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是怕疼。生孩子都扛过来了,取环算什么。是刚才路过诊室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男医生。白大褂,寸头,四十来岁,面前摆着一台B超机。
我攥着挂号单往后退了两步,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的老公抬头看我:“咋了?”
“是个男医生。”
老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男医生怎么了?人家一天看几十个,你就是个病人。”
道理我都懂。可懂归懂,真轮到自己的时候,迈那条门槛比迈天堑还难。
我今年三十四,在超市当理货员,每天搬货上架,日子过得糙得很。可再糙的女人,脱裤子给陌生男人看这种事,也是过不去的坎儿。
我在诊室门口杵了快两分钟,手里的挂号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前面进去那个女的出来了,脸通红,低着头快步走了。我心想,看吧,人家也臊。
护士探出头来喊:“张海燕!张海燕在不在?”
我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往里走。老公在后面推了我一把:“快去,别磨蹭。”
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机器,一个洗手池。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机器屏幕上。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儿,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男医生坐在机器前,转头看了我一眼。
“张海燕?进来吧,把门关上。”
声音很平,没什么语气。我关上门,站在床边,手放在裤腰上,半天没动。
他把我的挂号单插进机器里,头也没回:“躺上去,裤子脱到膝盖,内裤也脱。屁股往床沿挪一点。”
我站在那儿,脸烫得能煎鸡蛋。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来都来了,查完拉倒。另一个说,不行,换个女医生吧,多花点钱也行。
我正纠结要不要开口,他大概是感觉到我没动,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他大概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了,那种又窘又怕、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怂样。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大姐,你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身体是自己的。在我这儿,你就是个需要检查的病人,没有别的。你早一分钟躺上来,就早一分钟查完。你多犹豫一分钟,后面排队的姐妹就多等一分钟。”
就这一句话。我忽然觉得脸上的臊热退了大半。
是啊,他在乎的是我的子宫,不是我的屁股。我磨磨蹭蹭,耽误的是自己,也是后面那些跟我一样不好意思、但硬着头皮来的女人。护士进来换了张一次性垫纸,又出去了。诊室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裤子往下褪,躺了上去。金属床沿硌得我腰疼。
“往下挪,再往下。好,不动了。”
他拉过机器,探头套上一次性薄膜,挤上耦合剂。冰凉的探头伸进来的时候,我全身肌肉绷得像铁板。
“放松,肚子别使劲,正常呼吸。”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腿放松。探头在里面转了半圈,他盯着屏幕,不再说话。
那几分钟特别漫长。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起生孩子那会儿,产房里也是男医生,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根本顾不上羞耻。可这会儿不同,不疼不痒,意识清醒,每一秒都清清楚楚。
探头又转了一下。他忽然开口了:“环位正常,没有下移。不过子宫内膜有点薄,跟你这个年纪有关,没什么大问题。”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屏幕上的数据。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好了。”
他把探头抽出来,扯了两张纸巾递给我。我坐起来穿裤子,他已经在打印报告了。打印机嗡嗡响了几秒,吐出一张纸。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我。
“报告拿给外面那个医生看。环不用取,明年再复查就行。”
我接过报告,站在那儿整理衣服。他按了叫号器:“下一个。”
我拿着报告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盯着屏幕准备下一个人了,白大褂的袖口卷着,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面都花了。
我忽然想问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推开门,老公站起来迎我。
“咋样?”
“正常。”
他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你脸怎么这么红?”
“里面暖气太足了。”
我拉着他就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诊室的门。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等着下一个病人。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手里攥着挂号单,脸上的表情跟我刚才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
我想跟她说,妹子,别怕。进去躺几分钟就完事了,那个医生不凶,也不笑话人。可我没说。有些怕,得自己迈过去。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阳光猛地照过来,晃得我眯了眯眼。老公去停车场骑车,我站在台阶上等他,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
我忽然想起我妹。
去年她做妇科检查,碰上一个女医生,态度特别差。我妹说那个女医生从她进门就开始训她,嫌她缴费慢了,嫌她脱裤子不利索,嫌她躺的姿势不对。查完了把单子往她手里一塞,一句话没多说。我妹回来跟我抱怨了好几天,说再也不想去查了。
那个女医生,性别对了,但那股子不耐烦,比男医生的探头还让人难受。
其实我们怕的哪是男医生女医生。
我们怕的是不被当回事。
那个男医生,他大可以不理我,等我自己磨蹭够了再躺上去。可他没催,也没笑我,就那么平平淡淡说了一句实在话。那句话不温柔,不好听,但管用。
他让我想起来,我躺上去是为了查环,不是为了让人看。这件事里,我的身体是一台需要检修的机器,他是个修机器的师傅。就这么简单。
可这么简单的道理,多少女人一辈子都没人跟我们说。我妈那一辈,一辈子没做过妇科检查,觉得那是不正经。到了我这辈,还是羞于开口。好像女人的身体除了是身体,还是别的什么。
我妹后来给我打电话,她果然不理解。她在电话那头嚷嚷:“姐你疯了?男医生你还夸?”
我想了想,跟她说:“你上次那个女医生,技术怎么样?负责吗?”
我妹顿了一下:“还行吧,就是态度差。”
“今天这个男医生,态度也一般。但他把我当人看。就这一条,比他是个男的还是女的,重要多了。”
我妹没说话。
过了几天,她给我发微信,说单位组织体检,妇科那栏她勾了。我问她不怕了?她回了一句:怕。但你说得对,身体是自己的。
那天夜里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起诊室里那几分钟。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早一分钟躺上来,就早一分钟查完。你多犹豫一分钟,后面排队的姐妹就多等一分钟。”
这句话听着简单,其实是在说,你不是一个人。你后面还有别人。你磨蹭,别人等着。你勇敢一点,别人就少等一点。
我们女人从小被教育要害羞,要矜持,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到了医院,躺在检查床上,那些教育都没用。有用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交给一个专业的、把你当人看的人。不管他是男是女。
第二天上班,我在超市货架前搬货。同事小刘凑过来,说她体检查出子宫肌瘤,要去做进一步检查,约的是男医生。她拉着我胳膊,小声问:“姐,你说我换不换?我有点怕。”
我放下手里的洗衣液瓶子,看着她。
“不换。进去躺几分钟就完事了。怕也得查,查了才放心。你记住,你是去看病的,不是去相亲的。”
小刘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点了头。
下午两点多,超市没什么人。我站在货架旁边整理方便面,忽然想起那个男医生的手。他戴着手套,拿探头的时候特别稳。那个探头凉,他挤耦合剂之前,先在手里搓了搓探头,让温度升了一点再伸进来。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说话,可能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我记住了。
我搬完最后一箱方便面,直起腰来喘了口气。超市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歌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收银台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就诊记录,在那个医生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备注。就俩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