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满月
编辑|黄毅来了
戈治均走了,张瑞芳走了,蓝天野也走了。
四位从话剧舞台上走出来的老艺术家,十几年间一个接一个谢幕。
如今唯剩一人还在台上。
可这位唯一健在的老戏骨,现状同样令人担忧。
戈治均
戈治均的讣告是陕西人民艺术剧院发的。
八个字:
“崇德尚艺,淡泊名利。”
这八个字,他担得起。
那张让观众见了就眼熟的脸,是《走向共和》里的荣禄:
胸前朝珠稳垂,手中奏折捏紧,眼皮半抬半落。
从不多言半句,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带着沉实的分寸。
是《龙年档案》里的市委书记龙福海:
不发火、不摊牌,不动声色地织起一张网,看得人脊背发凉;
是《大宋提刑官》里的和魁:
心机深重,手段阴冷。
观众记得他的每一个角色,却常常叫不出“戈治均”三个字。
只因老戏骨的宿命,往往是角色比名字活得更久。
但你知道吗,这位被全国观众“认脸不认名”的老爷子,本来可以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1956年,他考入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1960年毕业。
那个年代,这样的大学毕业生相当稀缺,一条稳稳当当的技术之路就摆在眼前。
可他心里早种着艺术的种子。
1960年3月,他进了西安电影制片厂;
1964年调入陕西人民艺术剧院;
此后几十年,他把日子交给话剧舞台。
《保卫延安》《雷雨》……
一大批剧目里都有他的身影。
直到1986年,50岁的他才第一次走进影视剧组。
1992年,《秋菊打官司》里的李公安让他走进全国观众心里。
片场几乎只有他一个专业演员,身边全是当地真实的乡干部。
可他却像长进那片黄土地里一样。
多年后观众还调侃:
一看到他,就想起李公安今天又来劝和谁了。
65岁,他凭《押解的故事》拿下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片中的角色,还叫李公安。
获奖后他自己都笑:
这个角色,快成他的专用品牌了。
和戈治均合作过的导演齐星说:
“在流量扎堆的演艺圈里,“好好演戏”就是戈治均唯一的标签,不炒作,不张扬。”
这话,比任何一座奖杯都重。
可惜,现在这个圈子,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张瑞芳
2012年6月28日,她在上海逝世,享年94岁。
抗战时期,她演过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
在重庆,她和白杨、舒绣文、秦怡并称“话剧四大名旦”。
但很多人对她的银幕记忆,是从《李双双》开始的。
1963年,张瑞芳演活了那个坦率泼辣、意气轩昂的李双双,拿下第二届百花奖最佳女主角。
郭沫若专门为她题诗:
“天衣无缝气轩昂。”
可大家不知道的是,“天衣无缝”四个字背后,是笨功夫。
为了演李双双,张瑞芳提前几个月住进河南农村,和农妇同吃同住。
天天自己擀面、切面,把动作练成本能。
这样镜头一对准她,才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演戏上,而不是担心面条切不利索。
她那一代演员,管这叫“下生活”。
现在还有多少演员,愿意为了一个角色在农村住上几个月?
戏倒是越拍越精致,这种笨功夫却越来越少见。
一般演员火了,代言商演便登门造访。
可张瑞芳一辈子却没接过一个广告。
有朋友回忆,哪怕广告片酬再高,她都不为所动。
有限的工资积蓄,大多花在了公益上。
晚年,她还拿出全部积蓄,和亲家母一起创办“爱晚亭”养老院。
令人难过的是,张瑞芳生命最后的时光,是在医院度过的。
她的记忆在一点点消退。
秦怡去看她,她虽然已经叫不出名字,却望着秦怡说:
“我叫不出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是谁……我的任务完成了,以后要靠你了。”
你看,一个几乎什么都忘了的老人,最后惦记的还是艺术,还是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个人的事。
这就是那一代演员。
蓝天野
2022年6月8日,蓝天野在北京家中去世,享年95岁。
他是北京人艺建院时的第一批主要演员。
《茶馆》里的秦二爷,从青年演到老年,玉树临风。
但观众最忘不了的,还是1990年版《封神榜》里的姜子牙。
那个仙风道骨、像从书里走出来一样的老头,至今无人超越。
拍《封神榜》时他已经60多岁,跟着剧组从新疆一路拍到深圳。
住在马厩改造的宿舍里,巴里坤海拔高,水烧不开、饭煮不熟,风把沙吹进饭菜,他从来不抱怨。
鲜少人知,这位“仙气飘飘”的老爷子,拍武打戏,愣是没让替身替他挨过一次打。
当时有武术指导主动要替他“打”,他一口回绝:
“如果有些动作我完不成,我就不接这个戏了。今天你替我打了,以后的戏你替我拍?”
有一场戏要骑“神兽”飞奔,他不同意用替身,为此摔伤了腰。
医生让他卧床休息。
可他戏份贯穿全剧,只能坐在椅子上跟着车马走。
一到镜头前,照样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剧组的人说:
他是《封神榜》的“定海神针”,往那一坐,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声音立刻没了。
蓝天野坚持的亲力亲为和如今替身、抠图、AI换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也让老一辈讲究的“艺德”,在今天听来,格外扎心。
李雪健
四位从话剧舞台走出来的表演艺术家,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字还在:
72岁的李雪健。
一个已经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却还站在台上,用沉默演戏的人。
1980年,他凭话剧《九一三事件》一举成名。
后来拿下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
为演《焦裕禄》,他暴瘦二十多斤,靠白菜汤充饥。
金鸡、百花、华表、飞天、金鹰,李雪健拿了个遍。
大家称他是“33次影帝”,可他总说自己愿意做托举主角的绿叶。
2000年,他被确诊鼻咽癌,一扛就是26年。
放疗杀死了癌细胞,也毁掉了他的唾液腺、声带和听觉神经。
如今,他完全听不见了,也说不出话了。
一个完全听不见声音的人,怎么演戏?
他的答案是:
“把对手演员的台词全部背下来,表演时看对方的口型,还要给出即兴反应。”
真听、真看、真感受。
听不见,就看得更用力。
今年10月22日,长征胜利90周年晚会《长征颂歌》上,他演红军炊事班老班长。
彩排时,导演组全程用文字和他沟通。
可谁也没想到,李雪健的表演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无声胜有声”。
他手提一盏马灯,从黑暗一步步走向光明。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旁白是借助AI技术生成的他自己的原声。
台下观众看哭了。
一个听不见也说不出的老人,用眼神、表情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演出了中国革命从绝境里蹚出新路的过程。
他说过一句话:
“希望大家记住我演的人物,忘记李雪健这个人。”
这句话,和戈治均的“好好演戏”、张瑞芳的“不接广告”、蓝天野的“不用替身”,其实是同一句话:
戏比天大。
人这一辈子,认认真真做好一件事,就够了。
写在最后
如今打开手机,热搜天天在换,流量一波接一波,
可真正能留在人心里的,还是这些用一辈子磨出来的人。
把这四个人放到一起看,会发现他们身上藏着同一条血脉。
都是从话剧舞台的根上长出来的演员;
都被国家 "德艺双馨" 的价值体系认过;
都信奉表演的根在生活里、人物的真来自土地的厚度;
也都甘当绿叶、不慕虚名。
戈治均走了,张瑞芳走了,蓝天野也走了。
但只要还有人记得李公安、记得李双双、记得姜子牙、记得那个提着马灯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老班长,他们就一直活着。
部分资料来源:
北京日报客户端、大众日报、济南日报、光明网、农民日报、上观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