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向药服用四年,慢慢感悟,治病这条路,就是和死神博弈。
四年了,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被闹钟叫醒,不是起床,是先伸手摸床头柜上的那板药。铝箔包装,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我知道哪一排是今天的,哪一片吃下去能让我多活一天。老周总说我吃药比拜佛还准时,我不理他,心里想,拜佛要是管用,我天天给他磕头都行。
可药不是佛,药是拿命换来的谈判筹码。四年前刚确诊那会儿,我整个人是懵的。那天在县医院做增强CT,医生把我儿子叫出去说话,我这人耳朵背,趴在门缝上听见一句“肺癌晚期,估计没几个月了”。当时腿一软,差点把检查室的椅子带倒。儿子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着,还冲我笑,说妈,没事,小毛病,咱去省城看看。我没戳穿他,只是觉得冬天怎么这么冷,明明空调开着二十六度。
后来我们就去了省肿瘤医院。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县城到省城的高速公路真长,长得像把一辈子都跑完了。挂了专家号,排队三个小时,医生看了片子,又让我做基因检测。等报告那七天,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老周在旁边打呼噜,我听着听着就哭,哭完又怕把他吵醒,憋着。儿子那几天在走廊里抽烟,抽完回来带着一身烟味,我说他,他也不顶嘴,就闷着头给我削苹果。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说是EGFR突变,有靶向药吃。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说你这情况算幸运的,吃靶向药能控制住。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幸运,心想都快死了还幸运?后来才知道,同病房的刘姐,没有基因突变,只能化疗,头发一把一把掉,吐得黄水都出来了,我这才觉得自己那点副作用不算啥。
药是白色的,小小的,比鱼眼睛还小。第一颗药是我儿子倒水端到我嘴边的,我含着那颗药,觉得像含了一颗炸弹,不知道是炸死癌细胞,还是炸死我自己。老周在旁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他眼泪就掉下来了。我骂他,你一个大老爷们哭啥,我还没死呢。他抹了一把脸,说谁哭了,是风眯了眼。
靶向药的神奇我是真见识到了。吃完第三天,咳嗽就轻了,原来喘得像拉风箱,后来能躺着睡觉不用垫高枕头了。半个月后,我能自己下楼遛弯,还能去菜市场买一把葱。邻居见了我都说,张姐你这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不像有病的人。我嘴上笑呵呵,心里知道,这不过是药压着,死神还在边上坐着喝茶呢,只是没站起来抢人罢了。
可药也不是白吃的。从第二个月开始,身上开始起皮疹,脸上、后背,密密麻麻的,又疼又痒。我这张脸,年轻时候也算周正,现在照镜子,自己都嫌自己丑。老周说没事,像个大姑娘抹了胭脂没抹匀。我气得拿枕头砸他。还有腹泻,一天跑七八趟厕所,拉得腿软,有次差点栽在卫生间里头。儿子给我买了一种进口的止泻药,一小盒就要三百多,我舍不得吃,他就发脾气,说妈你要是省钱,我买药的钱都白花了。
那时候我天天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吃药,拉肚子,吃药,长疹子,好了又坏,坏了又好。我一度想把药停了,觉得这么活着没意思,遭罪。老周就坐在我床边,也不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你让我干啥?”就这一句话,把我给说住了。是啊,他连电饭煲都不会用,我要是走了,他恐怕天天泡方便面。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吃了两年。第三年开春,我忽然又开始咳嗽,夜里低烧,人瘦了一大圈。老周说去医院查查,我不想去,怕查出来不好的东西。但拗不过他,还是去了。医生说,可能是耐药了,得再做一次穿刺,看看是不是有新的突变。听到“耐药”两个字,我脑袋嗡了一下,感觉像有人把我手里的谈判筹码抽走了,重新推到悬崖边上。
穿刺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针从后背扎进去的时候,我咬着牙没吭声,心里却怕得要死。怕的不是疼,是怕结果出来,连换药的机会都没有。老周在门外站了三个小时,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嘴唇上裂着口子。我问他,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渴。我知道他在外面哭了,因为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结果出来,运气还行,出现了T790M突变,能换三代药。但三代药贵,一盒要一万多,一个月两盒,除了医保报销的部分,自己还得掏不少。儿子说没事,钱的事他来想办法。他把县城的房子挂牌卖了,我说那是你娶媳妇的房子,你卖了我住哪儿?他说妈,我娶媳妇可以住你家,媳妇没了可以再找,妈没了就找不回来了。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当着医生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换药之后,副作用又是新一轮。皮疹比之前更凶,脚后跟裂开口子,走路像踩在刀尖上。老周每天晚上用热水给我泡脚,再用凡士林厚厚地抹一层,套上保鲜膜。他说这是在网上学的,跟腌咸菜一个道理。我被他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酸。这个男人,跟了我三十多年,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但把我当祖宗一样供着。
日子一天一天熬。我认识了很多病友,有的吃着药去上班了,有的跟我一样在家休养,有的后来没了。最让我难受的是刘姐,她化疗了两年,人瘦得皮包骨,最后一次见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妹子,你比我强,有靶向药吃,我这是拿命在扛。没过半个月,她就走了。我那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了一个多小时。老周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握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心里也怕,怕有一天我也这样。
但我不服气。我这条命,是儿子卖了房子换来的,是老周半夜给我泡脚泡来的,是医生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不能自己先垮了。我开始学着做饭,以前我做饭就是对付,现在我会给自己熬粥、蒸蛋羹,哪怕没有胃口,也逼着自己咽下去。我还在阳台种了几盆蒜苗,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吃药吃到第四年,我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不再自己憋着,该去医院去医院,该检查检查。心态也变了,以前觉得死神就在身后撵我,跑得气喘吁吁的;现在觉得,它爱跟就跟吧,我走我的路,它喝它的茶。反正我不跟它抢道,但我也不给它让路。
有一次复查,医生说我的病灶稳定,没有明显增大。我走出诊室,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他问我,咋样?我说,好着呢,死不了。他笑了,眼角一堆褶子,说,那就好那就好,晚上回家给你炖鱼汤。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治病这些年,我跟死神下了四年的棋,有输有赢,但至少现在,我还能坐在棋盘边上,看着落子。
我知道有很多人,一听到癌症两个字就觉得天塌了。我也塌过,哭过,绝望过,甚至想过放弃。但现在我信了,只要还有药吃,还有家人陪着,这条路就能一步一步走下去。死神确实就在跟前,它手里的镰刀明晃晃的,可我不怕了。我怕的是自己先松了那口气。
靶向药服用四年,慢慢感悟,治病这条路,就是和死神博弈。我赢不了它,它也别想轻易赢我。我每天吃药,每天吃饭,每天晒晒太阳,每天跟老周拌两句嘴,这些普普通通的小事,就是我这盘棋里的兵和卒,一步一步往前拱,拱过楚河汉界,就是又多赢一局。
今天早上,我又摸到那板药,铝箔上有点毛糙,我撕开一颗,含在嘴里,凉丝丝的。老周在厨房喊,今天喝小米粥还是大米粥?我说,小米粥吧,多放几颗红枣。他应了一声,锅铲碰着锅边,叮叮当当的。
我把药咽下去,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盆蒜苗,叶子已经长了老高。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药盒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