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同样过亿,菲律宾一年创造约3.3万亿元人民币的经济总量,隔海相望的广东又是多少?两地差距为何如此悬殊?更值得追问的是,菲律宾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财富究竟流向了哪里,普通人又能分到多少?
在南海周边,菲律宾和广东常被放在一起比较。菲律宾由7000多个岛屿组成,统计署2024年人口普查显示其人口约1.127亿;广东2024年末常住人口约1.278亿。
人口规模接近,经济体量却相差很大。2024年菲律宾国内生产总值约26.4万亿比索,折合人民币约3.3万亿元;同年广东地区生产总值为14.16万亿元,相当于四个多菲律宾。
不过,总量只是问题的一面。对许多菲律宾人来说,更刺痛的不是蛋糕有多大,而是蛋糕怎么分。在整个亚洲,贫富差距正在扩大。
英国非政府组织乐施会(Oxfam)去年发布的年度不平等报告显示,亚洲收入最高的10%人群拿走了国民收入的60%至77%,而较贫穷的一半人口只分得12%至15%。
菲律宾是东南亚最不平等的社会之一。近六成菲律宾人生活在贫困中,或在低薪中挣扎;收入最高的1%人群拿走了约17%的国民收入,超过底层一半人口的总和。
少数人与多数人之间的鸿沟,早已不只是统计表上的数字,而是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成为许多人从出生起就要面对的现实。
27岁的加布里埃尔对此感受很深。他在TikTok上发布关于菲律宾社会生活的评论,积累了超过38万粉丝。他刚刚当上父亲,说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可他自己出身贫寒,小时候吃过只拌盐和酱油的米饭。
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在镜头前谈论贫困时,从来不是旁观者的口吻,而是亲身经历过的切肤之痛。
在他看来,富人不必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因为冰箱和食品柜都是满的;而在菲律宾,有人一天连一顿饭都难以保证,一日三餐成了奢侈。他说,很多人生活在极端条件下,吃不好、睡不好,也没法好好读书。
贫困并不是单一的匮乏,而是从饮食、休息到教育的全面挤压,一代人的起点就此被拉低。“比赛还没开始,穷人似乎就已经输了。”加布里埃尔认为,应当为个人收入设定上限,不能让一个人拥有多到不道德的财富,“仔细想想,亿万富翁根本没有存在的理由。”
这样的说法或许激进,却道出了许多人的困惑:为什么有人拥有如此多的钱,而另一些人连温饱都成问题?他说,希望自己能活得足够久,亲眼看到菲律宾变得更好。
数据呈现出同样的反差。菲律宾经济2025年的增长预测为5.2%至5.6%,在区域内并不算差;但一项调查显示,约55%的菲律宾家庭认为自己是穷人。
经济在增长,多数人却感受不到增长带来的好处,这种落差本身就说明,增长的成果并没有均匀地落到每个家庭头上。
官方口径与民间感受之间同样存在明显距离。菲律宾统计署公布的2023年贫困发生率为15.5%,远低于超过半数家庭自认贫穷的比例;菲律宾央行的消费者预期调查也显示,有储蓄的家庭长期只占少数。
也就是说,许多人即便越过了统计意义上的贫困线,手里依然没有积蓄,生活经不起一点风浪。不少家庭的生计,还要靠远在海外的亲人支撑。菲律宾央行数据显示,2024年海外菲律宾人的个人汇款达到约383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劳务输出已成为支撑国民消费的重要来源。
大量劳动力只能出国谋生,从另一个侧面折射出国内就业机会的不足,以及普通人在本土实现向上流动的艰难。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顶层财富的持续膨胀。最富有的50名菲律宾人去年财富增长6%,达到860亿美元,约相当于整个经济规模的六分之一。
有学者指出,过去三四十年菲律宾的财富不断增加,但发展成果并没有惠及普通民众,很多穷人每天只是勉强度日,根本谈不上积累财富。
权力和财富集中在少数姓氏手中,每年公布的富豪榜上,年年都是同一批名字,这些家族控制着土地、庄园和生产资料。
学者认为,今天这个界限分明的精英阶层,实际上是前殖民时代部落首领精英的延续,其影响一直回响到当下。要理解这种格局,就必须把目光投向几个世纪以前。
菲律宾与西方的接触,始于一段充满戏剧性的航海史。麦哲伦船队完成了人类首次环球航行,但麦哲伦本人于1521年死在菲律宾,原因是他介入了当地部落之间的冲突。
1543年,另一支西班牙探险队来到这里,以西班牙王储腓力的名字为群岛命名,“菲律宾”这个国名由此而来。
真正的殖民统治始于1565年,此后持续了三百多年。西班牙人在各省设立城镇时,保留了前殖民时代的部落首领作为地方领袖,称为“贵族阶层”(principalia),由他们负责向当地人征收贡赋。
这批人可以说是第一代菲律宾精英,他们借助殖民者的权力巩固了自身地位,也为日后的阶层分化埋下伏笔。
在漫长的统治中,阶级金字塔被不断细化并固化。塔尖是来自西班牙本土的殖民官员和修士,他们大多驻在马尼拉,自视高人一等;其下是在菲律宾出生的西班牙人,他们与修会一起掌握政治权力。
社会地位按出身与血统层层划分,每个人在这座金字塔中的位置,几乎从出生起就已注定。
后来,马尼拉的华商获准迁往各省,与当地人、尤其是贵族阶层的后代通婚,逐渐形成“混血阶层”。他们不同于政治精英,掌握的是资本,主要靠获得开设市场或专卖烟草、酒类等商品的垄断权致富。
而处在底层的本地菲律宾人,则被统称为“印第奥人”,在这套体系中长期处于被支配的位置。土地是另一条致富与固化地位的路径。谁掌握了土地和庄园,谁就掌握了生产资料,也就掌握了财富再生产的能力。
这种结构经过几百年的沉淀,并没有随着殖民时代的结束而消失,今天那些反复出现在富豪榜上的家族,依旧牢牢控制着土地与资源,成为不平等延续至今的重要根源。
如果说土地决定了财富的起点,教育本应是穷人改变命运的阶梯,现实却并非如此。菲律宾的“学习贫困率”高达90%,也就是说,十个学童中有九个读不懂所读的内容。
疫情可能让学生的学习进度倒退两到三年,而缺少设备和网络的贫困家庭孩子受影响最大,差距在无形中被进一步拉开。
2017年,政府推出州立大学免学费政策,本意是为寒门子弟打开大门。但由于没有家庭经济审查,富家子弟占据了名额,来自薄弱中学的贫困学生反而处于劣势;即使考上,也可能负担不起其他开支。
近四成大学生中途辍学,贫困学生获得的教育补贴份额,从2018年的74%降至2022年的31%。
长期积累的怨气,最终走上了街头。总统小马科斯此前披露,防洪工程中可能有超过1000亿比索(约17亿美元)因贪腐流失。
从9月起,菲律宾各地爆发抗议,仅马尼拉就可能有多达10万人参加,参与者多为Z世代和千禧一代。对一个饱受洪灾困扰的国家来说,这笔被吞掉的钱格外刺眼。
加布里埃尔也走进了抗议人群。他说:“菲律宾不是穷,而是被掠夺了。”有学者指出,人们表面上是在愤怒于贪腐,核心却是对不平等的愤怒。
社交媒体让不平等更加显眼,抗议前“权二代”(Nepo babies)话题走红,有网红晒出一顿饭花掉数千美元,而许多菲律宾人一两年也挣不到这么多。人们还开始拿本国基础设施与泰国、印尼、越南比较,追问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28岁的律师、青年政党代表蕾妮则试图从体制内推动改变。青年代表的年龄上限是30岁,她只剩约两年时间。
她认为,菲律宾的不平等是制度设计的结果,必须立法拆解政治王朝,防止商人和承包商利用政党名单制度把亲属送进权力中心。在她看来,不改变规则本身,任何局部修补都难以触及根本。
政府方面表示将严厉打击贪腐,已在全国范围内审计防洪工程,并设立独立调查机构,去年底已有数名涉案人员被拘留。但民众的情绪并未就此平息,11月仍有数十万人参加宗教团体组织的示威。反贪风暴能否转化为真正的制度改革,成为社会各界共同关注的焦点。
亚洲开发银行估计,菲律宾经济2025年增长约5%,在东南亚仅次于越南,但略低于此前预测。菲律宾正努力迈向高收入国家,官方认为,到2028年将贫困率降至个位数等目标仍有望实现,关键在于让所有人获得优质教育、医疗和就业机会。
正如官方所强调的,机会必须摆在那里,不能让任何人被排除在外。但也有学者提出质疑:如果政府本身贪腐,这些项目的资金从何而来?若一切照旧,菲律宾可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不平等问题也很可能延续到2028年的选举周期。
加布里埃尔说,即使这一代人看不到想要的结果,至少可以为女儿铺路;年轻的阿莉卡则计划参军,希望靠一份稳定收入打破贫困的循环。
同样是一亿多人口,广东一年创造14.16万亿元,菲律宾约3.3万亿元,体量相差四倍多。但对菲律宾而言,比总量差距更深刻的,是数百年来固化的阶层结构、被少数家族垄断的土地与财富,以及难以向上流动的教育通道。
增长若不能被所有人分享,再漂亮的数字也难以改变多数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