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潭县县委书记微服报到,却被门卫当成上访的农民工,两个小时后丰潭全县干部大会,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走上了主席台
......
今天是我去丰潭县县委大院报到的日子。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的任命书和几件换洗衣服。
刚进大院,我就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干什么的?上访去信访局,别在这碍眼!」
正好办公室主任路过,我刚想开口,他嫌弃地挥挥手:「去去去,滞留室等着,领导忙着呢。」
顺手扔给我一盒剩了一半的盒饭:「别乱跑。」
我就蹲在墙角,吃着了那半盒冷饭。
听着他们讨论着怎么迎接新来的书记,讨论着晚上去哪里接风洗尘。
两点半,丰潭全县干部大会召开。
所有的科级以上干部都坐好了,都在翘首以盼那位神秘的新书记。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拎着蛇皮袋,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办公室主任的脸瞬间变色,命令保安将我拿下。
我淡然开口:「别等了,我就是新书记。对了刚才的饭不错,就是有点凉……」
接着,县长和主任都沉默了……
1
我站在丰潭县委大院那两扇气派的电动伸缩门前,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蛇皮袋。
袋口用红绳扎着,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旧衬衣,还有一份泰安省委组织部刚刚盖章的红头任命书。
我叫薛东平。
半个月前,泰安省委找我谈话,要把我从省退役军人事务厅调到丰潭县任县委书记。
临行前,老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说:「丰潭的水很深,那是全泰安省信访量最大的县,你去,是要去排雷的。」
为了摸清这颗雷到底埋在哪,我没让司机送,也没通知丰潭县委办来接。
我换上了转业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蹬了一双在工地上才常见的解放鞋,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大巴,自己走到了这里。
丰潭县委大院修得很气派。
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我刚往里走了两步,保安室里就冲出来一个人。
「站住!干什么的?」
保安队长看着约么三十来岁,制服扣子敞开着,歪戴着帽子,手里拎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
「我来报到。找一下县委办。」
保安队长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目光最后落在我那个蛇皮袋上。
「报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盲流能进的?赶紧走赶紧走!」
边说,他手里那一棍子就戳在肋骨上,生疼。
我皱了皱眉:「同志,说话客气点。我是新来的……」
「少他妈跟我套近乎!这种理由老子一天能听八百遍。不是找县委办就是找信访局,我们要都放进去,赵主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这就是丰潭县的第一道门槛。
甚至不需要询问,不需要登记,仅凭衣着就能判定一个人的身份和动机。
2
我不想在大门口吵架,伸手去解蛇皮袋上的红绳。
「我有证件,也有文件。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的手刚伸进袋子,还没摸到那份文件,队长的脸色突然变了。
「还敢掏家伙?」
他反应极快,抬起脚,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我的蛇皮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
我没防备,手里的袋子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扎口的红绳松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旧衣服,不锈钢茶缸,还有那份印着鲜红国徽的任命文件滑了出来。
我想去捡。
「按住他!是个闹事的!」队长大吼一声。
门卫室里瞬间冲出来两个年轻保安,一个人反剪我的双臂,一个人用膝盖顶住我的后腰。
「老实点!」
我虽然是军人出身,但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让我猝不及防。
我的脸被强行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砂砾硌得颧骨生疼,嘴里还尝到了尘土的腥味。
我努力抬起头,却看到了让我怒火中烧的一幕。
那份任命书就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
风吹起纸张的一角,露出了「任命薛东平同志为中共丰潭县委书记」的字样。
那个保安队长走了过去。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字,抬起那只沾满泥垢和油渍的皮鞋,重重地踩在了那份文件上。
那一脚,正好踩在鲜红的泰安省委组织部印章上。
他还不解气,脚底板用力碾了两下,把那张代表着党和国家庄严任命的纸,碾进了尘土里。
「拿张破纸吓唬谁呢?还敢硬闯?也不打听打听,这县委大院是谁家的地盘!」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传来。
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了进去,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
车窗大多降下来一半,那是为了方便跟门口的保安点头示意。
第一辆车,车牌号是「丰A·00002」。
县长的车。
后座的车窗半开着,我侧脸贴着地,看到了里面坐着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他手里夹着烟,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我,眼神淡漠,像是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
甚至,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保安队长的「尽职尽责」很满意。
紧接着是「丰A·00006」,常务副县长的车。
车里的人正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后是「丰A·00009」……
一辆接一辆的公车,从我身边驶过。
轮胎卷起的灰尘,扑在我的脸上,也扑在那份被踩烂的任命书上。
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为什么要打人?
保安队长见领导们的车都进去了,这才转过身,一脚踢开我的茶缸,冲着手下挥了挥手。
「行了,别在大门口丢人现眼。拖进去。」
他指了指门卫室旁边那个没有窗户的小黑屋。
「赵主任说了,今天新书记要来,先把这盲流关那个滞留室去,省得他们闹。」
两个保安按着我的胳膊,往大院的角落走去。
2
我被带到一间挂着「信访接待二室」牌子的平房。
「手机、身份证,拿来。」
我把那部旧华为手机和身份证递了过去。
「这些东西暂扣。等核实清楚身份再还你。」
保安队长把东西扔进门口的塑料筐里,「咣当」一声,锁上了那道带着铁栅栏的防盗门。
这是常用的维稳手段。
切断当事人与外界的联系,让他成为无法取证、无法求救的透明人。
我揉了揉被扭得生疼的胳膊,找了张还算稳当的红色塑料凳坐下。
「后生……」
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转过头,这才发现靠窗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借着光,我看到她左脸颊肿得很高,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你是哪个乡来的?也是来找那个马县长的?」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吧。」
「难啊……」大娘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让出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过来点吧,门口风大。俺都来了五趟了,连大门都没进去过。」
她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了艰难和心酸。
我坐过去,看着她怀里紧紧护着的一个塑料袋,低声问:
「大娘,您这是有什么冤屈?非要找县长?」
大娘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俺孙子……没了。」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为了修那个湿地公园,拆迁队半夜推房子。俺孙子吓得跑出去,掉河里淹死了……那是俺家的独苗啊!派出所说是意外,不立案。俺就想要个说法,哪怕给娃买口棺材也行啊……」
「可他们说俺是闹事,见一次抓一次。」
大娘抹了一把泪,「这已经是俺这月第三次被关进来了。」
一条人命,在他们嘴里成了「闹事」。
「咕噜——」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折腾了一上午,确实饿了。
大娘愣了一下,随后慌忙解开怀里的塑料袋。
「饿了吧?」
她从里面掏出半个馒头。
那是个杂粮馒头,表皮已经干裂了。
「吃一口吧。这是俺从家里带出来的。本来想留着晚上吃……这屋里没人管饭,顶多给口凉水。你是后生,不吃东西扛不住。」
「俺这馒头虽然硬了点,但在怀里捂着,还是热乎的。吃了身上暖和,就不疼了。」
带着体温的馊馒头。
我看着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是来当丰潭县县委书记的,是全县的一把手。
可我上任吃的第一口「饭」,竟然是一个上访大娘省出来的口粮。
「大娘,您留着吃。」我把馒头推回去,「我不饿。」
「拿着吧!俺看你刚才被他们推搡,肯定也没少遭罪。咱们穷人,身子骨得硬朗,才能跟他们耗下去。」
就在我们推让的时候,铁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拉开了。
「吵什么吵!」
保安队长推门走了进来。
「谁让你们在里面吃东西的?」
他几步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凳子,「弄得到处都是渣子,等会儿还要老子来扫?懂不懂规矩?」
大娘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把馒头藏回怀里:
「俺……俺这就收起来……不吃了……」
「拿来吧你!」
保安队长根本不听解释,一把抢过那半个馒头。
「哎呀,都发霉了还吃?也不怕毒死在这儿,真晦气!」
他一脸嫌弃地把馒头扔在地上,然后抬起那只穿着制式皮鞋的脚,像是踩灭烟头一样,用力碾了碾。
原本还能果腹的干粮,瞬间变成了一滩混着泥土和一地的碎渣。
「我的馍……」
大娘惨叫一声,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口粮啊。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把那些还能吃的碎渣捡起来。
「啪!」
那一棍子抽在了大娘本来就红肿的手背上。
「啊——!」
大娘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手倒吸凉气,那只枯瘦的手肉眼可见地又紫了一层。
「你干什么!」
我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还要挥棍子的保安的手腕。
「打老人?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反了你了!还敢袭警?」
保安队长大吼一声。门外立刻冲进来两个年轻保安。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我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
我的腹部随之遭到一记重击。
剧痛让我的胃部一阵痉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但我硬是咬着牙,微微佝偻着身子,抬起头,死死盯着他胸前的工号牌。
「看什么看?想报复?」
他把那根沾着灰的警棍在我衣服上擦了擦,指着窗外。
「给我睁大狗眼看看外面!」
顺着防盗网的缝隙,我看到了仅一墙之隔的县委大楼前广场。
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已经立起来了,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薛东平书记莅临指导」。
「看见没?那是迎接新书记的排场!那种大领导来了,看的是鲜花,是笑脸。要是让他看见你们这种穷酸相,我们还得扣奖金。所以,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清脆的皮鞋声。
「赵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屋里味儿大,别熏着您。」
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停在了滞留室的门口。
是丰潭省县委办主任赵伟。
3
「怎么还没处理?两点半新书记就要进场。大门口方圆五百米,我不想看见任何问题。把这两个人藏好,要是冲撞了新书记,你这身皮就别想要了。」
「是是是,马上转移。」保安队长连声应道。
这时,赵伟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原本嫌弃的脸瞬间堆满了笑容,「喂,马县长……哎,您放心,晚上的接风宴都安排好了。」
「地点就在金鼎轩,最大的『帝王厅』。全是最高规格。酒准备的是十五年的茅台,每桌两瓶。」
赵伟压低了声音,「还是老规矩,走『扶贫专项资金』的账。名目我都做平了,您放心。」
电话那头似乎又问了什么,赵伟笑得更猥琐了。
「明白,明白。我都摸过底了,这个薛东平就是个当兵的出身,没啥背景,也没见过世面。我准备了五十万现金,还有两个那个……对,歌舞团最水灵的那两个。今晚灌醉了往床上一送,我就不信他是柳下惠。」
挂了电话,赵伟心情似乎不错。
他指了指门外那个正在搭建的巨大白色花架。
「那个进口百合花的拱门,让工人动作快点。那可是花了两万块钱专门从泰安省城空运来的。」
赵伟对着保安队长得意的说,「这叫排面。新书记看见这个,心里一高兴,咱们的日子才好过。」
旁边的大娘听到弄个花门就两万,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是可是她全村人一年的低保钱。
赵伟交代完事情,刚要转身离开,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我靠在墙角,冷冷地盯着他。
「看什么看?不服气?」
赵伟停下脚步,正好旁边有个工作人员拎着一袋刚收回来的工作餐路过。
他随手从袋子里拎出一盒剩饭。
那是那种廉价的白色泡沫饭盒,盖子还没打开,油就渗出来了。
「我看你是饿昏头了。」
他手腕一抖,那盒剩饭直接砸在了我的身上。
饭盒盖崩开,冷硬的米饭混着油腻的汤汁,溅了我一身。
「吃吧。」
赵伟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吃完了,就把他们带到大礼堂去。马县长说了,一会儿大会缺点『反面教材』,我看这就有一个现成的。」
我弯下腰,捡起那盒冷饭,吃了一口……
4
我和大娘被保安队长带着架出了滞留室,穿过白色百合花拱门。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百合味。
县委大礼堂金碧辉煌,大理石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坐满了人,几百名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干部,正交头接耳地谈笑着。
没人注意我们进来。
保安队长把我们押到了会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老实坐着!」
大娘没坐稳,身子一软,顺着凳子滑到了地上。
「哎呀!真恶心!这老太婆尿裤子了!」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干部尖叫起来,捂着鼻子往旁边躲。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弥漫开来。
大娘缩成一团,脸埋在裤裆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想要去扶大娘。
「坐下!」两个保安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走上来一个人。
马国良。丰潭县县长。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
他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是个大日子。秦安省委派来的新任丰潭县县委书记薛东平同志,马上就要到了。」
马国良目光扫过全场,「但在迎接新书记之前,我想先强调一下我们的纪律。」
他抬起手,遥遥指着我和大娘。
「大家看看那两个人!」
几百双眼睛聚焦过来。
「这就是不服从管理、无理取闹、破坏丰潭发展大局的罪人!对于这种不知好歹、想给县委抹黑的刁民,我们的态度是零容忍!」
马国良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我们要坚决打击这种歪风邪气,把一切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以此向薛书记展示我们丰潭县干部的战斗力!」
「好!」
赵伟带头鼓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坚决拥护马县长的决定!」
掌声如潮水般淹没了大娘低声的啜泣。
在马国良旁边,正中间的位置始终空着。
那里摆着一个鲜红的名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薛东平。
「哎?去看看薛书记怎么还没到?」,马国良低声和身边的秘书说道。
这时,大门被推开,泰安省委组织部的送任部长张庆一脸严肃地走进礼堂。
5
马国良正在兴头上,正准备继续批判我和大娘这两个「反面教材」,见张部长来了,赶紧收住话头,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张部长,快请上座!」
张部长没有动,目光扫过主席台正中央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摆着鲜红的「薛东平」名牌,却没有人。
「怎么回事?薛东平同志呢?不是说两点前就到了吗?这都两点半了。」
几百名干部的目光在张部长和马国良之间来回游移。
马国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可能是路上耽搁了。」
马国良眼神不停地往台下的赵伟那边瞟,暗示他赶紧去联系。
「您也知道,咱们丰潭县的路不好走,新来的同志又不熟悉情况,再加上今天迎接仪式隆重,可能被堵在外面了。」
「堵在外面?我在大门口怎么没看见堵车?」
马国良语塞,随即恼怒地瞪了赵伟一眼,「赵主任!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联系薛书记!哪怕是用警车开道,也要把人给我接进来!」
赵伟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掏出手机就要往外跑。
「是是是,我马上联系!马上派人去找!」
我猛地站起身,「不用找了,我就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