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配图摄影作者：摄影师爱良安，出镜：大蛇

作者：苏灼

下了很久的雪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原本簌簌的声音渐小，时间仿佛停滞了。

这种静，是一种大雪清洗后的净透。

若曾生活在北方，或在冬天深山闲居过，一定见过这样的景：阳光落照在尚未消融的雪上，山间的一切都带有几分脆生生的意味。

这样一个时刻，一个叫李群玉的男人，独自漫步在荒僻的山间小道上。

他说：

野水晴山雪后时，独行村落更相思。

无因一向溪头醉，处处寒梅映酒旗。

这首诗不长，没有什么口口相传的名言金句。

在浩如繁星、诗才遍出的唐诗里，它就像一株野草，如同袁枚笔下的“苔”，花开如米小，那么得不起眼。

可每次读到，心中总会有几分触动。

这首诗写的是一种很微妙的状态，即人在风景里，心在故人处。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当代的词汇形容，大约是“卡壳”吧。

这山间的风景，美好得想要约三五好友烹茶煮酒，举杯四顾，天地间，除了雪后山景便只剩自己。

因为这首诗，于是便想来聊聊李群玉，他诗中那一点清冷，一点温热的孤独，带着几分克制与浪漫。

01

晚唐“边缘人”

在人才辈出的唐代，李群玉远不如李白、杜甫、白居易、元稹、王维等诗人那样家喻户晓，甚至于有人今天才知道他。

他是晚唐诗人。

晚唐啊，一个就连大唐余晖都将散尽的时代，朝廷混乱、朋党倾轧，整个社会都弥漫着一种感伤与颓丧。

同时代的诗人，大体分为两类，要么“口吐芬芳”平等创死所有人，要么彻底摆烂躺平。

李群玉属于后者，但他又不完全是佛系躺平，嗯……他的精神状态和当下大家很像。

李群玉是湖南澧州人，也就是现在的湖南澧县。那是一个山多、水多、灵气也足的地方。

这样一个可谓是“山灵水秀”之地，李群玉自幼便展现出来的天赋似乎变得理所应当。

在古代，读书人的正途是“学而优则仕”，可比起封侯拜相，李群玉更爱的是游历山川。一如他在《进诗表》中所说：“居住沅湘，宗师屈宋”。

我就待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不打算挪窝了，屈原和宋玉就是我的老师。

他也曾在宰相裴度引荐下做过弘文馆校书郎，但很快便辞职不干，只因不喜官场拘束，难忍九曲回肠的人心与规矩。

《唐才子传》说李群玉“清才旷逸，不乐仕进”。这八个字概括得十分精准，他就像是一个活在体制外的自由职业者，清高、旷达、不愿委屈自己去讨生活。

02

雪后晴山颜色

“野水晴山雪后时”，短短七个字已是一幅画卷。

流动着的、不知名的荒野中的水顺地势而下，碰到石头绕个弯，逢着低洼积个塘。

雪后的山在阳光的笼罩下有几分凛冽之感。

山是骨架，雪是皮肉，阳光则是给这层画卷镀上了一层釉。

这句诗中的“时”字用得随性，用得散漫，仿佛一种“场境”，就是此时，就在这一刻，野水在流，晴山在立，雪刚停，天微晴。

在极度纯净中，李群玉“独行村落”。

若这只是一首风景诗，接下来就该赞叹山河秀美，他却笔锋一转“更相思”。

也许是这种美太过“寂静”，野水、晴山、白雪，美到极致时总缺几分“人气”。

或者说，缺了一个能懂、能分享的人。

天地是浩瀚的，人是渺小的。当一个人站立于天地之间，不但能感受“天地与我并生”，也会意识到“万物与我为一”之后，这个“一”少了一个可分享的人。

所以“更相思”。

03

错过的酒局

“无因一向溪头醉，处处寒梅映酒旗。”

无因，就是没有机缘，没有理由，没有办法。

一向，就是一味地、长时间地、尽情地。

走在村子里，看到溪边伫立着酒旗，想去喝一杯、醉一场。

但是“无因”。为何无因？诗中未写明，但不妨猜测。

许是囊中羞涩？作为一介寒士，他一直不算宽裕。

许是身体抱恙？又或是，仅因无酒友？

最是孤寂莫过于最后一种，“处处寒梅映酒旗”。

深冬时节，万花凋零，临着严寒，梅花绽放，树影间错落着红、白点点，映衬着高挂的酒旗，这是多么适宜的煮酒时刻啊。

有酒，有景，有梅，唯独少人。

“寒梅”不仅是花，更是君子之花，是高洁的象征。

百花杀尽之时，孤芳自赏。他也在这喧嚣浮躁的晚唐，坚守着一点清冷和原则。

他没法醉，因为无人与他一同在这意境里共沉沦。

所以，他选择放弃，站在溪头，看了看酒旗，又看了看梅花，然后转身继续独行。

04

这酒不喝也罢

李群玉这种“没有朋友一起，这酒不喝也罢”算是一种“痴”吧。

这种“痴”在诗里，便成了“无因一向溪头醉”的纠结与怅惘。

若是务实的人看到酒旗，渴了进去喝一碗，解渴就行，管它是否有梅花，是否有朋友。

若是俗气的人，喊上三五朋友，猜拳行令，亦也是一顿酒。

但李群玉不行，他想要的“醉”不是短暂的快感与忘却，他渴望精神上的共鸣，想要“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的精神相交。

既没有朋友相伴，那这酒，不喝也罢。

是文人矫情吗？未必，这更像是一种对生活的坚守，对纯粹的捍卫。

在当下这个快节奏时代，我们总是太容易妥协。

想喝酒，打开手机叫个拼酒局；想说话，群里发个表情包。

我们越来越难体会到李群玉这种“因为缺你，所以我宁愿不喝”的浪漫。

习惯了凑合，却忘记了“相思”。

05

独行中，孤望山河

一千年前那个雪后初晴的午后，李群玉顶着寒风，在村道上慢慢走着。

也许，他曾回望过一眼那个挂着酒旗的溪头，又在一瞬间释怀了。

虽然没能酣醉一场，但已经拥有这个午后：野水在流，晴山在立，寒梅依然开。

庄子说：“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李群玉是孤独的，也是富足的。

野水晴山，雪后初晴。

如果不醉，那就清醒地爱着吧。爱这雪中梅花，爱这山村溪边酒旗，也爱那个记忆中，未曾老去的朋友。

【作者简介】苏灼，在忙碌生活里寻一隅静处，清茶一盏，闲书一本，读一首诗给自己听。公众号：半卷诗书一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