妞这小脸绷着,没玩够吧?”
“张爷爷好。”妞妞礼貌地叫了一声,又贴回妈妈腿边。
林悦笑笑:“吃席回来,犯困了。”
进了电梯,她摸出手机,翻到和周莉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停留在三天前,周莉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小姑子的声音又脆又亮:“嫂子,满月宴你可一定来啊,我就你这么一个亲嫂子,你不来我这席办得没意思!”
林悦当时回了个“一定到”,还配了个笑脸。
现在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退出来,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打了四个字:满月宴账。底下开始列:3288元酒店单,附照片。5000元借款,附转账截图。1800元护肤品。4200元按摩椅——这条她打完又删了,按摩椅是给婆婆买的,不能算在周莉头上,一码归一码。
删完她重新看了一遍,三个条目,清清楚楚。
电梯门开,妞妞先跑出去,拿钥匙捅门锁,捅了两下没开,回头喊:“妈妈快来!”
林悦走过去开了门,屋里黑着灯,冷锅冷灶。她换鞋的工夫,妞妞已经自己踩着凳子够到了客厅的顶灯开关,吧嗒一声,满屋子亮堂起来。
“妈妈,我帮你烧水!”妞妞自告奋勇往厨房跑。
林悦在鞋柜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在厨房门口踮脚够灶台,忽然觉得今天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慢慢顺。她有女儿要看,有日子要过,有账要算,一样一样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周明发来一条消息:我明天晚上给莉莉打电话,你先别跟妈说。
林悦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打你的,我有的我的问法。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玄关柜上,卷起袖子往厨房走:“妞妞,别动那个开关,妈妈来。”
第六章 周明连夜回来
林悦把妞妞哄睡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小家伙今天在酒店没怎么吃东西,回来路上就嚷饿,她给下了一小碗西红柿鸡蛋面,妞妞连汤都喝干净了,洗完澡沾枕头就着了。林悦把卧室门虚掩上,转身进了书房,从包里翻出一沓纸——下午从酒店前台要的消费明细单,一张张铺在桌上,对着电脑查金悦大酒店的婚宴包桌合同条款。
她做广告策划出身,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找漏洞。酒店那两桌空席的收费依据是“包桌定金不退,整桌保留至开席后一小时未到场按全价计费”。她查了三个城市的同类酒店判例,有两家是这么操作的,但前提是预订方签字确认过。周莉签没签过?她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她看得明白:周莉订了八桌,实到六桌,缺的两桌要么是周莉自己没通知到位,要么就是她压根没打算让那两桌人坐满。
正查到一半,门锁响动,她听见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紧接着是周明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妞妞睡了?”
“睡了。”林悦没抬头,鼠标还在合同页面上滑。
周明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身上还穿着出差那件灰夹克,领口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赶了远路。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搁在林悦手边,水面上还浮着一点热气。
“我下高速给你发的消息你没回,我就知道你还在看这些。”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像是先给什么话垫个底,“我跟莉莉通过电话了。”
林悦这才抬起眼皮看他,手没离开鼠标:“她怎么说?”
“她说那账单是酒店硬塞给她的,当时收银台排着队,她抱着孩子腾不开手,服务员就把单子送到她那桌,她本来想自己付的,结果赵强那边货款没到账,卡里钱不够。”周明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偏快,像背书似的,“她说她真没想让你付,就是当时场面乱,抹不开面子。”
林悦把鼠标一推,屏幕上的合同条款晃了一下,她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周明:“你信?”
周明嘴角动了动,没直接答,只说:“我问了赵强,赵强说那天他确实在等款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那笔货款星期三就到了。”周明的声音低下去,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干脆把话头一转,“不管怎么说,明天我让她给你打电话道歉。”
林悦没接这话,把手机摸过来,点开微信递到周明眼皮底下:“你先听听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语音,她点了播放,周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又脆又亮,还带着笑:“嫂子你条件好,帮衬一下呗,回头请你吃饭。我这刚生完孩子,家里开销大你是知道的,赵强那个项目回款慢,我也急呀。你放心,等手头宽裕了肯定还你。”
语音播完,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卧室妞妞翻身的动静。
周明盯着那个绿色的语音条,听了第二遍,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发僵,最后往下沉了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跟我说的不是这个版本。”
“那是当然。”林悦收回手机,“在你跟前她是实话实说,还是挑着说的,你自己琢磨。你跟她说‘没想让我付’,她跟你嫂子说‘帮衬一下’——周明,你不是耳朵软,你是只挑自己爱听的听。”
“林悦,你这话过了啊。”周明脸上有点挂不住,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我跑一百多公里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是为了听你数落我?”
“我没数落你,我跟你摆事实。”林悦的声音始终没抬高,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那张消费明细单,“你妹妹今天让我在全酒店服务员面前像个傻子。我迟到是我工作有事,我认。可她把账单挂我名下的时候,跟酒店收银说的是什么?她说‘我嫂子一会儿来结’。收银员原话,我下午打电话确认过了。”
周明不说话了。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书架,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自己找她谈。”
“你别。”周明坐直了,“明天我去。你出面,妈那边知道了肯定要插手,到时候闹得更难看。”
“你去?”林悦偏过头看他,“你怎么谈?你是去问她‘妹妹你是不是手头紧’,还是去跟她说‘你嫂子不高兴了’?周明,你要是拉得下脸,今天这账单就不会到我手里。”
这话说得直,周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发火,但呼吸粗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林悦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是没波动。五年夫妻,她知道周明吃软不吃硬,可这回她不想再软了。她把语气缓了缓,但话没松:“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摸着良心说,你妹妹这事做得对不对?”
周明闷了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不对。”
“那好,既然不对,就得有人跟她说不对。你不说,你妈舍不得说,那只有我说。”林悦把电脑屏幕转回去,合同页面往下拉了一截,“你放心,我不吵不闹,我把账摆给她看。她认了,这事翻篇。她不认——”
她停了一下,鼠标咔嗒点了保存:“那咱们就得换个法子过日子了。”
周明听出这话里的分量,眉头跳了跳,想问“什么法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顿了顿,改了口:“要不这样,这钱我出,从我的工资里扣。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别跟她计较了。咱家不为这三千块钱闹得鸡飞狗跳。”
林悦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周明,你还没明白。这不是钱的事。今天是我,明天要是别人呢?她这个习惯你得让她改,你替她兜一次,她下回还敢。你觉得你是在帮你妹妹,其实你是在害她。”
周明皱着眉,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水杯沿上摩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你今天带妞妞去的,她坐哪桌?”
“靠门口那桌。”林悦说,“我进去的时候那桌人都走了,就剩半盘子西瓜和一堆虾壳。妞妞站那儿问我‘妈妈我们坐哪儿’,我愣是没找着一个空位。”
周明腮帮子绷了绷,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沉,“明天你跟她谈,我陪着。你要是谈崩了,我说话。”
林悦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应声。隔了几秒才说:“你到时可别临阵倒戈。”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林悦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虽然算不上笑,“去年过年在妈那儿,你妹妹说我把咱家那瓶好酒拎走了,你当场就让我把酒拿出来。结果呢?酒是你妈收进柜子里的,你妹妹看都没看见。”
周明被揭了老底,脸上讪讪的:“那回我不是后来跟你道歉了嘛。”
“道歉有用,要账本干什么。”林悦把桌上的明细单收拢,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去洗澡,热水器我下午开着呢。明天上午九点,我约了莉莉在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你去不去,自己定。”
周明坐在书房里没动,听着隔壁传来林悦轻轻关上卧室门的声音,又听见她拧开台灯、给妞妞掖被角的细碎响动。他低头看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仰头灌了一口,站起来往浴室走,路过玄关时脚步一顿,回头朝书房看了一眼。
文件夹里那张账单,3288,白纸黑字。
他把浴室门带上,水声响起来之前,摸出手机给周莉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小区门口咖啡馆,你嫂子找你谈事。别迟到。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洗衣机上,对着哗哗淌水的花洒站了一会儿,忽然骂了自己一句:“周明啊周明,你可真行。”
第七章 嫂子那些年的账
周日早上八点五十,林悦先到了咖啡馆。
她挑了靠里侧的卡座,要了杯美式,把文件夹搁在手边。窗外小区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翻白,几个遛狗的老人慢悠悠走过。九点零三分,周莉推着婴儿车进门,头发胡乱扎了个揪,脸上一副没睡醒的倦意。她扫了一圈看见林悦,脚步顿了顿,才推车过来,车篷里孩子正睡着。
“嫂子,你可真会挑地方。”周莉一屁股坐下,把婴儿车往桌边一靠,“大周末的,我本来约了做产后修复。”
“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林悦把菜单推过去,“喝什么?”
“不了,我一会儿就走。”周莉嘴上这么说,手却翻开了菜单,看了两眼又合上,“嫂子,昨天那事,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解释的。你走得太急了,我那边亲戚还在呢,话都没说完。”
林悦没接这茬,直接问:“账单怎么处理?”
周莉端着的那点客套散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嫂子你也太较真了。三千来块钱,你又不是拿不出来。我这边刚生了孩子,到处是用钱的地方,你跟我哥两个人上班,条件摆在那儿……”
“三千块我可以拿。”林悦打断她。
周莉眼睛一亮:“那不就得了——”
“但你先把之前借我的五千还了。”
周莉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停了两秒才重新动起来:“那五千……不是说好不急吗?嫂子,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林悦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把屏幕转过去。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去年十月十二日,五千元,备注写着“莉莉进货周转”。周莉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去年十月你说进货缺钱,借一个月就还。到今天,十三个月零六天。”林悦把手机收回来,“中间你换车,去三亚旅游,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我没提过一个字。这五千块,我没催过你吧?”
周莉脸上那层懒散彻底没了,换上一层被戳破的难堪。她伸手把婴儿车往跟前拉了拉,像是要给自己找个依靠:“嫂子,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一家人,你跟我算这么细,传出去像什么话。”
“一家人也得讲道理。”林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不重,但干脆,“你今天把话说明白,我到底欠你什么?满月宴我去晚了,一口热菜没吃上,坐都没坐下,账单倒先到我手里。你通知我的时候说晚上六点,酒店那边中午就开席了。莉莉,这是你忘了,还是你压根没打算让我吃这顿饭?”
周莉的脸腾地红了,抱着胳膊低下头:“我……我当时忙着订桌,通知的人多,说岔了。”
“说岔了。”林悦点点头,“那账单呢?你挂我名下的时候,跟收银说‘我嫂子一会儿来结’。也是说岔了?”
周莉不吭声了。婴儿车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她顺势低头去掖被角,躲开了林悦的目光。
林悦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整理的一份清单。她推到周莉面前:“我念给你听。前年夏天,你从我家拿走一套护肤品,一千八,说先拿去用用,回头把钱给我。钱呢?”
周莉的眼睛扫到那行字上,眼皮跳了跳:“那套护肤品我用着过敏,扔了。你让我怎么给钱?”
“用着过敏可以还给我,扔了也该跟我说一声。你不仅没说,过年聚餐还夸那套东西好用。”
周莉的脸由红转白,抱着孩子站起来就要走:“嫂子,你现在怎么这样?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林悦抬头看她,声音还是平的,“以前你借钱我二话不说,你拿东西我从来不问,你觉得那是应该的。莉莉,我有钱是我自己加班赶方案一分一分挣的,你哥也在挣。但你不能把别人当傻子。”
邻桌一对小情侣回头看了一眼。周莉抱着孩子站在卡座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挂不住,眼圈慢慢红了,但里面那点火气没灭。她咬着嘴唇,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我自己想办法,不劳嫂子费心。”
说完推着婴儿车就往门口走,车轮碾过门槛,孩子被晃醒了,哇地哭起来。周莉头也没回,推着车出了门,哭声隔着玻璃还隐隐传进来。
林悦坐在原位没动,把那杯已经温了的美式喝完,才慢条斯理收拾东西。邻桌姑娘偷偷瞟她,她也不在意,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谈完了,全招了,她回去估计要搬救兵。
周明的电话紧跟着就打过来了:“这么快?她认了?”
“没认。但账摆到她面前了,她一条都驳不回来。”林悦站起来挎好包,“你那边等着吧,她肯定先找妈哭。妈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别急着表态,把事说清楚就行。”
“我知道。”周明在那头顿了顿,“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悦往门口走,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账算清楚了,我痛快。你妹妹要是不痛快,那也轮到她尝尝滋味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周莉的婴儿车已经拐过小区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嫂子,你今天这话说得太伤人了。
林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行字:伤人还是实话,你自己分得清。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她知道,周莉这会儿不是回家,八成是往婆婆那儿去了。既然这样,那这顿午饭,婆婆家的桌上怕是少不了要热闹一场。她倒不急着去,先回去把妞妞从床上叫起来吃早饭,顺便想想下午见了婆婆,话该从哪头说起。
果然,十点半,周明的电话又来了。
“妈刚给我打完电话。”周明的声音有点无奈,“莉莉在那边哭,说你当着外人的面跟她要钱,让她下不来台。妈问你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先别急,事有前因后果,等我把话说完。妈就问我什么前因后果,我说莉莉借了钱没还,还在满月宴上把账挂到悦悦名下。妈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孩子办事是不牢靠’,就没再替她说话了。”
林悦轻笑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松了半截:“妈这回倒明白。”
“她明白归明白,面子上还得给莉莉留台阶。妈让我问问你,下午能不能过去一趟,当面把话说开,别让事越攒越多。”
“去,为什么不去。”林悦看了一眼时间,“我把妞妞安顿好就过去。不过有一条,账得当面算清,别又稀里糊涂和了泥。”
“行,我在妈那儿等你。”
第八章 婆婆登门
下午两点刚过,门铃就响了。林悦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婆婆王秀兰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还拎着一兜子水果,像是随手从楼下超市拿的,连袋子都没换。
林悦开了门,笑着叫了声妈。王秀兰没接话,换鞋进屋,眼睛先在客厅扫了一圈,看见妞妞在爬行垫上搭积木,脸色缓了缓,压着声问:“周明呢?”
“在书房接电话,项目上的事,一会儿就出来。”林悦接过水果放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妈,您坐。”
王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水杯没碰,开门见山:“小悦,我今儿来,不是串门。我就问你一句,你什么意思?莉莉刚出月子没几天,你把她叫到咖啡店,当着外人的面一条一条跟她算账,她回家哭了一下午,奶都回了。你当嫂子的,就不能等孩子大点再说?”
林悦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不高:“妈,您先喝口水,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了您要还觉得我做得不对,您再骂我,我一句不辩。”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到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林悦起身去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周明拿着手机出来,冲他妈点了下头,把手机放下,在林悦旁边坐了。王秀兰见儿子这副架势,眉头先皱起来:“怎么,你们两口子要一起给我上课?”
“妈,您听小悦说。”周明只说了这一句,没多话。
林悦把昨晚整理的那张单子拿出来,又从手机里翻出聊天记录,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妈,您看,这是周五下午莉莉给我打电话的记录,三点零七分,她亲口说的,周六晚上六点,金悦大酒店。我周六上午在公司加班,十一点半才脱身,赶到酒店十二点四十。宴席已经散了,服务员把账单递给我,三千二百八十八,挂在我名下。”
王秀兰盯着那张账单,嘴上还硬:“莉莉说了,她当时是口误,说岔了钟点。”
“好,口误。”林悦点点头,“那账单挂我名下,也是口误?她跟酒店收银说‘我嫂子一会儿来结’,这话我让酒店调了监控,妈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放给您看。”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没接这茬,转了个弯:“那你也别在咖啡店说那些话。大庭广众的,莉莉脸皮薄,你让她怎么下台?”
“妈,我没大声吵,一句重话没带,就是摊开了讲道理。她要嫌咖啡店人多,可以来家里,可以电话里说,可她从周五到现在,一个电话没给我打,一句解释没有。我不找她,这账是不是就烂在我头上了?”
王秀兰不说话了,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林悦把单子往前推了推:“妈,您说我心眼多。那我跟您算算这几年的账。我和周明结婚,您说家里紧张,彩礼我从八万降到五万,那三万我没提过一个字。婚房首付,我出了一半,房本上写我俩的名,我觉着应该。莉莉前年说手头紧,借五千,我二话没说转过去,到今天连个还字都没听见。去年她从我家拿走一套护肤品,一千八,说过敏扔了,连句招呼都没打。妈,这些我都没跟您提过吧?”
王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些事她确实头一回听全,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却还撑着:“那……那你是嫂子,她小,你让让她。”
“我让了五年了,妈。”林悦看着她,目光没躲,“让到她把我的客气当应当,把我的心软当软柿子。妈,我也是当妈的人,妞妞将来要是遇上这么个小姑子,您说我这当妈的心里什么滋味?”
这句话戳到了王秀兰。她低头看了眼爬行垫上的孙女,孩子正举着积木冲她笑,她脸上的硬气一点点塌下去,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真跟自家人撕破脸。”
“我要的不多。”林悦说,“第一,莉莉当面跟我道个歉,把话说清楚,不是口误,是存心。第二,账单她自己去结清,三千二百八十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第三,那五千块钱写张借条,分几个月还,我不催,但也得有个字据。”
王秀兰的眉头又拧起来:“写借条?亲兄妹之间,是不是太生分了?”
“妈,不生分。”林悦语气缓下来,“正因为是亲兄妹,才更要明算账。糊里糊涂的钱最伤感情。您想想,我要是一直不提,这五千她记不记得?她记不住,我心里憋着,逢年过节见面都别扭。写张借条,她按月还,我还念她一句守信用,往后见面还是热热乎乎的姑嫂。这不比憋在心里强?”
王秀兰没立刻说话,端着杯子想了半天。书房门口,周明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林悦身边,手搭在她椅背上:“妈,我觉得小悦说得对。莉莉这次做得过了,不是三千块钱的事,是她把账往小悦身上推的时候,压根没想过小悦怎么跟人解释。要不是小悦留了心眼把话都摆出来,这哑巴亏她就得咽了。我当哥的,不能看着我媳妇替我们家背锅。”
王秀兰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林悦,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替女儿辩。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重重放下杯子:“行,我回去跟莉莉说。她要是还拧着,我拎着她来。”
林悦起身把婆婆送到门口,王秀兰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小悦。”
“哎,妈。”
“那按摩椅……你买的那个,我坐着挺舒坦。”老太太说完这句,摆了摆手,下楼去了。
门关上,周明从背后把人揽住,下巴搁在她肩上:“我刚才那几句,说得还行吧?”
林悦偏头看他:“及格。”
“才及格?”
“剩下的分,看你晚上洗碗洗得干不干净。”
王秀兰哼了一声,忍不住笑出来:“我白养这么个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嘴上这么说,脸上到底松快了,抬手拍了拍林悦的胳膊,“行,我这就回去。她要是不识好歹,我这张老脸摆那儿,她不敢不听。”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借钱的事,让她自己写,我不替她担保。亲是亲,账是账,你说的,我记住了。”等人走远了,林悦靠在门框上长长吐了口气,周明跟过来把门带上,低声说:“辛苦你了。”林悦摇头:“你妈通情达理,这趟没白谈。就看莉莉那关怎么过了。”
第九章 赵强的态度
周一一早,林悦刚把妞妞送进幼儿园,手机就震了。周明发来一条微信:赵强刚给我打电话,说中午来公司找我,要请咱俩吃饭赔个不是。林悦回得干脆:饭免了,事说清楚比什么都强。
周明上午在工地盯进度,十一点半赶回公司楼下,赵强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一辆黑色SUV,洗得锃亮,副驾座上搁着个纸袋,露出半截红彤彤的烟盒。赵强从驾驶座下来,老远就把手伸过来:“哥,忙着呢?”
周明在他手上搭了一下,抽回来:“上楼说。”
“别别别,我在旁边茶楼订了位子,咱坐着聊,我请客。”
“赵强。”周明站定了,看着他,“饭不吃,你车里的东西也拿回去。你要真想谈,就在这儿谈。”
赵强脸上的笑僵了僵,手在裤兜里摸了两下,讪讪地把纸袋拎出来:“哥,这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条烟,我搁车上自己抽的。”
周明没接话,抬脚往公司大堂的访客休息区走,在沙发上坐下来。赵强跟进来,挨着坐了一半屁股,那条烟到底没好意思往茶几上搁,又塞回了纸袋里。
“哥,满月宴的事,我听莉莉说了。”赵强先开的口,“闹得不太愉快,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想着请你们两口子吃个饭,当面把话说开,你看行不行?”
“饭就不必了。账单怎么回事,你先给我说清楚。”周明语气平得听不出火气,“你老婆订的酒席,挂我老婆名下的单子,这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赵强搓了搓手,视线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这个……莉莉跟我提了一嘴。”
“提了一嘴,是怎么提的?”
“她说嫂子那边条件好,三千来块钱不算什么,先挂嫂子名下,回头……”赵强顿了一下,“回头她手头宽裕了再补过去。”
周明靠在沙发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赵强,你也是做生意的。你跟我说句实在话,你那建材店一个月流水多少?三千块钱的账,你拿不出来?”
赵强的手搓得更快了:“哥,不是拿不拿得出来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莉莉她……她说这次满月宴办得急,两桌空着,酒店按合同收了全款,这钱等于白扔了。她心疼,就想着——”赵强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声音矮了半截,“就想着让小悦那边担一下。”
“担一下?”周明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你管这叫担一下?订八桌坐六桌,空出来的两桌钱,凭什么往我老婆头上摊?她欠你们的?”
“哥,哥,你消消气。”赵强赶紧摆手,“我也说了这样不太好,莉莉那脾气你知道,她认准的事,我拗不过她。她妈又惯她,我夹在中间……”
“你夹在中间?”周明声音终于提起来了,“赵强,那是我老婆孩子的名声。满月宴上那么多亲戚坐着,我老婆拿着账单站在那儿,你老婆说什么来着?说嫂子条件好,先垫一下。垫完了呢?谁提过这钱怎么还?你老婆一个电话没打,一条微信没发,要不是小悦去找她,这三千二百八十八是不是就烂在我老婆头上了?”
赵强不吭声了,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垂着头。
周明缓了口气,压低声:“你听我说。莉莉是妹妹,我从小让着她,她嫁给你,我当哥的高兴。但高兴归高兴,账归账。你们两口子过日子,我们两口子也过日子。小悦跟我结婚五年,彩礼从八万让到五万,婚房首付出了一半,你嫂子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我心里有数。你老婆倒好,借五千块钱两年不还,拿套化妆品连招呼都不打,这回更厉害,直接把账往她头上一挂,招呼客人似的往外推。赵强,换你你老婆被人这么对待,你什么滋味?”
赵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为什么来气。”赵强把纸袋推到一边,坐正了身子,“说实话,莉莉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我当时劝过她,我说嫂子脾气好归好,可你把账挂人家名下,总得先跟人商量。她说不用商量,嫂子不会驳这个面子。我……我就没再拦。”
周明冷笑了一声:“你倒实在。”
“哥,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人怕事,尤其怕家里闹。莉莉一瞪眼,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糊弄过去算了。可这回糊弄不过去了,我妈都打电话问我,说网上那些亲戚群里都在传,说我们赵家办满月宴让嫂子出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赵强挠了挠后脑勺,“我这才觉着,这事不扳过来不行。”
“你打算怎么扳?”
赵强想了想:“我跟莉莉说了,这钱咱们自己掏,晚上去你家,当面给小悦道歉。可莉莉她……她还在拧着,说嫂子当着亲戚面让她下不来台,她拉不下这个脸。”
“她拉不下脸?”周明问,“我老婆当着满桌人的面被服务员递账单,她脸往哪儿搁?”
赵强噎住了,过了会儿才说:“哥,你给我半天时间,我回去再跟她说。她妈也做她工作呢。晚上我把她带过来,行不行?”
周明站起来:“六点半,我家。你跟莉莉说清楚,别空手上门,也别带东西,就带一张嘴,把话说透。她要是还觉得这事儿她占理,那我这个当哥的往后怎么跟她来往,得重新掂量。”
这话说得重了。赵强跟着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哥,不至于……”
“至不至于,看她晚上怎么表现。”周明拍了拍他胳膊,劲不大,但拍得很实,“赵强,你是个男人,别什么事都让老婆冲前头。她做得不对,你得管。管不住,那是你无能。别到最后连你哥们儿都替你害臊。”
赵强被这几句说得耳根发红,重重点了下头:“哥,你放心。”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把那个纸袋拎起来:“烟我拿走了。晚上的事,包在我身上。”
周明看着他的车汇入午间的车流,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语音:“赵强刚走,态度还行,晚上他把莉莉带过来谈。你下午准备一下,该说的话别省着。”
林悦很快回了条文字消息:知道了。我把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都打出来了,晚上不翻旧账,就事论事。
周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添了一句:晚上我来开口,你坐我旁边就行。
林悦这次回得快,就一个字:好。
周明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初秋的太阳悬在楼顶,晒得人脸上发烫,却有风从工地的铁皮围挡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想起昨晚林悦在书房查酒店合同条款的样子,台灯底下弓着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旁边摊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荧光笔画得一道一道的。他进去添水的时候瞥见一行:嫂子你到时候直接来就行,不用带东西,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周明心里不是滋味地咂摸这三个字,转身进了大楼。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给婆婆王秀兰打了个电话:“妈,晚上赵强过来,六点半。您要没事也过来一趟,把您上午没说完的话,接着说。”
电话那头王秀兰顿了顿:“行,我早点过去,帮小悦做几个菜。”
第十章 家庭会议开场
周明到家时刚过六点,王秀兰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灶台上摆了四盘凉菜。林悦在客厅摆椅子,一圈摆下来统共六把。女儿被张姐接去家里玩了,今晚这屋里不让孩子掺和。
“舅舅那边你打过电话没?”周明换了鞋进来问。
“打了,说六点一刻到,已经在路上。”林悦把茶几上的果盘往里挪了挪,底下压着几张打印纸,“东西我都备好了。”
王秀兰端着盘拍黄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嘴上没说什么,只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六点二十,门铃响。周明去开门,老陈站在门口,灰夹克穿得板正,手里什么也没拎。他退休前在街道上调解了二十年邻里纠纷,头发白了一半,眼睛却亮。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笑呵呵地跟王秀兰打了招呼:“大姐,今天这阵仗不小。”
“老二你坐,一会儿莉莉他们来了,你帮着说句公道话。”王秀兰给他倒了茶。
六点半差五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赵强的嗓门在门外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门开了,赵强侧身先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后头跟着周莉。周莉裹着件藕粉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随意扎着,脸色看上去有些倦,进门以后没抬眼,只叫了声“哥”,又叫了声“嫂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强把水果往餐桌上一放,讪讪地笑:“妈,舅舅。”
“都坐吧。”王秀兰先坐下了,手指头点着沙发和椅子,“今天把自己家里人凑齐,不兴吵,有话一个一个说。”
周莉挨着赵强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赵强把车钥匙往茶几角上一搁,没敢看林悦。
老陈清了清嗓子:“那我就先不吱声,听你们说。”
周明坐在林悦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口。林悦没绕弯子,从茶几底下抽出那几张纸,一张一张铺开:酒店账单复印件、消费明细、她跟周莉的微信语音截图,还有两笔转账记录。
“我就一个诉求。”林悦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账单谁挂的名谁付。借我那五千,定个还款计划,一个月还多少写明白。护肤品的钱我可以不算,但事得说清楚,总得有个态度。”
周莉低着头,抽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莉莉。”王秀兰开了口,“你嫂子说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周莉抿了下嘴,抬起来半张脸,“账单是我挂的,我认。可那两桌不是我故意要空着的,人家酒店说预订了就得算钱,我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空了两桌?”林悦问。
“亲戚没来齐。”周莉的声音小了一截。
“为什么没来齐?”林悦把一张截图往前推了推,“周五下午三点你给我打电话,说周六晚上六点办酒,我翻遍了聊天记录,请柬没有,群里通知没有,就那一通电话。而且电话里你说的是晚上,我到酒店才知道是中午。”
周莉不说话了。
赵强在旁边接了半句:“嫂子,我们也不是故意的,那阵子家里事多,莉莉刚出月子……”
“我没说是故意的。”林悦转向他,“赵强,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钱挂我名下,你事先知道吗?”
赵强嘴巴张了张,最后点了下头:“知道。我当时劝过莉莉,我说这事得先跟嫂子商量,她说不用商量。”
“为什么不用商量?”林悦问。
赵强答不上来,转过头看了周莉一眼。周莉猛地抬头:“我寻思嫂子条件好,先垫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说不还。”
“你那通电话的原话,我放一遍大家听。”林悦拿起手机,点开一段语音。周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带着笑:嫂子你条件好,帮衬一下呗,我跟赵强这边刚生完孩子花销大,回头我慢慢还你。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王秀兰盯着茶几上那些纸,眉头慢慢皱起来。
老陈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这样,莉莉你先说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周莉扭了下身子:“我没什么好想的,账我认。”
“光认账不够。”老陈声音平和,话说得却稳,“你嫂子把纸都摆桌上了,一条一条有凭有据。你先想明白,你办这个满月宴,到底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面子。”
这话像扎到了什么。周莉眼圈一下子红了,偏过头去吸了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赵强伸手想拍她后背,被她躲开了。
周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莉莉,你看着我。哥今天问你一句话,你要觉得我老婆好欺负,你就直说。”
“哥,我没那个意思。”周莉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打小就机灵,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门儿清。你说晚上六点,人家中午就散了。你说先垫一下,可整场宴席你连个正式招呼都没跟我老婆打。亲戚群里怎么传你知不知道?说我们周家兄妹俩合伙坑媳妇。”周明手指头敲了敲茶几边沿,“这名声,你嫂子背不起。”
王秀兰想插话:“明明,你少说两句……”
“妈,您让我把话说完。”周明转过头,“您偏心莉莉,我知道,我一直没吭声。可偏到让嫂子替妹妹掏满月宴的钱,还掏得不明不白,这不叫偏心,叫糊涂。”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上。老陈坐在边上听着,点了点头。
周莉终于把头抬起来了,眼眶泛红,两只手攥着卫衣下摆:“哥,我错了。我……我就是觉得生了个儿子,在赵家总算能挺直腰杆了,办酒这天来的亲戚少,我脸上挂不住,那两桌空着让酒店退不了,我一时着急……”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嫂子,我知道你脾气好,平时家里什么事你都不计较,我就想着你能不能再帮我一回。”
“莉莉。”林悦看着她,“我脾气好,不代表我没账本。你今天把话说到这儿,我跟你交个底:该帮的我帮过,不该帮的我一样不会掏。你临时差钱,跟我开口借,我有多少能力说多少话。你把单子往我头上一挂,让我在满桌人面前接账单,这跟你开口求我,是两码事。”
“我明白。”周莉点头,“我真明白了。”
老陈把茶杯搁下:“我看啊,理已经摆得很清了。账单谁挂的名谁付,莉莉认这个账。那五千块借款,定个还款计划。莉莉,你有没有个章程?”
周莉看了赵强一眼。赵强马上说:“有。月底先还一千,往后每个月一千,五个月清完。借条我亲手写。”
“护肤品呢?”老陈问。
“那套护肤品我补钱。”周莉说,“嫂子说不要,可我态度得拿出来。我给嫂子转一千八。”
林悦没立刻接话,顿了一下才说:“护肤品钱你不用单转,从我生孩子那会儿你给女儿买的那套衣服里扣。”
周莉愣住,随即低下头,眼泪掉在卫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说得慢:“嫂子,我……”
“钱的事就这么定。”林悦把纸归拢到一起,“借条写完,账单当面转,其他的往后翻篇。”
赵强马上掏出手机:“嫂子,我这就转。”
第十一章 周莉的委屈
周莉哭出声来的时候,客厅里谁都没料到。她哭得急,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背抹眼泪,抹了两下又嫌不够,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盒。赵强递了两张过去,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反倒把脸埋进纸巾里,闷出一句:“嫂子,你就是看不起我。”
林悦愣了一下。
“我嫁到赵家,你们都觉得我高攀。”周莉抬起头,鼻尖红通通的,声音哑着,“我办个满月宴想风光一点,怎么了嘛。我婆家那边亲戚来了二十几口,我这头就几桌,我脸上能好看?我生孩子遭多大罪,我就想这一天喘口气让人夸夸我,我错哪儿了?”
她越说越快,眼泪糊了一脸:“你条件好,你工作好,你什么都好,你哥天天把你挂嘴上。我呢?我嫁过去人家背后说什么你知道不知道?说我高攀,说赵家娶我图便宜。我办个满月宴都办不利索,空两桌,人家怎么看我?”
林悦看着她哭,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半圈。她没急着接话,等周莉哭得没那么凶了,才把声音放平:“莉莉,我从来没看不起你。你哥也没有。”
“你嘴上说没有。”周莉擤了下鼻子,“那你当着我朋友的面跟我算账,一点情面不留。”
“那是因为你先给我算账。”林悦说,“服务员的单子递到我手上,满屋子人看着,你笑着让我先垫。莉莉,那会儿你留没留情面?”
周莉嘴唇动了动,没顶上来。
“你说你就是想着我条件好,帮你一把。”林悦往前坐了坐,“帮一把,我不推。可你要是好好说,嫂子我手头紧,这钱你先替我垫上,回头我还你,我会考虑。你偏不,你偏要把我叫过去,让我当着服务员、当着你婆家亲戚的面接账单。你这是求我帮忙,还是把我架上去下不来?”
周莉把纸巾叠了又叠,眼圈红着,声音低下去:“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你想想。”林悦说,“你为什么跟我说晚上六点?”
周莉不吭声。
“为什么请柬也没发一张?”林悦语气没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菜单你定的,桌数你定的,名头挂我身上。莉莉,我到现在才明白,你不是通知我晚了,你是不想让我早去。我要是中午就去了,坐你那桌上,你当着一屋子人怎么开口让我付账?”
周莉被这句戳中了,嘴一瘪,又掉下泪来:“我怕你不来。”
“怕我不来,就拿假时间蒙我?”林悦问。
“我不光怕你不来。”周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还怕你来了挑理。嫂子你心细,你一眼能看出那两桌空着,你要是问起来,酒店那边按合同收钱的事就瞒不住,我还得跟赵强他爸妈解释。我就想着……你晚点来,人都散了,你把钱一付,这事就过去了。”
赵强在旁边脸都青了,低着头不看她。
林悦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莉莉,你要是明说,让我帮个忙,我会考虑。你把我骗过去,再把账单甩给我,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周莉哭得没那么响了,抽纸的声音慢慢停了。
王秀兰抹了把眼角,一直没吭声的人开了口:“莉莉,你确实不对。”
周莉抬头看她妈,眼泪还挂着。
“你嫂子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王秀兰嗓子发紧,“你结婚那会儿手头紧,谁二话没说给你转的?你生孩子住院,谁下了班往医院跑给你送汤?你让你嫂子垫钱没问题,可你这法子,是把你嫂子当外人使。妈听着都替你寒碜。”
周莉低着头,手指头绞纸巾,绞得碎渣掉了一茶几。
“我不偏你嫂子。”王秀兰又说,“可今天这事,妈听下来,是你的不是。你哥刚才说我偏心,我认。我偏你偏惯了,偏得你都不拿哥嫂当回事了。”
老陈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茶杯盖揭开又盖上,慢悠悠开口:“莉莉,你先别急着委屈。我问你,你办满月宴想风光,是孩子需要风光,还是你需要别人点头说你行?”
周莉被这句话问得半天没声。
“你哥十七岁出去打工,三十四岁干到项目经理,你嫂子一个外地姑娘在这城里扎下根,谁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老陈说,“你嫁进赵家,日子是你自己过出来的。你越是想让人夸你,你就越容易让人拿住。你自己掏钱办酒,办得大办得小,别人说什么你也理直气壮。你挂你嫂子账上,你办得再大,人家夸的也不是你。”
周莉愣愣地听着,手里的碎纸巾掉在地上。
赵强这时候接了一句:“舅舅说得对,这事我也没拦着,我也有责任。我一开始就说不该这么办,可我想着办都办了,顺着就顺着,结果顺着顺着就出了窟窿。”
周莉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不是刚才那副委屈的样子了。她吸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嫂子,我……我不是觉得你该掏。我是觉得,你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我干什么你都兜着。我就想着再兜一回。”
“我兜的是情分,不是你账上的窟窿。”林悦说,“你要是一直这么想,早晚有一天我不兜了,你还觉得我翻脸。莉莉,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以后你开口借,我有多少能力说多少话,我借你,你打借条。我不借,你也别记恨。这一家子才能往下处。”
周莉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个护肤品,”林悦说,“也不用提了。你生孩子那年给女儿买的那套衣服,我一直没谢过你。两下相抵,一笔勾销。”
周莉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嫂子,那是给孩子的……”
“给孩子的也是你的心意,我记着呢。”林悦说,“账要算清,情分也要算进去。这才叫明算账。”
周莉低下头,半天说了句:“我明白了。”那声音不大,可不像刚才那样虚了。
王秀兰挪了下身子,伸手拍了拍周莉的膝盖:“行了,哭也哭了,错也认了。你嫂子把台阶铺到这份上,你接住就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这家里,谁也别再拿你嫂子当软柿子。妈第一个不答应。”
周莉没顶嘴,把手里最后那一小块碎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向林悦,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倒比进门时稳了:“嫂子,账单我转,借条我写。你不用说了。”她顿了一下,“我其实早就知道不对,可我一直没敢认。”
第十二章 舅舅的秤
老陈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闷闷一声响。客厅里几个人都静下来,连周莉抽鼻子的声音都停了。
“我算个外人。”老陈开口,嗓子有点沙,“可我在街道干了大半辈子调解,家长里短的事见得多。今天这屋里坐的,一个是我外甥,一个是我外甥媳妇,莉莉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说话不偏谁,只认一个理字。”
王秀兰往沙发背上一靠,没吭声,算是默认舅舅这个身份压得住场。
老陈伸出两根手指头,往周莉那边点了点:“莉莉,你先听舅舅说。你嫂子把账摆出来,五千的借款、一千八的护肤品、三千二百八十八的满月宴,一条一条都有凭据。转账记录我看了,聊天截图我也看了。你挑得出她的错没有?”
周莉低着头,下巴快抵到锁骨上,摇了摇。
“你那两桌空着,是你自己通知不到位。请柬没发,电话里还把时间说岔了。酒店按合同收钱,天经地义。你把这两桌钱挂你嫂子名下,说轻了叫不懂事,说重了叫欺负人。”老陈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你嫂子今天要是脸皮薄一点,这钱就糊里糊涂掏了。掏完了你下回还敢。是不是这个理?”
周莉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赵强在旁边搓了搓手,想接话又不敢。
老陈转了个身,面朝林悦:“小悦,舅舅也说你两句。你占理,这个没跑。可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也把话说明白——你到底是想要钱,还是要个说法?”
林悦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看了周明一眼,周明冲她轻轻点头。
“舅舅,我要说法,也要钱。但钱不是最重要的。”林悦声音不高,却很稳,“满月宴的账单我付得起,五千块钱我也不是等米下锅。我要的是个明白。这些年莉莉从我这儿拿东西、借钱、让我垫账,次数不少。我每次都说算了算了,想着她刚成家不容易,想着我当嫂子的多担待。可担待来担待去,担待成我应该应分的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移到周莉脸上:“莉莉,你今天要是在电话里跟我说实话,说你办酒多订了两桌亏了钱,问嫂子能不能帮一把,我可能真会给你转。可你把我骗过去,人都散了,服务员把账单递到我手里——你是让我当着酒店那么多人的面,不给钱就走不脱。”
周莉的肩膀缩了缩。
“我要说法,就是这个说法。”林悦收回目光,“钱今天算清楚,往后咱们按规矩来。”
老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话敞亮。那就这么办——莉莉,账单你结了。借款写个条子,定个日子,什么时候还清写明白。护肤品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该道歉道歉。”
他放下茶杯:“你俩都退一步。你嫂子不揪着不放,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莉抿了抿嘴,小声说:“我回头转给嫂子。”
“别回头。”老陈把手一摆,“今天当面说清楚,什么时候转。”
周莉下意识去看赵强。赵强本来坐在沙发扶手上,见这阵势赶紧坐正了:“今晚就转,我盯着她转。舅舅,这事我也有责任,我一开始就知道多订了两桌,我没拦着。您说得对,我们自己办的酒,亏了也该自己认。”
“你认就好。”老陈又转向周莉,“借条呢?五千块,你打算怎么还?”
周莉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发涩:“我……我分五个月还,每个月一千。下个月开始。”
“写下来。”老陈从茶几下面抽了张便签纸,又摸出一支笔,推过去,“今儿就写。日期、金额、还款计划,一样别落。你嫂子拿着条子,你心里也有根弦。”
周莉接过纸笔,趴在茶几上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两行停一下,像是在算数目。写完了递给林悦,林悦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包里。
“护肤品那事,”老陈又说,“小悦刚才说两下相抵,莉莉你怎么说?”
周莉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可目光没躲:“嫂子,那套东西我拿的时候没跟你说,是我的不对。你刚才说拿孩子那套衣服抵,我心里过不去。衣服是给侄女的,两码事。护肤品我折成钱,算在借款里一起还你。”
林悦没想到她主动认这一条,愣了一下,说:“行,那你算进去。不过一千八打个折,我用过两回,算一千五。”
“不用打折。”周莉摇头,“一千八就是一千八。嫂子你没用过几回,我拿的时候心里清楚。”
王秀兰这时插了句嘴:“莉莉这话说得像样。”
老陈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松开了:“这就对了。账算清了,心里才不存疙瘩。莉莉,舅舅再说你一句——你办满月宴想风光,这心思不丢人。可风光得靠自己挣。你越是把排场往别人身上挂,人家背后越瞧不上你。你自己掏钱办,办得小也是你的脸面。”
周莉把写好的借条又抄了一份自己留着,笔搁下时手指头还有点抖:“舅舅,我记住了。其实那天通知嫂子的时候我就心虚,电话挂了我就后悔,可话已经说出口,我拉不下脸改。”
“拉不下脸,就拉得下你嫂子替你掏钱?”老陈反问了一句。
周莉被噎得答不上来,缩了缩脖子。
赵强在旁边接了话:“舅舅,这事根子在我。我一开始就跟她说别订八桌,六桌足够。她不听,说赵家亲戚多,少了让人笑话。后来空了两桌,她不敢跟她爸妈说,又不敢跟我说实话,就琢磨出这么个馊主意。我知道了也没拦,想着嫂子条件好,三千多块钱不算什么,糊弄过去就完了。是我这当丈夫的没把住。”
“你知道不对还顺着?”周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开了口,语气沉沉的,“赵强,你顺着她,就是把她往坑里推。今天这三千多糊弄过去了,下回呢?下下回呢?她胆子越顺越大,早晚有一天糊弄不过去,那时候谁替她兜?”
赵强脸上挂不住,低着头说:“哥,你说得对。我回去就跟莉莉把家里的账理一遍,往后该花的花,不该撑的场面不撑。”
老陈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话说到这份上,事就算定了。莉莉今晚转账,借条也写了。小悦,你拿好条子,该收的收。你婆婆这边——”
王秀兰摆摆手:“我这边不用说了,我认。今天这屋里坐的,最该臊的是我。偏了这么多年,偏出毛病来了。”
老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周莉:“还有一条。你嫂子今天把台阶铺到你脚底下了,你踩着下来,往后就别再往上爬了。一家人过日子,谁也别把谁当梯子。”
周莉用力点了下头,起身送老陈到门口,经过林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把茶几上那半包纸巾收拾了扔进垃圾桶。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周明伸手把林悦面前的茶杯续满,低声说:“今天辛苦你了。”
林悦端起杯子,水汽扑在脸上,她轻轻吐了口气:“不辛苦。话说透了,比憋着强。”
赵强拉着周莉站起来告辞,走到玄关又回头,冲林悦说了句:“嫂子,今晚八点之前,钱到账。我盯着。”
周莉换鞋的时候闷闷地补了一句:“嫂子,借条你收好。我要是哪个月没按时转,你直接找我哥要。”
周明哼了一声:“找我不管用,找你嫂子说去。”
周莉没再犟嘴,跟着赵强出了门。楼道里传来赵强压着嗓子数落她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周莉也没还嘴,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没动,等人走净了,才抬起头看林悦:“小悦,妈今天没护着莉莉,你心里舒坦点没有?”
林悦把借条收进包里,坐回婆婆身边:“妈,我不是要争个输赢。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这些年不是不会算账,是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可今天您也看见了,不算清,有人就替我算了。”
王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第十三章 转账到账
周莉把带来的帆布包搁在膝盖上,翻来翻去摸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着眼,拇指悬在银行软件上头,迟迟没点下去。
赵强在旁边咳了一声:“点啊,早饭都吃过了,又不着急这一下。”
“我知道,你催什么。”周莉嘴上硬,指头还是点开了转账页面。她输金额的时候一个数一个数地打,三千二百八十八,打完了又退回去看一眼零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老陈坐在单人沙发上嗑瓜子,慢悠悠来了句:“莉莉,别磨叽了。你嫂子坐这儿等着呢,耽误一分钟多没面子一分钟。”
“舅舅,我没磨叽,我这不是核对账号嘛。”周莉反驳了一句,到底按了指纹,把手机往林悦面前一递,“嫂子,你瞅一眼。”
林悦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推送条弹出来。她拿起来点开看了一眼,抬脸说:“收到了,三千二百八十八。”
周莉点了一下头,如释重负似的往后一靠,又像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纸和笔。那纸是从孩子疫苗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背面空白,笔是一支按动圆珠笔,笔杆上还印着某某母婴店开业大酬宾。她把纸铺在茶几上,一笔一画地写:今借到林悦人民币五千元整,分五个月还清,每月一千元,自下月起每月十五日前转账。写完了签名字,日期,又照着抄了一份,两张纸都签了。
“嫂子,一人一张。我那张回头用磁贴贴冰箱上,天天看着,保证不忘。”周莉把上面那张递给林悦,底下那张折了折塞回包里。
林悦接过借条看了一遍,对折叠好收进手机壳后面。她没急着说什么,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才开口:“莉莉,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讲。我不是要跟你过不去,也不是稀罕这三千多块钱。你要是真遇到难处,过来跟我说一声,我能帮肯定帮。可你得让我知道,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事挂我头上,回头我连怎么回事都摸不着。”
周莉低着头听,指尖抠着帆布包带子上一个线头,半天才嗯了一声:“知道了嫂子。其实那天电话一撂我就后悔了,我要是真拉得下脸,也不至于费劲巴力编那些话。”
“你编什么了?”赵强转过脸来问。
周莉抿着嘴不吭声。
老陈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掸了掸手:“编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别编。莉莉你记住,凡是得瞒着人办的事,办的时候心里就不踏实。不踏实的事,办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赵强在旁边补了一句:“打今儿起,下个月开始,我监督她。每月十五号之前,钱先转了再干别的。转了截图给我留存根,少一回我就从她零花钱里扣。”
周莉瞪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到底没说什么,只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王秀兰在旁边坐了半晌没吭气,这时候长长舒了口气,两手往大腿上一拍:“好了好了,事情说开就行了。一家人嘛,说到底还是关起门来的一家子。小悦你宰相肚里能撑船,莉莉你也别觉得委屈,这事儿搁谁身上谁心里都不痛快,你嫂子把话摆在明面上,那是给你留着面子,没往外头说去。”
“妈,您这话我认。”周莉这回没犟。
老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落的瓜子皮:“那今天就到这儿,我也该回了。老胳膊老腿的,坐久了腰疼。”他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又回头扫了一圈,“我最后说一句,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有了坎别绕着走,把鞋一脱蹚过去,蹚过一回下回就知道深浅了。”
林悦起身送老陈到门口。防盗门打开,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进来,老陈迈出去又停下,压着嗓子说了句:“小悦,你做得对。这家就得有个明白人。你婆婆那个人要面子,一辈子在讲台上站惯了,回家也放不下那个架子。今天她能坐这儿听你说完,已经是进步了。往后有啥事,你先跟周明商量好,两口子一个口径,让周明去跟他妈说。你就别冲前头了,省得落埋怨。”
林悦点了点头:“舅,我记住了。今天多亏您来镇场子。”
“镇什么场子,我就是块老姜。”老陈笑了一声,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行了,回吧。别送了,外头凉。”他裹紧外套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快,一点不像六十好几的人。
林悦关上门回来,客厅里气氛松快了不少。赵强已经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纸杯和瓜子壳,周莉抱着靠垫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没两下又放下,冲林悦这边说:“嫂子,你那个护肤品,我拿的时候真不知道那么贵。我以为千把块钱的东西……我小票都没仔细看。”
“行了,都算在里头了,别念叨了。”林悦在她旁边坐下来,“你那个空着的两桌,酒店最后怎么算的?”
“按合同扣了。订八桌交了全款,退不了,空着就空着。其实我要是早跟酒店改单也说不好还能补,我拖到当天才说,人家当然不给改。”周莉翻了下眼睛,有点懊丧的意思,“我本来想的是,八桌看着排场大,我爸那边亲戚来了也有面子。结果算岔了,来了六桌,那两桌菜都没上,钱照划。我心里窝火一天了。”
“窝火归窝火,不能拿别人的钱给自己烧面子。”周明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橙子出来搁在茶几上,语气不重,但也没客气,“莉莉,你哥我说话直。你要面子我不拦着,但下回办事心里先打一遍算盘,打完再动手。你要实在算不过来,跟嫂子说一声,她做策划的,做预算比你拿手。”
周莉伸手捏了片橙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哥。下回再办什么事,我提前一个月跟嫂子通气,行了吧。”
“别动不动就提下回,你这刚满月,下回是什么回?三周岁?”王秀兰嗔了她一句,自己也拿了片橙子。
赵强把垃圾归到一个纸袋里扎好口,直起身来说:“妈,哥,嫂子,那我们先回了。孩子在家让阿姨带着,出来这么久也差不多了。”他弯腰去拎周莉的包,又说了句,“嫂子,我回去跟莉莉把家里账捋一遍,有啥我跟哥再通个气。这借条上写的日子,我保准错不了。”
周莉穿上外套,走到玄关又回头,看了林悦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林悦没催她,就那么看着她。过了好几秒,周莉才憋出一句:“嫂子,那衣服……回头我买了新的给你送过来。”
“衣服的事翻篇了。你要送就送孩子点实用的,别花钱买那些贵里贵气的。”林悦起身送他们出门。
周莉下楼的时候脚步轻了不少,还回头冲门口喊了句:“嫂子,你那方案哪天改好了给我瞅瞅,我学学。”
“你学那个干什么?”
“学你怎么算账呗!”周莉的声音从楼道拐角传上来,带着点笑。
门关上后,王秀兰没走,还坐在沙发上。她把橙子皮拢到垃圾桶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才慢慢开口:“小悦,前头那些话,妈说给你听,也说过给自己听。你这些年受的委屈,妈心里有本账,就是一直没翻开。今天翻开了,看着是不太好看。”
林悦在她边上坐下,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妈,翻篇的事不说了。往后咱们家这账啊,该清的时候清,该糊涂的时候糊涂。您还是妈,莉莉还是妹妹,这点没变。”
王秀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看见她眼圈有一点泛红,很快便拿手背蹭了一下,站起来说:“我也回去了,晚饭还没做呢。明天你们两口子过来吃,我炖排骨。”
周明送他妈下楼。林悦坐在沙发上没动,把手机壳后面的借条抽出来又看了一眼,平平整整地夹进书桌抽屉里一个文件袋。里面还放着周莉以前的转账记录截图、那套护肤品的购买小票。她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处,拉上文件袋拉链,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
第十四章 婆婆的转变
人散了,门也关了,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王秀兰却没动,还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再叠。林悦把茶几上最后几只纸杯收进垃圾袋,回头看见婆婆这副样子,也没催,坐到她斜对面,安安静静等着。
“小悦,你把电视关了吧,这会儿不想听那响动。”王秀兰说。
林悦拿遥控器关了电视,顺手把散在沙发扶手上的靠垫摆正。
王秀兰看着她忙活,半晌才开口:“这些天,我心里一直搁着个事。今天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我算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妈先跟你说句实在话——以前我总觉得你太较真,为几千块钱跟自家人掰扯,不给人留情面。我心里还犯嘀咕,明儿媳妇怎么这样。今天坐下来,听你把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我这张老脸有点挂不住。”
林悦没急着接话,只轻轻把手搁在膝盖上。
“是妈偏心了。”王秀兰把叠好的纸巾放到茶几上,声音低了些,“莉莉从小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俩,总觉得亏了闺女,就惯着。惯得她什么都要最好的,什么都要比别人强。大了也没改过来。我总想着,你是嫂子,她是妹妹,你让让她,让着让着这个家就和气了。结果让出毛病来了。”
“妈,您能说这话,我心里就敞亮了。”林悦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我不是要争什么,也不是跟莉莉过不去。我就是想要这个家有个规矩。以前那些账,说不清就算了,可往后的日子还长,要是每一回都糊里糊涂,今天这儿少一点,明天那儿漏一点,缝隙越来越多,迟早要出大窟窿。”
王秀兰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点了点头:“这个理我认。让可以,但得有个度。今天舅舅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句都驳不上来。人家一个外姓亲戚,倒比我看得清。”
“舅那是给咱们台阶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林悦说,“莉莉不是坏孩子,就是心里那杆秤老跟人比,比来比去把自己绕进去了。今天她能把借条写下来,说明她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明白了几分,还得有人拿鞭子在后头抽。”王秀兰叹了口气,“她那个性子,随我。我年轻时候也爱面子,你爸走了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我愣是不肯跟亲戚开口借一分钱,宁可自己熬。熬过来了回头一看,啥面子,全是虚的。”
林悦笑了一下:“妈,那您往后可得帮着我管管她。”
“我管?我今天把话说在前头。”王秀兰把杯子放下,坐直了些,“往后她再开口问你借钱,你先让她来找我。我这儿有退休金,她要用,我让她写条子,按手印。别老拿你当冤大头。”
“那倒不用。”林悦摇摇头,语气轻快,“写借条就行。该写的写清楚,谁也别欠谁的人情。钱是钱,情分是情分,两样分开,处得才长久。”
“你这丫头,比我通透。”王秀兰看着她,眼里有些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添了几分愧疚。
林悦没再多说,起身去厨房给婆婆续了热水。回来的时候,王秀兰正从随身的布包里掏东西,翻了一阵,摸出个红信封来,往桌上一搁。
“这是给孩子的。奶奶给孙女的,跟今天的事没关系,你别多想。”王秀兰把红包推到林悦手边,“早就该给了,一直搁在包里,今天才算找着个顺当的时候。”
林悦看着那个红包,封口处还贴着个小小的福字贴。她没推辞,拿起来掂了掂,收进自己口袋里:“那我替孩子谢谢奶奶。她这两天老念叨,说奶奶上次给买的糖好吃。”
“那点糖算什么。”王秀兰摆摆手,脸色松弛下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行,我这就回去了。排骨得提前泡上血水,明天炖出来才不腥。你们两口子明天上午过来,把孩子也带上,我给她蒸个鸡蛋羹,软和,她爱吃。”
“明天我们早点到,我帮您打下手。”
“不用你,你陪孩子玩。厨房那点活我利索得很。”王秀兰走到玄关换鞋,扶着鞋柜直起腰,又回头补了一句,“小悦,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搁。妈这半辈子好面子,今天丢一回面子,丢得值。”
“妈,您说哪儿去了。”林悦给她拉开门,“快回去吧,天黑了,楼道灯我给您按亮。”
周明送他妈下楼,林悦站在门口,听见楼下传来婆婆的声音:“明儿,你媳妇是个好的,你可得护住了。别老夹在中间当泥人,两边都糊。泥人糊久了,自己先裂了。”
“知道了妈,您慢点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亮一暗,脚步声渐渐远了。林悦把门虚掩着,回身收拾客厅。茶几上还剩半盘橙子,她端进厨房用保鲜膜罩好,放进冰箱。路过书房时,她抽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没再动,轻轻推进去。
周明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凉气,搓着手进门,看见林悦在擦餐桌,凑过来低声问:“我妈没跟你说什么不中听的吧?”
“没有。”林悦把抹布投进水池,“妈说以前是她偏心了,往后家里的事听我的规矩。”
周明愣了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还给了我一个红包,给孩子的。”
“那……那敢情好。”周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拉过把椅子坐下,两手撑着膝盖,“我这一路送她下去,心里还打鼓。你不知道,我妈那脾气,认死理,我还怕她把话说拧了。”
“你妈认的是理,不是死理。”林悦拧干抹布晾好,在他对面坐下来,“周明,今天这个会开完了,事是了了,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莉莉这事,我能翻篇,是因为她把借条写了,钱也转了。但如果下一回还是老样子,提前不通知、账单往我头上挂,我不会再走进这个局。到时候你别怪我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周明把手一摊:“我怪你什么?今天这事明摆着是莉莉不对,我要还护着她,那我成什么了。你放心,下回她再整这些幺蛾子,不用你开口,我先拦下来。”
“你这话我记下了。”林悦看着他,目光平和但认真,“还有,今天你没在场,是你出差,我理解。但你在电话里那几句‘算了’‘别计较’,我当时听着真挺冷的。我在前头被人架着,你在后头让我松手。周明,这种时候我要的不是和事佬,是能跟我站一块儿的人。”
周明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当时在电话里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家里的事越闹越不好收拾,能压就压下去。可我没想过你一个人在那儿压着,心里什么滋味。这话我记住了,往后不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吃饭的时候,我当着我妈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那倒不用。”林悦笑了一下,“你心里有数比嘴上说强。行了,不早了,孩子还没洗澡。你去放水,我给她找睡衣。”
周明起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哎,那红包多少钱?”
“还没拆呢。”林悦从口袋里摸出来,捏了捏厚度,“回头拆开看看,记个账。收了多少,是奶奶给孙女的,我会跟孩子说清楚。”
“记账?”周明咧了下嘴,“红包还记账?”
“记。谁给的不重要,得让孩子知道这是长辈的心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零花。长大了才懂得怎么接人家的好,怎么还人家的情。”林悦把红包收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去卧室找睡衣。
周明站在卫生间门口琢磨了一会儿她这话,忽然笑了一声,冲着卧室方向说:“我发现你这个人,是真能掰扯。”
“这叫讲规矩。”林悦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热水别放太烫,孩子这两天有点上火。”
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响起来,女儿听见动静,从地垫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过去,抱着周明的腿问:“爸爸,姑姑走了吗?”
“走了。”
“姑姑是不是又挨说了?”
“没有,姑姑跟妈妈和好了。去,找你妈穿拖鞋去,地上凉。”
女儿转头又往卧室跑,小脚丫踩得地板咚咚响。林悦把她抱到床上,一边给她套睡衣的袖子,一边听她嘟囔今天在酒店门口吃的饼干是什么味的。窗外夜色沉下来,厨房里周明在削明天带过去的水果。楼下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地唱戏,隔了几层楼,听不真切,倒像给这屋里添了点热闹。
林悦给女儿系好扣子,抬头看了眼床头柜上放着的文件袋——她临睡前想起还有份方案要看,顺手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柜子上。袋子边上露出纸张的角,里面有借条,有截图,有一笔一笔能对得上的账。
她伸手把文件袋往里推了推,关了床头灯。
第十五章 租房的决心
那天晚上哄女儿睡着,林悦没有马上回房间,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周明洗完碗出来,看她盯着茶几上那瓶矿泉水出神,就问她想什么呢。
“想搬家的事。”林悦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琢磨过的事,“周明,咱们搬出去住吧。”
周明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搬出去?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这事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林悦把矿泉水瓶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坐下,“今天这个会开完,事是了了,可你想想,往后日子真就能顺顺当当?你妈跟我们住一个屋檐下,莉莉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今天借个东西,明天搭把手,哪回有点磕碰,你妈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偏向闺女。咱们在这屋里,规矩就算立了,人家不进门的时候照样能绕过你去。”
周明坐下,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没吭声。
“我不是说你妈不好。”林悦看他要开口,先接了一句,“妈这回能认这个错,我已经挺知足了。可你算算,孩子马上三岁半,明年就该报兴趣班了。咱们一家三口挤这一间主卧,她的小床摆在衣柜边上,转个身都碰胳膊肘。再说你妈,她也需要自己的自在。老人家有老人家的作息,早上五点起来烧水,晚上八点就关灯,我这晚上加班赶方案,敲键盘的声音她听着嫌吵,我心里也不落忍。”
周明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我是怕妈一个人住,孤单。”
“谁说她一个人住了。”林悦往他身边挪了挪,“我不是要把妈甩开不管。咱们在附近租个房,隔两条街的那种,早上我送完孩子顺路过去看一眼,晚上你下班拐一趟,帮她拎个菜、看看水电。周末接她过来吃顿饭,过节一块儿过。住得近,常回去看,但账分开、生活分开,各有各的锅灶,矛盾就少。”
周明抬起头,眼神里还有点拿不定的意思:“那租金呢?咱们房贷还没还完,再加一份房租,一个月三千多出去了。”
“我算过了。”林悦起身从书房拿了个本子出来,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我今年升了策划主管,工资涨了一千八。你那边项目奖金年底有一笔,咱俩公积金也能提一部分。租个两居室三千五上下,日子紧一点,但紧得出来。要紧的是,孩子上学近,我上班少倒一趟车,你也不用天天听你妈念叨我们屋里乱。”
周明盯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收支表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上头连每个月买几斤米都写上了。”
“那当然,不算清楚就搬,搬出去两个月又灰溜溜回来,那才叫丢人。”林悦把本子合上,“我话说前头,搬出去不是跟你妈闹掰,也不是跟莉莉记仇。这些年家里钱混在一块儿,谁花多谁花少没人说得清,才闹出今天这种事。分开住,各过各的账,逢年过节该走的礼一样不少,亲还是亲。”
周明沉默了挺长一阵。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窗外偶尔过一辆晚归的电动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一道白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