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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别战友


深秋的昆明,早上凉风微微。9月12日,天刚蒙蒙亮,我便急急忙忙地往市第三人民医院走,赶在8点前,送别身患绝症要回贵州习水老家的老乡、老战友赵利可。

我的心像秋晨的凉风,扒凉扒凉的,心中的痛啊,无言表述……

(一)

1978年底,中越边境战火悄然已起,我们从习水应征入伍,愿望是到边防,上前线。但县人武部定兵时,把我们分到昆明军区后勤部军事医学科学研究所(简称科研所),驻昆明市区。“运气好啊!”亲戚朋友都这样说。

当年全县新兵500多人,县一中操场分兵,我们24名科研兵第一批宣布名单,“特种兵”的待遇,我们很荣幸,很自豪。

我和利可战友后来在部队提干,在昆明安家。他当兵7年时,遇百万大裁军,昆明军区撤销,于是转业到昆明市卫生防疫站。从部队到地方,一辈子如一日,做人踏实,为人厚道,与人为善,工作兢兢业业,勤奋努力,口碑甚好,60岁退休时已是高级工程师。

(二)

满打满算,我俩在昆明生活48年,不说是朝夕相处,但三天两头是要见个面的。

我们在部队同时担任文化教员,为文化低的干部战士补习文化,上语文、数学课,一起总结交流教学方法,上好每一堂课。我俩被昆明军区政治部评为“优秀教员”。

闲暇时,我们同去昆明大观楼、翠湖等公园游玩,爬西山上龙门,遇见漂亮的姑娘时,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时,我怂恿他去与美女搭白,他却反问:“你咋个不去?”哈哈哈,一笑而过。青春年少的心事,就这样在滇池的风里飘散了。

男大当婚,找对象,找女朋友,谈恋爱,找了个什么样的?我俩都会及时互通情况,分享甜蜜与快乐!最隐秘的问话是:牵没,抱没,亲没?还要详细还原当时的情景。处到这个份上的战友多吗?

各自成家后,两家相距远时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近时10多分钟以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是他来我家,就是我去他家,见面喝茶、吹牛、摆龙门阵,好不惬意!在我家,为他留有专门喝茶的玻璃瓶,贴上标签:“赵利可专用”。

那些年,跳舞风盛行,我们也去。那时,我还在部队,只能穿便服,悄悄地去。让我吃惊的是,他会跳各种舞,加上高高的个头,优美的舞姿,请舞伴一请一个准。而我胆小,不主动,大多是他现时给我找舞伴。灯光下,他旋转的样子,如今仍历历在目。

我比他早退休一年。退休后,因家庭琐事多,联系相处的时间相对少了些,但情谊从未淡过。

他退休后主要做两件事,一是走路锻炼,一天上万步是常态;二是K歌,与单位退休的同事去得多。他喜欢唱西藏歌及草原歌。他说,他会唱几百首西藏歌,让我和另一位在场姓胡的战友惊讶。战友胡向我挤挤眼睛,那意思是问:是不是吹牛B?但不管信不信,只要是西藏歌,他拿起话筒就会唱,我信!那高亢的歌声里,有雪域高原,有辽阔草原,也有一个习水汉子一生的豪迈与深情。

(三)

他得病是今年2月,起初老是咳嗽,以为是感冒了,可是吃了许多感冒药却不见效果,拖到5月去云大医院确诊是肺癌晚期。

他一直没告诉我,而且让他夫人也不能告诉。直到他动了手术,他夫人才偷偷地告诉我:肺癌晚期,放弃治疗。

火急火燎,赶去他家探望。还好,他开门迎我,身体状况比我在来的路上想象要好得多。但说话已困难,大多用笔写字回答我的问话。一笔一画,却透着从容。

此后,微信联系不断,又见面两次。最后一次见面是7月8日下午,我们在北京路的一个茶室喝茶聊天。他还带来几个苹果,吃剩一个,非要我带回去。那分明是送给我最后一个平安。

5天后,我又约他喝茶。他回微信说,要上医院,过几天再约。

几天后再约,他回微信:“状态不好,不用牵挂。”

他的夫人实情告知:话不能说,食不能进,只能卧床,医生要她准备后事。

赶到医院探望,真想不到病情发展这么快。好在他头脑是清醒的,可以摆手、点头回应我和他说话。

他病痛不呻吟,忍着,但痛苦全在他脸上扭曲。我问:“是不是遭不住?”他点头,指了指喉咙。立马,我也有阵痛之感。我恨自己不是医生、不是院长,不能解除他的病痛而不安。

其实,只要沾上癌字,医生、院长又能如何?

他对自己病情的严重性和后果,心里是清楚的,对生老病死,看得特别通透,心态超过类似无数患者。

我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每天走路上万步,有时要走10多公里,咋还得这种病?他笑笑说:天意。

他最担忧的是,病情加重,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他说:现在我还走得动得,生活能自理,如病到动不得的那天,屎尿拉在床上,岂不给家人和护工护理带来多大的难为情?

他有全额医保,却放弃治疗,不放疗,不化疗,不吃进口的高档药,也不吃偏方中草药。他用笔给我写了两个字:没用。也许,他担忧的是人财两空;也许,他是不愿把最后的岁月耗在病床上、管子里,不愿把一生的积蓄变成一堆无用的单据,更不愿把家人的日子拖进无底的煎熬。他要用剩下的时光,回家——那个生他养他的习水回龙镇。

我鼓励他坚持,坚持,再坚持。他说,无非是多活几天和少活几天,多活几年和少活几年的关系,目前的状况是,活一天算一天。

我的另一个战友,贵州仁怀人,也是与我俩常来常往的好兄弟,四年前突发心脏病而亡。他说,我要是向他那样走就好了。他现在生命倒计时,病痛的折磨已到极至,我想,他一定在艰难地选择生与死、快走与慢走两难……

(四)

昆明至习水,六百多公里的路程,开车约需七八个小时。盼着他能挺过这最后一程。

下午五点,车到习水。六时许,噩耗传来,他一路病危,经县中医院全力抢救,终究没能睁开眼再看一眼故乡故土。

魂归故里,是他生前最后的愿望。如今,他做到了,也算是留给所有战友们唯一的慰藉。

只是,早晨回,下午走,快得让人来不及道一声珍别,来不及再握一次手。

利可战友,一路走好!愿你在故乡的青山绿水间,安然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