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和十八年(1943年)
一月六日 塚田中将战死,晋级大将。
二月九日 南太平洋方面的我军宣布从布纳、瓜达尔卡纳尔“转移”。
五月六日 轴心国军从突尼斯比塞大撤退。
五月二十一日 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五十六¹战死。
五月二十九日 阿图岛守备队全员玉碎。
七月二十五日 墨索里尼辞职,巴多格里奥就任总理。
八月二十二日 我军从基斯卡岛撤离。
九月八日 巴多格里奥政权脱离轴心国阵营。
九月十日 德军完全占领罗马。
九月十二日 德军宣布管救墨索里尼。
九月十六日 大和丸遭潜水艇鱼雷攻击沉没。
内山完造五十八岁。是年于现地出版了《上海汗语》一书。虽说中日之间往返变得越来越困难,但商船的往返还是相当多的,也有相当多的货物运进来。到大东亚战争时,由于南方²方面的出版物激增,流行趣味也从此前的中国方面转向南方方面。如此一来,南方方面的出版物在上海的销售便很不畅。于是,冠以南洋经济、南洋资源等南洋××和南方圈××的出版物像洪水般泛滥开来。
1 山本五十六(Isoroku Yamamoto,1884—1943):海军军人。新潟县出身。毕业于海军兵学校。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元帅海军大将。系珍珠港袭击与中途岛海战的总指挥。于所罗门海战中战死。
2 此处的“南方”,泛指太平洋战争中的南方战线地区。下同。
我开始觉出人心之不靠谱:现在毕竟是在跟中国打仗,而且是赌上整个国家命运的战争,况且已经处于全面失败的劣势,可那些所谓流行心理的代表者,仿佛完全忘记了失败这回事,言必称“南洋”“南方”。忘乎所以,得意忘形。连那些一向以大陆发展、大陆经营为目标的人,也因为失败的缘故,很快便改口说什么“到底还是南洋”“南方才是目标,中国无非是道边野草罢了”,等等。诸如此类的为自己的意志薄弱和行为懦弱寻找理由的话,我实在是听够了。日本人不过是小聪明而已——这一点恐怕在第三国人看来是清清楚楚的。对此,我也只有遗憾了。流行的潮流已弃中国而去。而且,这年二月,日军声称从布纳、瓜达尔卡纳尔“转移”,实为败退;五月,被视为玉碎主义“正尊”的阿图岛复被美军夺回。实际上,为达成“完全占领”长沙的目的,日军已经是第二次“撤退”。遗憾的是,此时,日军在实力上已然暴露了外强中干的真实面目,可内地人却并不知情。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有的人甚至在二十年八月十五日,聆听了天皇的广播讲话¹之后,仍然相信“皇军的胜利”。
打一开始,我就持战争悲观论,曾说过“前途更无光明”——那是我自中日战争开始以来的信念。一次,在日本文化协会主持的工业俱乐部的讲演会后,我被两位陆军军官喊住:“听了你的话,感到与军方的中国观完全相反,是这样吧?”我答道:“军方的想法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的确是这样观察中国的。”遂把彼时的讲话印成了小册子,由文化协会对外发行——这是中日战争刚开始时的事情。我对此战事,持绝对悲观的看法。开始的时候,来自大阪和京都的经济视察团的人士对我报以冷笑:“您的说法可是悲观论的代表呀……”可前一段时间,当大阪经济视察团再次来沪时,大阪贸易调查所方面请求我做一次演讲。而且,我记得那一天,他们特别希望能听到我的讲话。
1 即1945年8月15日的“玉音放送”。
这一年,险恶的征候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在我们看来,日本的战况倒未必会变得更严重。只是一味地宣传“胜了、胜了”以煽动战争,并没有继续鏖战、绝不罢休的劲头。确实只能令人感到是一场浅薄的战争。既说战争已取得了“大胜”,正在逐步达成战略目的,却又净在那儿计划讨好战死者和病殁者遗属的事情。陆军与海军居然要分建“忠灵塔”,这种以常识来看完全不可理喻之事,却推进没商量,当初丧心病狂到了何种程度,在今天看来是清清楚楚。
近来,我时常琢磨并且知道的一点是,日本发战争财者,中间有几成其实是靠瞒骗军费起家的暴发户。也是从这时候起,我的漫谈变得越来越忙了。
往返四日
在与O氏的约定很长时间都无法兑现的时候,刚好接到了T氏的召唤:“他们让我明天务必把你带回来。”我乐得遵命,便于四月十四日冒雨乘上了开往海门的××丸。船满员,清一色是中国人。原本上午十点开船,拖到了十一点,汽笛一响,缆绳被解开。开船之际的混乱情形并非上海所独有,当大多数乘客是中国人的时候,那种混杂,让胆小的人看一眼便要背过气去,正是所谓中国式的状况。近来,海关的监管极其严格,在所谓“互通有无”的自然路径动辄被阻塞的地方,必然会产生“走私”,且变得非常盛行(在中国亦称“私贩”),破天荒的物价腾升也促其加速。人和生物的悲惨在于不能不吃,故犯此罪者甚众。若说这又呈现了一种壮观的话,倒是有些夸张,但我确实在付了高达二十元的三等单程船票后,又买了四五盒火柴、一包香烟、一捆纸、一袋砂糖和食盐等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带回去。说起来,连带给家里的土特产都会被海关监管人员克扣、没收。我从船上仔细地观看了这一幕。
监管员只有一个人,其行为举止着实令人目瞪口呆。只见他双目上挑,嘴唇紧绷。我以为他会从这人的篮子里摸出一盒火柴,从那人的袋子中拎出一包香烟便了事,不曾想他竟用两只手抓住两人的后脖颈,使劲拽到雨中,怒目相向,猛抽二人耳光,凶神恶煞之状真有如地狱中的厉鬼。
可是,其间却有众多机灵的小喽啰们扛着大件行李,从他身后麻利地上了船。无论执法有多严厉,都不能偏袒。课税本该以公平为条件之一,这里却在公然偏袒一方。比起糟糕的、偏颇的严厉来,缓和的公平执法往往要好一些。面对这一幕,我在感到愤懑的同时,也无法止住眼泪。达尔文说人类是进化的,可这到底能说是“进化”吗?从亲眼见证的这三十年,以及停车场及这部码头的“活报剧”而言,我的疑虑在加深。可这并非达尔文的罪错,也不是对其学说的惩罚。想到这也许只是一时的现象,将止于他们的行为,我的眼泪才止住。对于因吃不上饭而犯下的罪,先让他吃饱难道不是先决的前提吗?明明一只没得吃的大鲸鱼的身体横在那儿,人们却紧盯着它的尾巴和背鳍看怎么动弹,如此做法只能使失意悲惨者更多。我切实感到,这里虽不应设法让那些无知者也沐浴在神灵的威光之下吗?
八十元¹的船票,居然连一餐都不提供,这船的服务之差简直让我震惊。当然,轮船公司倒未必了解这一点(原因是买办制度),但我觉得确实是太差劲了。如果是根本不供饭食的轮船,那也许是没法子。可如果自己单点的话,就会端上来奇贵无比的饭食,所以我说实在是差得离谱。过去,就连小蒸汽船的三等舱,也是供饭食的。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新体制所致,但凡事总该有个限度,不能过于无礼。
下午五时,船好歹在青龙港抛了锚。我们像猴子似的从甲板顺绳子出溜下来,换乘小舢板,一路摇晃着,好不容易从泥泞的码头上了岸。
我们上了一趟临时调配的轻型列车。透过长得齐刷刷的养眼的麦穗,看到很多桃树,却没有花。如果再早些来的话,一准儿能见到桃花怒放,实在太可惜了——这是我的第一印象。列车“咣当、咣当”连续跑了一阵,不一会儿就到了三厂。钻过带有高高的钟台的“大生第三厂”的大门,刚好前段时间外出的O氏也回来了。我立马泡了个澡,这才身心俱爽。然后跟大伙儿一块儿走到食堂,用了晚餐。O氏与其他几位一起,连着三顿在这间食堂用膳,对着同样的饭食,竟吃得津津有味,从这点亦可见其人之风貌。餐后,在刚刚建好的日本间,我照例发表了一通中国漫话。同住的两位军官也一同出席。
1 前文说二十元。原文如此。
十时,我的讲演结束,结果到了十一时,众人仍未散去,听众的热心令我感到诚惶诚恐。同时,T氏的一句寂寥之语——“准都不曾来此地讲过”——也激发了我的联想,这些人在交通不便之地劳作,令我不禁对他们的心境生出同情之心。后又与O氏和T氏三人在二楼聊天,至凌晨一时方就寝。到底是纺织工厂内的设施,身体包在豪华的寝具中,一点没磕碰,一路酣睡到早晨,对此我不胜感激。百灵鸟模仿黄莺的叫声、云雀的叫声实在很有趣。这一带有很多这类鸟,亦可谓一种兴味。用过早餐,我参观了工厂。厂区内的植树林,有杨树、冬青、洋槐等。承蒙O氏的好意,我为民团新建的学校领了一千株树苗,这是一份很厚重的礼物。正午出发时,部队长说要护送我们回去,于是三辆军用卡车同行驶往通州。路况很糟,行进缓慢,午后四时半才抵达南通州。二十年前,我为大学眼药做广告,曾来过通州和海门。因此,对我来说,这趟堪称怀旧之旅。汽车在“江北兴业公司农务部”的前面停了下来,这个建筑曾是“南通王”张謇先生经营的图书馆。尽管部长F氏正在开会,但接到O氏的电话,立马就赶了过来。他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并请我今晚讲点什么,O氏则说已然准备就绪。听说满铁的A氏昨天回去了,通州也成立了日本青年团。我们看了F氏指导下方方面面的工作情况。原本觉得养安哥拉兔对中国来说是很有希望的产业,可却听说有鼷鼠之害。唉,真是无论到哪里,都有故障与弊害。在棉花改良方面,引进的外国棉种似乎面临失败,却在原有的通州棉中发现了非常优良的品种,听说目前尚处于保密阶段。我在心中祈祷他们届时能取得更好的发现。上海教会副牧师的兄长I氏和中央医院的K博士也光临了我的讲演会,给我以温暖的欢迎。博士请我在医院也讲一场,我当即爽快地应下了。晚餐时,F氏的鸡素烧令我大快朵颐。我觉得这里是一个培养青年人的道场,于是便讲了一席活。漫谈开始之前的一个插曲,则进一步加深了我对通州的印象:我在学生厕所前面滑了一跤,仰面朝天倒下了……
我宿于A氏曾经下榻并在此写作过的房间。五寸厚的褥子铺双层,再盖上同样厚的被子。我觉得那种暖融融的感觉真是只有大名才能享受的滋味,连梦都极其圆满。在此,也被百灵鸟的叫声唤醒,拉开障子¹一看,正对面的狼山宛如江户的富士山那样矗立于眼前。途中,三人一起用完早点,我便在S氏和Y氏的向导下,赴狼山一游。经过一个叫“倭寇冢”的小山包,山顶上有一处坟冢,建有小亭子。再往前,是一座据说是祭祀抗倭至战死的曹顶²的庙及其铜像。我们边向右观赏这些风景,边继续朝前走。天气晴好,久眺附近的狼山、剑山、军山,风景美不胜收。
入得山门,让车在那儿候着,四人慢慢地往前溜达。到底是到了季节,善男信女们三三两两的前来进香(现在想来,只是不见年轻妇人)。路的两旁,是排成行的乞丐,老老实实地等待人们下山,足有一百多人。中途,我们上了右边的道路。四个人谁都没上来过。结果,一扇不开的大门堵住了去路。
1 和式房间的纸窗。
2 曹顶(1514—1557):通州余西场(今江苏南通)人。盐民出身,膂力、胆识过人。随即参加江上阻击,大败倭寇。1553年(嘉靖三十二年),愤于倭寇骚扰掳掠,应募入伍。曹率部500人在城下筑堰败倭寇,首立战功。翌年,2000余入侵者进犯通州,曹提刀跃马,御倭,苦战二十余日。1557年(嘉靖三十六年),进犯倭寇遭痛击溃逃,曹策马追杀,穷追不舍。至单家店北街头,因雨天路滑,加之激战半天,人困马乏,不幸落马,遭倭寇杀害。噩耗传来,城中人人哀痛。民众厚葬之,并建曹公祠,以纪念这位抗倭英雄。
不过,倒也因此而捡了个便宜。上山途中,突然看见位于右下方的庭院,据说是张謇先生的别邸。用扁平石子铺成的图案,正是如同假包换的中国名陶冰梅上的那种冰纹。我的目光被深深吸引,脑子里却在追寻着什么。所寻之物不是别的,就是我曾经注意到的中国镶嵌工艺。黏土质地的道路,逢下雨或雪化时,是人和车的烦恼。而人们从这种烦恼中琢磨出来的对策,就是铺就这一带的石板路。石板路各式各样:有长方形的大条石铺在中央,两侧以碎石子相嵌的;也有全部以碎石子铺成的。可这些都是关于马路的事。大宅邸和别墅里的步道,虽然距离很短,但同样也存在步行的烦恼。在人们琢磨出来的形形色色的道路中,便有我所思考的中国式镶嵌工艺:有用两排红砖铺设而成的砖漫路和屋瓦立着埋入土中的步道,有用黑色的河滩石铺成的石漫路,有用朱泥的方形瓷砖铺成的路,还有用琉璃陶器铺的路。在长崎的观光名胜中,有三处中式庙宇,其中崇福寺和福济寺内的步道,是以云母石铺就的冰纹造型。还有其他各种各样我所不知的步道,其中以黑色河滩石铺设的道路中,镶嵌着各种花样的图案,诸如九龙、狮子、老虎、牡丹、花瓶,等等,不一而足。在《世界庭园图集》中,只有区区一行文字,看上去像是标题,说的应该就是这种中国式镶嵌工艺。这种传统镶嵌工艺与希腊、埃及等地的镶嵌工艺一样,也是收集陶瓷、玻璃的碎片制成,但不同于后者多用于室内装饰,中国多用于露天的步道。由此,我以为其产生的路径是不同于后者的。而此番所见识的冰纹图案,一定就是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