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贞和走后第三天,沈渭臣从杭州回来了。
他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看。沈令仪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包袱,问:“爹,杭州那边怎样了?”沈渭臣叹了口气,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好。剃发令已经下了,杭州城里到处是拖辫子的兵,知府衙门贴出告示,限十日之内,军民人等一律剃发,违者斩。你陈世伯——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写一笔好字的陈世伯——他不肯剃,被抓进大牢了。”沈令仪心头一紧:“那爹你……”“我?”沈渭臣冷笑一声,“我沈渭臣读圣贤书三十年,头可断,发不可剃!”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沈令仪看见父亲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走过去,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爹,我知道您的志气。可陈世伯已经被抓了,咱们得想办法救他出来才是。”沈渭臣摇头:“怎么救?如今衙门里坐着的,不是满洲人,就是归了旗的汉人。我去求他们?我宁可死。”沈令仪沉默了。她想起那张拜帖上的三个字——“辽东布衣”。布衣。可那个系绦带的系法,分明不是布衣。“爹,”她斟酌着开口,“女儿前几日遇到一个人,自称辽东布衣,姓顾,名贞和,对书画颇有见地。他说他住在阊门外悦来客栈,爹要不要见见?”沈渭臣皱了皱眉:“辽东人?这个时候,辽东来的汉人,多半是入了旗的。你一个姑娘家,怎好随便见外客?”“他是递了拜帖的,不算随便。”沈令仪取出那张拜帖,递给父亲。沈渭臣接过,看了看字迹,又看了看那行“辽东布衣”,忽然笑了一声:“布衣?你见过哪个布衣用薛涛笺写拜帖?薛涛笺一纸五钱银子,够寻常百姓一个月嚼谷了。这人不是真布衣,是穿布衣的贵人。”沈令仪一怔。她倒没想到这一层。“不过,”沈渭臣话锋一转,“字写得不错,赵体学得有七八分火候,可见读过书。这样吧,你让人去客栈递个话,就说我沈渭臣请他过府一叙。”“爹?”“怕什么?”沈渭臣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他是辽东人也好,入了旗也好,只要他穿的是汉家衣冠,递的是汉人拜帖,我沈渭臣就以礼相待。至于他心里装着什么,那是他的事。”沈令仪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萧索。她知道父亲为什么愿意见这个人。因为自从清兵南下以来,江南士人要么逃了,要么降了,要么死了。那些昔日高谈阔论的朋友,如今不是闭门不出,就是换了衣冠、剃了头发,去衙门里讨差事。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是孤独的。这时候来了一个辽东人,穿着汉装,谈着书画,不管他真实身份是什么,至少在这一刻,他让父亲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汉家的衣冠、汉家的诗书。沈令仪应了一声,退出去,吩咐春草让人去悦来客栈递话。---次日午后,顾贞和如约而至。这一次,他换了一身打扮:石青色道袍,头戴东坡巾,脚穿云头履,腰间系着一条丝绦——这次系的是汉人的样式,活结,带子自然垂下。沈令仪在屏风后看见,心里微微一动。她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他特意换的。沈渭臣在正厅设了茶席,两人分宾主坐下。沈令仪亲自奉茶,然后退到屏风后,却不走远,就坐在那里听。起初是客套话。沈渭臣问辽东风物,顾贞和对答如流,说广宁城外医巫闾山的雪景如何壮丽,说辽河的冰如何在春天开裂时发出雷鸣般的声响,说辽东百姓如何在冰天雪地中谋生。他说得生动,不是书上看来的,是真真切切见过、活过的。沈渭臣渐渐放下了戒心,话题从风物转到了经史。“顾先生读什么书?”“《左传》《史记》,偶尔也看一些宋儒的语录。”“哦?宋儒之中,最服膺哪位?”顾贞和沉吟片刻:“陆九渊。”沈渭臣微微挑眉:“陆象山?他的‘心即理’,与程朱的‘格物穷理’大不相同。顾先生为何服膺陆氏?”“因为程朱之学,是要人向外求一个‘理’,可天底下哪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顾贞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陆象山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这话我小时候不懂,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才渐渐明白——一个人心里的理,就是他的天。别人可以拿走你的土地、你的钱财、你的衣冠,但拿不走你心里的那个‘理’。”屏风后,沈令仪的手指攥紧了裙角。拿不走你心里的那个“理”。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不疼,但酸。沈渭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顾先生是辽东人,可知道辽东如今是什么光景?”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几分冒犯。屏风后的沈令仪屏住了呼吸。顾贞和的声音依然平静:“知道。”“那顾先生可愿意说说?”又是一阵沉默。沈令仪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辽东的汉人,”顾贞和缓缓开口,“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留下了。留下的那些人,剃了头发,改了衣冠,学着说满洲话,吃满洲饭,渐渐地,连梦里都听不见乡音了。”“那顾先生呢?”沈渭臣追问,“顾先生是死了、逃了,还是留下了?”屏风后,沈令仪紧紧咬住了下唇。顾贞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沈先生,在下今日来,是来谈诗论画的。这些家国天下的事,说来沉重,不如不说。”沈渭臣哈哈大笑,笑声里有几分苍凉:“好,不说。那就说画。小女前几日画了一幅梅,顾先生看过了,说画得有骨。今日老夫也画一幅,请顾先生品评。”沈渭臣让沈令仪取来笔墨,铺开宣纸,也不构思,提笔就画。他画的是墨竹,笔力遒劲,墨色淋漓,几竿修竹在风中摇曳,竹叶如刀,一片肃杀之气。顾贞和看了一会儿,说:“沈先生的竹,有郑板桥的笔意,但比板桥更硬。板桥的竹,是‘咬定青山不放松’,沈先生的竹,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沈渭臣搁下笔,盯着顾贞和看了半晌,忽然说:“顾先生,你若不是辽东人,老夫真想收你做个弟子。”顾贞和起身,深深一揖:“沈先生谬赞,在下愧不敢当。”这场会面,宾主尽欢。顾贞和告辞时,天色已近黄昏。沈令仪送他到门口,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两株挨得很近的树。“顾先生,”沈令仪忽然开口,“你今日系的是汉人的绦带。”顾贞和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昨日系错了,今日特意改的。”“错了?”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哪种系法是你从小就会的?哪种是后来学的?”顾贞和的笑容僵住了。沈令仪没有再问,转身回了院子。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顾贞和说:“沈姑娘,有些事,不是在下不想说,是不能说。”沈令仪没有回头。---那一夜,沈令仪坐在窗前,对着未完成的《梅花图》发呆。春草端了夜宵进来,见她一动不动,小声问:“小姐,怎么了?自从那个姓顾的走了,你就魂不守舍的。”沈令仪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心里乱得很。那个叫顾贞和的人,让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诗——“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诗里的东北,是唐时的边塞,是汉人的疆土。可如今的东北,已经不是汉人的了。那里的汉人,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另一种人——留着辫子,穿着箭衣,说满语,拜满洲的萨满,却还认得汉字,还能说出“宇宙便是吾心”这样的话。这种人,比纯粹的满洲人更可怕。因为他们是桥梁,是镜子,是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鬼魂。他们比汉人更懂满洲人,比满洲人更懂汉人,所以他们可以帮满洲人征服汉人,也可以帮汉人理解满洲人——但他们自己,什么都不是。沈令仪不知道顾贞和是哪一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她又想起白天他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心里的理,就是他的天。别人可以拿走你的土地、你的钱财、你的衣冠,但拿不走你心里的那个‘理’。”这话说得真好。好到她几乎相信了。可如果真的拿不走,你为什么要改系绦带的方式?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穿汉装、说汉话、递汉人的拜帖?你在掩饰什么?你在害怕什么?沈令仪提起笔,在《梅花图》的空白处题了两句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这是王冕的《白梅》。她小时候就会背,此刻写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质问自己——你是什么?你站在哪里?你会不会“混芳尘”?她搁下笔,吹灭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沈令仪翻了个身,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顾贞和。贞者,正也。和者,谐也。正与谐,本就是矛盾的两个字。一个人叫这个名字,是不是注定了要在正与谐之间摇摆不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她要去悦来客栈,把画拿给他看。不是因为想见他。是因为她想看看,他那双能看出“倔”字的眼睛,能不能看出这幅画里藏着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