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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去哪了?——一个关于“增长”与“分配”的追问


有一组数字,放在一起看,像一道无法缝合的裂口。

2025年,中国居民消费率是40.0%,全球均值56.6%,美国在68%左右,连文化相近的韩国也有48%。在全球149个经济体中,中国排倒数第十。与此同时,中国的制造业增加值全球第一,GDP总量稳居世界第二。

一个制造了全世界最多商品的国家,自己的老百姓却消费得最少。这不是“不爱花钱”四个字能解释的。消费是收入的函数,而收入,是分配的函数。

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在消费端。问题在钱流向了哪里。

一、增长模式的秘密:钱流向了“物”,而不是“人”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的崛起,有一套非常清晰的逻辑:压低劳动成本 → 招商引资 → 大规模基建和产能扩张 → 出口和投资拉动增长。

这套逻辑在工业化起步阶段是有效的,甚至是必要的。但它有一个内置的分配后果:增长的红利系统性地向资本倾斜,而不是向劳动倾斜。

地方政府为了吸引资本,给地价优惠、给税收减免、给补贴承诺。这些公共资源实质上被转化成了资本的收益。与此同时,劳动者在初次分配中的谈判地位被系统性削弱。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从2000年的48.7%一路降至2023年的41.2%。尽管近年来有所回升,2025年劳动报酬占比约52%,仍低于美国的56.2%、欧盟的57.2%、日本的53.8%和韩国的58.9%。

更关键的是,这52%的劳动报酬,并没有全部变成居民的可支配收入。2025年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只有约43.5%,中间约8.5个百分点的差额,是税收和社保缴费在再分配环节从居民部门转移出去的部分。

劳动者创造了财富,但财富在到达劳动者口袋之前,已经被截流了两次:一次在初次分配中流向了资本,一次在再分配中流向了公共部门。

路修起来了,园区建起来了,GDP数字上去了。但普通人的工资单,没有跟上那张宏观报表。

二、消费率垫底的真相:不是“不想花”,是“不敢花”和“没得花”

消费率低,通常被归咎于“储蓄偏好”。但储蓄偏好本身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

中国家庭储蓄率超过30%,是OECD国家平均水平的两倍多。为什么存这么多?因为社会保障体系没有替家庭兜住那几件最要命的事:退休后的收入、生病时的账单、失业时的缓冲。

中国社会保障相关支出约占GDP的11%,仅为OECD国家平均水平21%的一半左右。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农村老人,平均每月领取的养老金是246元,相当于农村人均收入的13%。一个人到了六十岁,每个月拿到两百多块钱,他唯一的理性选择就是趁年轻时拼命存钱。

于是出现了一个悖论:政府把大量资源投向了基础设施,修了路、通了高铁、建了园区,这些当然“方便了居民”。但方便不等于实惠。 一条高速公路不会直接增加一个家庭的可支配收入,一座产业园区带来的就业,也未必能转化为劳动报酬份额的实质性提升。当公共支出的重心长期偏向“物”而不是“人”,居民部门就只能用被动的高储蓄来对冲未来的不确定性。

2025年四季度,倾向于“更多储蓄”的储户占比62.9%。不是老百姓不愿意消费,是未来的账本上,留给自己的安全垫太薄了。

三、钱到底在哪:一个关于财富分配的冰冷事实

如果劳动报酬份额偏低解释了“钱没有流到劳动者手里”,那么财富分配数据则回答了另一个问题:流到资本手里的钱,后来又去了哪里。

2025年,中国财富基尼系数高达0.62。最富有的10%家庭掌握了全国66.8%的财富,最贫穷的10%家庭仅拥有0.6%,两者相差111倍。财产性收入的基尼系数已经超过0.7,而劳动收入的基尼系数大约在0.4左右。

这意味着,分配不平等的核心引擎,已经从“工资差距”切换到了“资产差距”。一个靠工资生活的人,和一个靠房产、股权、金融资产生活的人,在经济增长中获得的回报速度是完全不同的。而高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天然低于低收入群体。当收入越来越多地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全社会的平均消费倾向就必然被拉低。

钱没有消失。它只是以资产的形式,沉淀在了一个消费倾向最低的部门里。

四、税制:谁在真正承担这个国家的成本

中国目前的税制结构,本身就是一个让普通工薪阶层“税感”更重的结构。

中国税收体系中,间接税(增值税、消费税等)仍占相当比重,这些税种嵌入在商品价格里,最终由消费者承担。一个每月收入五千块的人,买一袋米、加一箱油,里面含的税和一个月入五万的人是一样的比例,甚至因为消费占收入比重更高,实际负担感更强。

真正能够对高收入和高财富群体形成有效调节的工具——比如房产税、遗产税、资本利得税——要么尚未全面开征,要么在税制体系中的权重有限。直接税比重虽然在过去十几年有所上升,但整体税收结构对“劳动”的征税仍然重于对“资本”和“财产”的征税。

这不是一个道德判断,而是一个分配效应的事实:一个以间接税为主的税制,天然具有累退性质,它在客观上让普通消费者承担了更大比例的公共服务成本。

五、改革的方向: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

把上面的线索串起来,逻辑是自洽的:

资本偏向的增长模式 → 劳动报酬份额偏低 → 居民可支配收入占比低 → 社会保障不足 → 预防性储蓄高企 → 消费率垫底 → 内需起不来。

打破这个循环,单靠“促消费”的政策是不够的。发消费券、搞促销,是在下游舀水,而上游的水龙头还关着。真正需要动的,是分配端的三个闸门。

第一个闸门:初次分配,让劳动报酬的份额实质性回升。 这不可能靠企业“发善心”来实现,需要制度性的力量:最低工资与劳动生产率挂钩的机制、集体协商制度的实质化、对资本偏向型税收激励的纠偏。招商引资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招商引资的成本由谁承担、收益由谁分享。

第二个闸门:再分配,让税制从“向劳动征税”转向“向财富征税”。 提高直接税比重,稳妥推进房产税、遗产税等财产税制度的落地,同时实质性降低中低收入群体的间接税负担。一个现代税制的标志,不是税负有多轻,而是税负落在谁身上。

第三个闸门:支出端,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 中国资本支出占政府总支出的43%,而卫生、教育、社会保障三项合计仅占28%。把资源从钢筋水泥转向养老金、医保、育儿支持和基础教育,不是在“花钱”,是在修复消费的微观基础。世界银行的测算显示,将居民养老金水平翻倍,可提高居民总消费2%—4%;将居民医保提升至职工医保水平,可分别提升城镇和农村家庭消费3.3和5.6个百分点。这笔账,比很多基建项目的回报率要高得多。

最后回到那个问题:钱去哪了?

钱变成了路,变成了桥,变成了园区,变成了产能,变成了少数人资产负债表上不断膨胀的数字。它唯独没有充分地变成普通家庭工资卡上那条让人敢花钱的曲线。

一个经济体真正的韧性,不在于它能生产多少东西,而在于生产这些东西的人,能不能体面地消费自己劳动成果中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

内需不是“促”出来的,是“分”出来的。 当老百姓手里有钱、身后有底,消费不需要谁来刺激。它自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