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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婆婆没了,才60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喝了一杯水

楔子
派出所的民警来得比救护车还快。

儿媳妇后来跟人说起那天早上的事,嗓子总是哑的。她说婆婆六点刚过就起了床,跟往常一样,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倒进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里,晾着。然后去阳台收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七点差十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一口。

杯子掉在地上的时候,老头子还在卫生间刮胡子。他听见响声跑出来,看见老婆子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脸白得像张纸。他问咋了,她说没事,水有点烫。然后她就站不起来了。等老头子打了120,等儿媳妇从隔壁小区跑过来,等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进这老小区窄窄的巷子,人已经不行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医生说是心梗,大面积心梗。五十多岁快六十的人,说走就走,这种情况不稀奇。可老头子不信。他反反复复念叨:她就是喝了一杯水,一杯水能要人命?儿媳妇也不信。她盯着地上那个搪瓷杯,杯底还有小半杯水,清清亮亮的,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杯子她太熟了。婆婆用了十几年,杯口的搪瓷磕掉好几块,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婆婆说用惯了,舍不得扔。昨天她来送菜的时候,婆婆还端着这个杯子在阳台浇花。今天,杯子在地上,人在太平间。

她蹲下去,把杯子捡起来。水晃了晃,溅到她手背上,凉的。她愣了一下。早上婆婆明明说水有点烫。才不到一个小时,怎么就凉透了?

第一章

老太太走得太急。急到什么程度?连寿衣都没来得及准备。

儿媳妇叫丈夫连夜去殡仪馆旁边那条街买。丈夫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一套深蓝色的寿衣,料子硬邦邦的,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那种。他把塑料袋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两手抱住脑袋,不说话。

儿媳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公公。公公坐在餐桌旁边,面前还摆着老太太早上喝剩下的那半杯水。他盯着杯子,一动不动。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了,就这么坐着。儿媳妇把杯子收了,拿去洗。公公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别动,搁那儿。儿媳妇手一缩,杯子差点又掉地上。

公公说,这水有问题。

儿媳妇说,爸,医生说了,是心梗。您别胡思乱想。

公公摇头。你妈身体啥样我清楚。上个月体检,大夫说她血管比四十岁的人都干净。她连高血压都没有。一杯水能心梗?我不信。

丈夫抬起头,劝他爸:爸,人已经走了。您这样,妈走得也不安心。

公公把那个搪瓷杯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就是水味儿。他喝了一口。儿媳妇吓得赶紧去夺。公公咂了咂嘴,说,没味儿。

这事儿闹的。亲戚来了,听公公说水有问题,有人跟着犯嘀咕,有人劝他想开点。老太太的妹妹,也就是孩子他姨奶,是个信菩萨的老太太,来了之后拉着公公的手说,姐夫,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把杯子舔穿了,我姐也回不来。你别钻牛角尖,回头再把自己折腾病了,孩子们咋办?

公公不说话,把杯子搁回原处。

下午殡仪馆的车来拉人。抬遗体的时候,公公跟着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突然扭头往回跑。儿媳妇追上去,看见他又把那个搪瓷杯从桌上拿起来了,揣进怀里,用外套裹着。

儿媳妇问,爸,您干啥?

公公说,我得留个证。

证?啥证?

你妈的死,我得弄明白。

丈夫在旁边急了:爸!妈都走了,您别闹了行不行?

公公瞪了他一眼:你妈没了你就不想弄明白?那是你亲妈!

话堵在这儿了。父子俩站在楼道里互相盯着,谁也不让谁。最后还是儿媳妇把丈夫拽走了。下楼的时候,她听见公公在后面喊:杯子我收着了!谁也别动!

老太太的灵堂设在家里。老小区没有专门的场地,就在客厅腾了块地方,摆上遗像,供了几样水果。儿媳妇跪在遗像前烧纸,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老太太在照片里笑得模模糊糊。她心里不得劲。婆婆今年刚满六十,上个月才办了退休手续。退休金还没领到手,人就没了。她跟婆婆处了六年。六年里,婆婆没跟她红过脸,但也没多热络。就是那种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婆媳关系。婆婆管孩子,她上班,公公帮着打下手。一家五口挤在七十平的旧房子里,说不上多和睦,起码没大矛盾。昨天她还过来送了一兜子菜,婆婆给她装了一罐子自己腌的萝卜,说新腌的脆,拿回去早上配粥吃。那罐萝卜还在她家冰箱里,没开封呢。

她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丈夫过来给她递纸巾,蹲在旁边,低声说:别哭了,人已经走了。

她擦了把脸,问:咱爸呢?

丈夫往阳台方向努了努嘴。

儿媳妇走过去,看见公公蹲在阳台上,面前摆着那个搪瓷杯,手里拿着个放大镜,对着杯口看。旁边还放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棉签,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儿媳妇站在阳台门口,问:爸,您找啥呢?

公公头也没抬:杯口。

杯口咋了?

上回你妈喝水,说杯口扎嘴。我给她磨了磨。磨完就没事了。可今天她喝完水就出事了。我看看是不是我没磨好,把嘴划破了,得了破伤风……

爸,医生说心梗。破伤风不是这症状。

我知道不是。但我得排除。

儿媳妇愣愣地看着公公蹲在地上摆弄那个破杯子,心里翻了个个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来送菜的时候,婆婆跟她念叨了一嘴,说这杯子该换了,老觉得一股铁锈味儿。她当时说,那换呗,超市十几块钱一个。婆婆说,你爸不让,说这是他们结婚时候买的,有纪念意义。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心想这老两口也挺有意思,一个破搪瓷杯当宝贝似的。现在想起来,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来哪儿怪,就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神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当时她以为婆婆是嫌公公抠门。这会儿想想,好像没那么简单。

但她没敢往深了想。人刚没,说这些不合适。

晚上守灵,亲戚都走了,就剩他们一家三口加个孩子。孩子才五岁,啥也不懂,在屋里跑来跑去,问他爸:奶奶去哪儿了?丈夫哄他说奶奶出远门了。孩子说那奶奶啥时候回来给我买糖?丈夫说不出话,把孩子塞给儿媳妇。儿媳妇把孩子哄睡了,出来看见公公还坐在阳台上,旁边放着一盏充电小台灯,照着那个杯子。丈夫在里屋沙发上躺着,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儿媳妇走过去,在公公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爸,您去歇会儿吧。后半夜我守着。

公公说,不困。

俩人沉默了一阵。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两声,在夜里特别清亮。公公忽然说:你妈前天晚上没睡好。

儿媳妇问:咋了?

她说心口有点闷,让我给她倒杯水。我倒完水她喝了,说好点了。第二天早上我问她,她说没事了。我寻思要带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浪费钱。就为省那几百块检查费,人就没了。

公公说完,把脸埋进手里。

儿媳妇鼻子又酸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伸出去想拍拍公公的后背,又觉得不太合适,缩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公公抬起头,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台灯照了照。

你说,这杯子底下这些黑点子,是原来就有,还是新长出来的?

儿媳妇凑过去看。杯底确实有一圈发黑的东西,像是锈,又像是水垢。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点黑渣子,捻了捻,有点滑。

这是水垢吧?她说。

水垢哪来这颜色?

水碱大了就这样,咱这儿水质硬。

公公没接话,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笨手笨脚地戳屏幕。儿媳妇瞄了一眼,看见他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写得慢,一个字一个拼音地敲。她看见那行字是“水垢 黑色 有毒”。

她心里一紧。

爸,您别自己吓自己了。要不明天我陪您去社区医院问问大夫?

公公摆摆手:问大夫没用。大夫又没喝这水。

那您想咋办?

我想把这杯子里剩下的水拿去化验。

化验?上哪儿化验?

我打听打听。

儿媳妇看着公公那股劲儿,知道劝不动。她回屋拿了条毯子出来给公公披上。公公说不用,我不冷。她就站在阳台上,陪公公待了半宿。天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听见公公在打电话。她睁开眼,听见公公对着手机说:老同学,我求你了,就查这一回。我知道不归你们管,你帮我找个地方,花多少钱我出。

她不知道公公打给谁,也不知道对方答没答应。但看公公放下电话的表情,好像是有着落了。

上午火化。殡仪馆的人来催,公公磨磨蹭蹭的,把那个搪瓷杯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揣进随身的挎包里,才肯出门。丈夫看见他爸挎着那个包,脸沉了下来。

爸,您别把那个杯子带去。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我自个儿的东西,碍着谁了?

人走都走了,您能不能让她走得安生点?

公公站住了。他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几秒。

你妈走得不安生。

丈夫不说话了。

火化完,骨灰盒抱回来,安置在殡仪馆的寄存处。等选好了墓地再下葬。从殡仪馆回家的路上,公公一直抱着那个挎包,里面装着骨灰盒寄存证和那个搪瓷杯。到家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杯子拿出来,继续研究。

儿媳妇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了。

第二章

公公的老同学姓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是卫生系统退休的,以前在防疫站干过。第三天下午,公公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挂了电话就跟儿媳妇说:你下午请个假,陪我出去一趟。

儿媳妇问去哪儿。公公说:我那老同学找了个做水质检测的地方,在城东工业园区那边。人家只给公司做检测,不接个人业务。老同学帮着说了好话,人家答应偷偷给做,但不能出报告。

儿媳妇有点犹豫。她在一家小商贸公司做会计,请假倒是能请,但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别扭。

爸,那水都搁了好几天了,还能检测出来吗?

公公说,我换了个瓶子装,密封好了放冰箱保鲜层。应该行。

她看着公公那个认真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行,我跟单位说一声。

出门之前,公公又想起来一件事:你把你妈昨天腌的那罐萝卜也带上。

萝卜?带那干啥?

一块儿检测。你妈腌了一辈子萝卜,啥味儿她最清楚。这回的萝卜要是不对劲,那肯定有别的问题。

儿媳妇把冰箱里那罐萝卜拿出来。玻璃罐子,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青萝卜,泡在酱油色的汤汁里。她打开闻了闻。就是正常的腌萝卜味儿,甜咸口的,还有点花椒大料的香气。婆婆手艺好,腌的萝卜脆生生的,孩子都爱吃。但公公坚持要带,她就带上了。

城东工业园区那片全是厂房,路宽车少,大白天的也没什么人。老同学在门口等着,把她们领进一家挂着某某检测公司牌子的二层小楼。里面的人穿着白大褂,也没多问,接过杯子和萝卜罐子就进了实验室。

等结果的工夫,公公坐不住,在走廊里来回溜达。儿媳妇让他坐下歇会儿,他说腿不酸。过了大概半个钟头,白大褂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

水样检测结果:常规指标都正常。重金属、微生物、有机物,都在安全范围内。没查出问题。

公公愣了:那咋会喝死人?

白大褂推了推眼镜,说:大爷,水是没问题的。不过您这杯子内壁的涂层脱落比较严重,基材是铁皮,锈蚀情况明显。但铁锈本身无毒,喝了顶多拉肚子,不可能引起心梗。

那萝卜呢?

白大褂把另一份结果递过来:这个腌萝卜吧,亚硝酸盐稍微有点超标,但量很小,不至于中毒。正常吃没事。

公公接过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认识那些化学名词,但“未检出”“合格”“正常范围”这些字他认得。他把报告叠好揣兜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儿媳妇在后面跟着,看见公公的肩膀塌下去一块。

回家的公交车上,公公靠着窗户不说话。儿媳妇坐在旁边,想了想,说:爸,这下您放心了吧?真不是水的事。

公公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你说,是啥事?

就是心梗。医生说的情况您也听见了,这种急性发作,有时候就是没有征兆。妈平时看着好好的,血管里可能已经有斑块了,那天早上一下子堵上了。

你妈上个月体检,颈动脉彩超做过。大夫说她血管光滑得很。

体检又不查心脏冠状动脉。颈动脉和心脏是两码事。

公公不说话了。过了两站,他突然冒出一句:那她为啥说水烫?

儿媳妇愣了一下:啥?

那天早上她喝了一口,跟我说水有点烫。大夏天的,晾了十几分钟的水,能烫到哪儿去?还有,她说心口闷的那天晚上,我给她倒水,她也说烫。我尝了,温乎的。

爸,人难受的时候感觉不准。

公公摇摇头,没再说话。

到家之后,公公把搪瓷杯又拿出来。这回他不光看杯底了,整个杯子翻来覆去地看。儿媳妇坐在客厅里择菜,隔着厨房玻璃门看见公公在阳台上拿着小刀,试着刮杯口边缘的搪瓷。她叹口气,心想由他去吧,过两天劲儿过去了就好了。

晚上丈夫下班回来,儿媳妇把检测结果跟他说了。丈夫听完,说:这下我爸该死心了吧?

儿媳妇说:你看他那样子,像死心的吗?

丈夫往阳台瞄了一眼,皱起眉头。他走过去,跟他爸说了几句什么。儿媳妇听见公公嗓门大了:我查我的,你管不着!丈夫也急了:妈都火化了,您还折腾啥?您是不是非得查出点毛病来才甘心?公公吼了一声:滚!

丈夫摔门出来了。

那晚上两口子在卧室里商量。丈夫说他爸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找个人劝劝。儿媳妇说找谁?丈夫说大姑呗,他听他姐的。

大姑是公公的亲姐姐,七十了,住在城南。老太太没了那天她来过,血压高,没敢久待。丈夫第二天打电话把大姑请来了。大姑进门一看弟弟那个样,二话没说,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六十的人了,闹啥闹?弟妹走了你难受,谁不难受?可你也不能整天抱着个破杯子过日子。回头你再折腾出个好歹来,让孩子咋办?

公公闷着头挨骂,等大姑骂累了,他站起来,进里屋把搪瓷杯拿出来,递到大姑面前。

姐,你看。这个杯子,是八几年咱爸妈结婚时候买的。

大姑接过来看了看:我知道,老物件了。

你再看这儿。公公指着杯底内侧一圈发黑的痕迹。

大姑瞅了一眼:锈呗。搪瓷缸子用久了都这样。

公公说:我拿去让人家化验了。人家说水没毛病。可这锈是啥?

就是铁锈。

铁锈咋是黑的?

大姑把杯子举到窗户边看,眯着老花眼瞧了半天。

好像……是有点黑。兴许是水垢混着锈?

公公把杯子拿回来,用指甲在那圈黑印子上使劲抠,抠下一小块来,托在手心里给大姑看。那是黑褐色的小薄片,硬邦邦的,捻不碎。

姐,你说这是啥?

大姑有点不耐烦了:我哪知道是啥。就一个破茶杯,你扔了不行吗?

不能扔。我得弄明白。

大姑看他那个犟样,气笑了:行,你弄明白,你慢慢弄。弄明白了告诉我一声。说完真走了。走之前偷偷塞给儿媳妇两百块钱,说给他买点好吃的,别让他光顾着折腾不好好吃饭。

大姑走了之后,公公消停了几天。至少表面上是。他不提杯子的事了,饭也正常吃,觉也正常睡。儿媳妇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翻篇了。

结果第四天晚上,她起夜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电视柜底下有亮光。她弯下腰一看,公公蹲在电视柜旁边,面前铺了张旧报纸,上面摆着那个搪瓷杯,手里拿着孩子的手电筒,照着杯子里面。旁边还放了个塑料药瓶,里面装着半瓶黑乎乎的东西。

儿媳妇吓了一跳:爸?您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

公公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一点困意。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

您弄啥呢这是?

我把那些黑渣子攒起来了。攒了小半瓶了。明天我去趟化工市场。

化工市场?

嗯。我听说那儿有卖试剂的。我买点回来,自己试试。

儿媳妇蹲下来,看着报纸上那一堆黑乎乎的碎屑,心里突然不是滋味。公公以前是个利索人,退休之后天天早上出去遛弯,下午跟楼下老李头下棋,晚上看两集电视剧。现在弄成什么样了,大半夜蹲地上抠杯底。她伸手把杯子从公公手里拿过来,搁到茶几上。

爸。她坐在公公对面,您跟我说实话,您到底怀疑啥?

公公沉默了一阵。

我也不知道怀疑啥。我就是觉得不对。你妈死得太怪了。她身体那么好,说走就走,我接受不了。我得找个理由。哪怕这理由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我也得找着。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儿媳妇听明白了。公公这是过不去自己那道坎。查水是借口,较劲才是真的。他接受不了老伴忽然没了这件事,非得找个由头,把责任推出去。水有问题也好,杯子有毒也好,有个东西怪罪,他心里能好受点。要是查来查去啥毛病没有,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人就是命薄,阎王爷收人没商量。这个答案比杀了他还难受。

爸。儿媳妇放轻了声音,我知道您难受。可您这样折磨自己,妈要是知道了,她心疼不心疼?

公公低下头,没说话。手还搁在报纸上,捻着那些黑渣子。

儿媳妇说:要不这样。您想查,我陪您查。但咱别瞎查了,咱找个懂行的人问问,行不?

公公抬眼:找谁?

她想起一个人来。她上班那个商贸公司旁边有家五金店,老板姓周,五十来岁,以前在搪瓷厂干过质检员。那是个话痨,谁路过他门口他都得拉人聊两句。有回儿媳妇去买灯泡,周老板跟她吹了半天搪瓷工艺,说什么搪瓷分几种,内胎用什么铁,釉料怎么配,烧制温度差五度就是两个档次。她当时听得耳朵起茧子,这会儿全想起来了。

我们单位旁边有个懂搪瓷的。明天我带杯子去让他瞧瞧。

公公眼睛亮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儿媳妇趁着午休,把搪瓷杯用报纸包好,去了周老板的店。

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吃盒饭,看见她进来,筷子一放,先开口了:哟,大会计,今儿买啥?灯泡又坏了?

不是买灯泡。您给看看这个。

她把搪瓷杯搁在柜台上。周老板低头瞅了一眼,拿起来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杯底,又对着光看杯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这杯子有些年头了吧?

我婆婆的。用了十几年。

周老板用指甲弹了弹杯壁,发出“叮”的一声闷响。他皱了皱眉,又弹了一下。

这声儿不对。

咋不对?

好搪瓷弹起来是脆的,清脆清脆的。这个发闷,跟里面裂了似的。

儿媳妇心里一紧:裂了?那还能用吗?

周老板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个带灯的放大镜,对着杯口内侧照了半天。一边照一边啧啧。

这杯子谁给你婆婆买的?

我公公。八几年结婚时候的。

八几年的搪瓷……你等等。

他转身在后面的货架上翻了一阵,抽出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本发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对着那个杯子比划。

大姐,你这杯子有问题。

啥问题?

搪瓷这玩意儿,正经厂出来的,釉料要过食品安全检测。铅含量、镉含量都有标准卡着。可你婆婆这个杯子,杯口这一圈釉面,颜色发乌,没有光泽。正经搪瓷釉烧出来是亮面的,水润水润的。这个像哑光的。

您的意思是……釉料不合格?

周老板放下放大镜,看着儿媳妇,表情有点严肃。

我这么跟你说吧。八九十年代那会儿,市面上挺多小厂子做搪瓷,为了省成本,用的釉料里头掺了杂七杂八的东西。那时候监管没现在严,有些人图便宜就买这种。正常情况下喝个水问题不大,可要是釉面磨没了,露了铁胎,天天搁水泡着,锈了之后那些杂质就跟着水一块儿进肚子了。

儿媳妇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这杯子长期用下来,可能有有害物质析出?

周老板点头:有可能。但这玩意儿得检测。你光凭肉眼看,我只能说这杯子质量不咋地,具体析出啥了,得送专业机构做迁移量测试。

迁移量测试?

就是看杯子里的东西有多少能溶进水里。

儿媳妇把杯子重新包好,谢了周老板,回公司的路上给公公打了个电话。

爸,那杯子可能真有问题。釉料不合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公公说:你下班把杯子拿回来,我明天去找地方做那个测试。

儿媳妇下班回家,发现公公在客厅茶几上摊了一堆东西:搪瓷杯、放大镜、手电筒、那瓶攒下来的黑渣子,旁边还多了个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水无问题,萝卜无问题,杯子釉面有问题。下一步:迁移量测试。

丈夫回来之后看见这阵仗,又要发火。儿媳妇把他拽进卧室,把周老板的话说了一遍。丈夫听完不吭声了,过了半天说:就算杯子有问题,那也不能证明妈就是喝这杯子喝死的。心梗跟重金属中毒两码事。

儿媳妇说:我知道。但爸现在需要一个说法。哪怕最后还是心梗,起码他把该查的都查了,心里能踏实点。你让他查。

丈夫叹了口气:那谁陪他查?我上班请不了假。

我请。

你老请假,单位没意见?

我跟老板说家里有事,他说行。

第二天,儿媳妇带着杯子和那瓶黑渣子,陪公公去了市里一家做材料检测的机构。这家接个人委托,但收费不便宜。公公从退休金存折里取了钱,交费的时候手不抖,痛快得很。

测试项目是搪瓷食品接触面重金属迁移量。工作人员说结果得等五个工作日。公公问能不能加急,人家说加钱可以缩短到三天。

公公说加。

回家的路上,公公破天荒地没提杯子的事。他问儿媳妇:你请假扣钱不?

扣点。没事。

公公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点了几张塞给儿媳妇。儿媳妇不要,公公说拿着,当我给你补的。

儿媳妇接了。

等了三天。这三天公公吃得下睡得着,跟之前那副魔怔样子判若两人。儿媳妇还纳闷呢,问他:爸,您咋不着急了?

公公说:急也没用,等结果呗。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检测机构打电话让去拿报告。儿媳妇请了假,跟公公一块儿去了。报告好几页,专业术语一堆。工作人员给他们解释:送检样品内壁与饮品接触部分,釉面存在破损、脱落现象,基材锈蚀。经检测,锈蚀区域在酸性介质条件下铅迁移量超过国家标准限值,锰元素析出量亦高于参考标准。

儿媳妇问:啥意思?

工作人员说:通俗点讲,这个杯子装水喝,时间长了,水里会溶出铅和锰。尤其是装热水或者酸性饮品,析出量更大。长期用这种杯子,对身体有慢性损害。铅伤神经和造血系统,锰过量会损伤神经系统。

公公听完了,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然后他问了一句:这玩意儿能引起心梗吗?

工作人员摇头:铅和锰不直接引起心梗。心梗主要是血管问题。但长期重金属摄入,对心血管有没有间接影响,这个医学上不好下定论。

公公把报告折好,揣进怀里。走出检测机构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点了一根烟。儿媳妇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公公抽完半根烟,开口了:不是这杯子。

爸?

不是杯子的事。心梗就是心梗。我就是想弄清楚。现在弄清楚了。杯子有问题,但不是要你妈命的原因。

他把烟掐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那天早上为啥说水烫。

爸,咱回家吧。

嗯。回家。

第四章

事儿要是到这儿完了,也就完了。公公消沉了一阵,把那个搪瓷杯扔进了垃圾桶,又捡回来了。他说不扔了,搁那儿当个教训。然后他开始正常过日子。早上出去遛弯,下午跟老李头下棋。儿媳妇以为他走出来了。

结果第二周出事了。

那天儿媳妇下班去接孩子放学,顺路先回了一趟公婆那儿。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个陌生男人,五十来岁,穿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正跟公公有说有笑。茶几上摆着两杯茶,旁边还搁着个黑色公文包。

公公看见她进来,招呼她:过来,叫张叔。你妈以前厂里的同事。

儿媳妇叫了声张叔。那男人冲她点点头,笑得挺客气,但眼睛一直在打量她。那眼神让她不太舒服,像在估量什么东西的价值。

公公说:老张今天来,是跟我说个事儿。你妈以前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那厂子后来改制了,职工社保那块儿一直没理顺。老张现在帮着跑这个事,说有一笔补偿款能领。

儿媳妇愣了一下。婆婆以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干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倒闭了,婆婆就到处打零工,超市理货、饭店洗碗、给人家看孩子,啥都干过。社保的事她听婆婆念叨过,说厂子欠了好几年的钱没交,退休手续都是自己补办的。现在冒出个老同事说能领补偿款?

她看了一眼那个张叔。张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文件,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一行一行的字给她看。嘴里说得天花乱坠:政策变化了,市里新出了个文件,专门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咱们厂那批人都在名单里。每人能补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万?

张叔笑着摇头,又把手指头翻了个面。

儿媳妇心跳了一下。十万?

张叔说:大姐,这是好事。不过得走个手续。需要先交一笔代办费,两千块。交了钱,材料递上去,个把月就能到账。

儿媳妇没吱声。她做会计的,对钱的事天生敏感。这种先交钱后领款的套路,她见多了。她看了一眼公公。公公一脸兴奋,看样子已经信了。

她说:张叔,这文件我能拍个照不?我拿回去看看。

张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自然:拍呗,又不是啥保密的东西。

儿媳妇拿手机拍了照。张叔又坐了会儿,留了个电话号码,说让公公考虑好了联系他。临走前还加了一句:老嫂子这事我知道得晚,不然早来了。这钱是她们应得的,不领白不领。

人走了之后,公公埋怨儿媳妇:你咋那样跟人家说话?人家好心好意来告诉你妈有笔钱没领。

儿媳妇没接话,把手机照片翻出来放大看。文件抬头是红头文件格式,但仔细看,文号格式不对,落款单位名称也怪怪的。她把照片发给了公司同事让帮着查查。没十分钟同事回消息:假的。这个文件号对应的文件是前年的,内容跟职工补偿一毛钱关系没有。

她跟公公说了。公公不信,说人家老张跟你妈一个车间的,还能骗人?

儿媳妇说:一个车间的不假,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妈走了,他突然冒出来献殷勤,您不觉得怪?

公公想了想,不说话了。

第二天她上班路过社区警务室,进去问了问。片警听完情况,说最近确实有人冒充厂办人员专骗退休老人,已经接到好几起报案了。让她提醒家里老人别上当。儿媳妇回来跟公公一说,公公出了一身冷汗。那两千块钱差点就转过去了。

这事摆平之后,公公消停了几天。但儿媳妇留了个心眼。她发现婆婆没了之后,家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冒出来。先是那个姓张的,后头没两天又来了个电话,说是区里什么老龄委的,要给退休老人发高龄补贴。婆婆刚退休,高什么龄?儿媳妇直接挂了。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婆婆活着的时候,家里冷冷清清,除了几个老姐妹来串门,没别人。人一没,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她跟丈夫说了,丈夫说你想多了,就是赶巧了。

赶巧?她不太信。

又过了一个礼拜,她下班早,去接孩子之前先回了趟家。走到单元楼下,看见公公站在楼洞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说话。那女人穿件碎花裙子,胳膊底下夹着个文件夹,说得眉飞色舞。公公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带着笑。

儿媳妇走过去。公公给她介绍:这是街道办事处的同志,来了解你妈的情况。

街道办事处?儿媳妇看了看那个女人。女人冲她笑笑,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她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夕阳红老年服务中心 王主任”。

这不是街道办事处的。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推销项目,什么“代办退休认证”“协助申领补贴”“遗嘱咨询”。

她把公公拉到一边:爸,这人您认识?

不认识。她说街道让来家访的。

儿媳妇转过身,对那女人说:您有街道的工作证吗?

女人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工作证忘带了。我就是来做个人口信息登记,顺便跟大爷聊聊。不打扰的话……

儿媳妇说:不了。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去街道办。您请回吧。

女人走了之后,公公还有点不高兴:人家也没说啥,你撵人家干啥?

爸,妈才走半个月,一拨一拨的人上门来,您不觉得怪?

公公挠挠头:是有点怪。不过兴许就是赶上了。

儿媳妇心里起了个疙瘩。这些人来的时间太巧了。而且目标明确,都是冲着婆婆的事来的。补偿款、高龄补贴、遗嘱咨询,每一件事都跟婆婆的“身后事”沾边。谁在背后递消息?

她想起一个人。楼下的孙婶。孙婶跟婆婆关系好,天天一块儿买菜。婆婆没了之后孙婶来过两回,哭得稀里哗啦。但孙婶嘴碎,跟她说个啥,全小区都知道。

她没直接去找孙婶。她先找了楼下开小卖部的老板娘。老板娘消息最灵通,谁家来个亲戚串个门她都门儿清。儿媳妇买了瓶酱油,顺嘴问了一句:最近楼上我们家来的人不少,您看见没?

老板娘一边找零钱一边说:看见了。前天还来了个男的,夹个黑包,在你家门口转悠半天,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才走的。

哪天的事?

就前天上午。十点多。

儿媳妇心里一沉。前天上午公公出去遛弯了,家里没人。她谢过老板娘,上楼之后跟公公说了。公公也犯嘀咕:我咋不知道?

您那会儿遛弯去了。

那人在门口转悠啥?

不知道。爸,您把家里钥匙给我一把。明天开始我中午过来看看。

从那天起,儿媳妇每天中午都来一趟。连着三天,什么事没有。第四天,她中午进门,看见公公在打电话,嗓门挺大:说了不要了,你们别来了!挂完电话,公公气得脸通红。

咋了爸?

一个什么基金会的,说我老伴的工龄能折算公益积分,兑换养老补贴。我说不需要,他还不高兴,说我老糊涂了,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

儿媳妇问电话号码多少。公公翻出来给她看了,是个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是外省的。儿媳妇查了查,那号码在反诈平台被标记过好几回了。

她把公公的手机拿过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话全拉黑了。又给公公的手机装了国家反诈中心。公公看她操作,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傻子。

爸,您不傻。可这些人专门盯着刚没老伴的老人。您不傻,他们骗不着。但他们烦人啊。拉黑了清净。

公公没再说话。

儿媳妇以为这事到头了。她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第五章

婆婆走后的第二十天,小姑子来了。

小姑子是公公婆婆的闺女,丈夫的妹妹,嫁到隔壁市下面一个县里,开车过来得两个多小时。婆婆没那天她来了,哭了一场,当天就回去了,说单位请不了假。这回再来,说是想她爸了,过来住两天。

儿媳妇跟这个小姑子关系一般。小姑子比她丈夫小五岁,从小被公婆惯着,性子有点独。嫁人之后回来的次数不多,逢年过节来一趟,吃顿饭就走。婆婆生前跟她念叨过,说闺女嫁得远,指望不上,以后养老还得靠儿子。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小姑子耳朵里,姑嫂之间就有点不对付。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小姑子进门之后,先抱着公公哭了一场,说爸你瘦了。然后进屋收拾婆婆的遗物。婆婆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双没穿过的皮鞋,一个首饰盒,里头装着两个银镯子和一对金耳环。金耳环是小姑子结婚那年给婆婆买的,婆婆一直舍不得戴。

小姑子把首饰盒端出来,当着全家的面说:妈的东西,我想拿几件做个念想。

公公说:拿呗,你妈的还不就是你的。

儿媳妇没吭声。按理说闺女拿亲妈的遗物天经地义。可她注意到小姑子不光拿了首饰盒,还翻箱倒柜地找别的。下午公公出去遛弯的工夫,小姑子进了婆婆那屋,把衣柜顶上的旧皮箱搬下来了。那皮箱儿媳妇见过,婆婆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人动,说里头装着老物件。

小姑子把皮箱搁在床上打开。里头是几本老相册、一沓子奖状、公公婆婆的结婚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抽出来,拆开一看,里头是几张泛黄的纸。

儿媳妇站在门口,看见小姑子脸色变了。

嫂子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小姑子把那几张纸摊在床上。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内容大概是:公婆现在住的这套七十平的房子,将来留给孙子。落款是公公婆婆两个人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小姑子问:这协议你知道不?

儿媳妇摇头:不知道。

小姑子笑了一声:行,你不知道。那我爸肯定知道。

晚上公公回来,小姑子把协议拍在茶几上。

爸,这是啥意思?

公公拿起来看了看,脸色不太自然。

这个……你妈让写的。说房子将来给孙子。老张家就这一根独苗,咱这套房子不留给他留给谁?

小姑子嗓门高了:那我呢?我不是你们生的?

公公搓着手:你嫁出去了,有房子住……

我婆家那房子是我老公的名字,跟我有啥关系?这房子是我爸妈的,我有没有份?

儿媳妇站在旁边,觉得自己该走开,又觉得走了不合适。丈夫还没下班,孩子在她屋里写作业。她只能杵在那儿。

公公吭哧了半天:你妈说了,你条件比儿子好。你老公做买卖的,不缺钱。

做买卖?小姑子冷笑了一声,他那买卖去年就黄了,您不知道吧?欠了一屁股债,我没跟你们说是怕你们操心。

公公愣住了。

小姑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

爸,我不是来抢房子的。我就是觉得心寒。妈走了,啥都没给我留一句话。我从小到大,啥都紧着我哥。我考上大专你们不让上,说家里没钱。转头给我哥娶媳妇,彩礼拿了八万八。现在房子也要留给孙子。合着我就不是这家的人?

公公急得直摆手:不是那意思……你妈在的时候也念叨你,说你嫁得远,不容易……

念叨有啥用?给我一分钱了吗?这协议啥时候写的?三年前。那会儿妈身体好好的,咋不跟我说?偷偷摸摸写这么个东西,是防着我呢?

儿媳妇听不下去了,开口劝了一句:小妹,协议的事我真不知道。你别冲爸发火,妈刚走,爸心里也不好受。

小姑子把矛头转过来了:嫂子,你别在这装好人。这协议对你家有利,你当然说不知道。

儿媳妇被噎了一下。丈夫刚好推门进来,听见后半句,脸沉下来了。

咋说话呢?

小姑子站起来:我说错了吗?这协议上写着我侄子名字,你儿子,你受益。你们两口子背地里撺掇爸妈写这个,现在装无辜?

丈夫火了:谁撺掇了?我连这协议长啥样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这签名是假的?

两个人吵起来了。孩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被儿媳妇推回去了。公公坐在中间,拍了好几下茶几:别吵了!别吵了!你妈刚走,你们就闹,让不让人安生了!

没人听他的。小姑子越说越委屈,把这几年的不满全倒出来了。什么过年回来嫂子给她脸色看啦,什么妈住院的时候嫂子就去看了一回啦,什么侄子过生日她给包了五百块钱红包嫂子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啦。儿媳妇听得头皮发麻。她没想到小姑子攒了这么多意见。

丈夫吼了一句:你差不多得了!妈没了,你回来就为这个?房子给不给儿子,那是爸妈的事。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到底想要啥?

小姑子擦了把眼泪:我要我该得的那份。这房子是爸妈的共同财产,妈那份我得继承。

丈夫冷笑:行,找律师吧。

儿媳妇心说坏了。

那天晚上小姑子没走,住在婆婆那屋。丈夫气得一晚上没跟儿媳妇说话,嫌她多嘴。儿媳妇也委屈,她招谁惹谁了?

第二天一早,小姑子没打招呼就出去了。中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拎着公文包。进门就自我介绍,说姓什么无所谓,反正是个律师。

公公正在吃午饭,看见律师来了,筷子差点掉地上。

小姑子说:爸,我咨询过了。这协议没有法律效力,我妈的遗产我有法定继承权。我不多要,该我的那份给我就行。

律师在旁边补充:根据民法典,配偶、子女、父母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老太太没留遗嘱,遗产按法定继承办。这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一半是老爷子的,另一半是老太太的遗产,由老爷子、儿子、女儿三方平分。也就是说,女儿能继承这套房子的六分之一。

公公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六分之一是多少钱?

律师说:看评估价。这片老小区二手房大概一万二一平,七十平就是八十四万。六分之一是十四万。

公公把碗放下了。

小姑子赶紧说:爸,我不是要你掏钱。房子你住着,我不要你卖。你给我打个欠条,等房子以后处置了再给我也行。或者让我哥嫂凑钱给我。都行。

丈夫在电话里知道这事之后,气得要回家吵架。儿媳妇把他拦住了:你别回来,回来又吵。我处理。

她把小姑子拉到楼下小花园里。

小妹,你听嫂子说一句。这协议,我和你哥真不知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实话。妈写这个,可能是怕你哥将来对爸不好。妈在的时候,老担心老了没人管,写个东西拴着你哥。她不是防你。

小姑子别过脸去:现在说这有啥用?

有用。你哥啥人你知道,他不是贪心的人。这房子现在值八十多万,但爸得在这儿住着。你要分也行,得等爸百年之后。你现在逼着要,爸心里啥滋味?妈才走二十天。

小姑子不说话了。

儿媳妇接着说:你婆家那边的事,你早该跟家里说。妈要是知道你有困难,她能不管你?她存折上还有几万块钱,你知道不?

小姑子抬起头:多少?

儿媳妇说:具体多少我不知道,爸拿着呢。但妈前年跟我说过一嘴,说她攒了五万块,留着养老用。你真有困难,跟爸好好说,爸能看着你不管?

小姑子的肩膀塌下来了。

嫂子,我不是非要这钱。我就是觉得……妈走了,我啥都没了。她连句话都没给我留。

儿媳妇拍了拍她胳膊:妈那屋的衣柜里,有个铁盒子。你知道里面是啥不?

小姑子摇头。

是你小时候的东西。你上小学得的奖状,你第一次领工资给妈买的那条围巾,你结婚时候的请帖。妈都收着呢。你要做念想,那些东西才是念想。房子是砖头,那些才是妈的心。

小姑子眼圈红了。

当天下午,小姑子把律师打发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公公夹了一筷子菜。

爸,协议的事我不提了。房子你住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妈那铁盒子里的东西,给我带走。

公公愣愣地看着闺女,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都给你。你妈那些东西,你想要啥拿啥。

小姑子住了三天走了。走之前跟儿媳妇说了声谢谢。儿媳妇说谢啥。小姑子说:嫂子,我昨天说话不好听,你别记恨我。

儿媳妇笑了笑:过去了。

人走了之后,公公坐在客厅里发了一阵呆。儿媳妇以为他又想婆婆了。结果公公说了句:你妈那个铁盒子,我咋不知道?

儿媳妇说:您不知道的事多了。

公公叹了口气:你妈瞒着我的事,恐怕不止这一件。

儿媳妇心里一动。

爸,您啥意思?

公公站起来,走到婆婆那屋,蹲下来,趴地上往床底下看。儿媳妇跟过去,看见床底下靠墙的位置,塞着个鞋盒子。公公伸手够出来,吹了吹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摞存折和几张银行回单。

公公翻着存折,手开始抖。

儿媳妇问:多少钱?

公公把存折摊在床上,一个一个加。

七万多。

公公说:你妈跟我说就攒了两万。

儿媳妇拿过一张银行回单看。有一笔三万块的转账,收款方是个陌生的名字。转账日期是去年秋天。

公公盯着那个名字,脸白了。

这人是谁?

公公把那张回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那个名字。儿媳妇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女人的名字,姓刘,单名一个芳字。

爸,您认识这人吗?

公公摇头。不认识。你妈从来没提过。

那这转账是咋回事?三万块不是小数。

公公没说话。他把存折和回单重新塞回鞋盒里,搁在床头柜上,坐床边发了一阵呆。儿媳妇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三万块钱,对一个攒了半辈子才存下七万多的老太太来说,不是随便扔出去的数目。关键是瞒着家里转的。婆婆生前抠成什么样,全家都知道。买菜为两毛钱能跟人磨半天,衣服穿到起球了还舍不得扔。这么个人,一下子转给陌生人三万?

儿媳妇说:爸,您先别急。明天我去银行问问,看能不能查着点线索。

公公抬头:银行能给查?

我是她儿媳妇,拿着死亡证明和户口本,应该能查流水。但对方是谁人家不一定告诉咱。

那咋整?

先查了再说。兴许是借给哪个亲戚了,您不知道。

公公想了想:你妈娘家那边有个侄女,前年买房借过钱。是不是还钱了?也不对,还钱是往回收,不是往外转。

儿媳妇说:明天我去查。

第二天中午她跑了一趟银行。拿着婆婆的死亡证明、户口本、公公的身份证和授权书,柜台给拉了流水。去年秋天确实有一笔三万块的转账,收款账户是本市开的一个储蓄卡,户名就是刘芳。流水上只显示这些,对方是谁、跟婆婆什么关系,一概看不出来。柜员说要是涉及遗产纠纷,得走司法程序才能查对方账户信息。

儿媳妇把流水单拿回家给公公看。公公盯着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瞅,忽然说了句:你妈以前在纺织厂有个徒弟,好像就姓刘。

徒弟?

嗯。你妈带过好几个徒弟,有一个跟她最亲,逢年过节还来看她。后来厂子倒了,联系就少了。你妈提过一嘴,说那徒弟命苦,嫁了个男人不正干,三天两头打架。你妈还给她凑过路费,让她回娘家躲过一阵。

儿媳妇问:那您记得那徒弟叫啥不?

公公想了半天:记不清了。你妈喊她小刘。那会儿来家里吃过饭,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

儿媳妇说:那我查查。妈手机里说不定有联系方式。

婆婆的手机一直搁在电视柜抽屉里,没人动。儿媳妇找出来充上电,开了机。通讯录里人不多,翻到一个备注“小刘”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她拿自己手机拨过去,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岁数不大:喂?哪位?

儿媳妇说:您好,我是周姨的儿媳妇。请问您是刘芳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那女人说:嫂子?周姨咋了?我打她电话一直关机。

儿媳妇把事情说了。刘芳在电话那头哭了。哭了一阵说:嫂子,我明天能过去看看大爷不?周姨对我有恩,我得去磕个头。

第二天下午刘芳来了。瘦,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粗活的。提了一兜子水果,进门看见婆婆遗像,扑通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地上。公公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

坐下聊起来,刘芳说了那三万块钱的事。

去年秋天她男人在外面赌钱欠了债,债主堵门,说不还钱就卸胳膊。她到处凑钱凑不上,实在没辙了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婆婆当天就去银行转了三万,连借条都没让她打。

刘芳说:大爷,这钱我一定还。我现在在饭店后厨干活,一个月挣三千多,我攒够了就送过来。周姨走了,这钱我砸锅卖铁也得还上。

公公摆摆手:不着急。你先紧着自己过日子。

刘芳走了之后,公公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儿媳妇以为他又难受了,给他倒了杯茶。公公接过茶,说了一句话:你妈这个人,一辈子抠抠搜搜的,给外人花钱倒痛快。

儿媳妇说:妈是好人。

公公点头。好人不长命。

那之后几天,公公情绪稳定多了。存折的事弄明白了,人也踏实了。儿媳妇以为这事儿总算翻篇了。结果周末家庭聚餐,小姑子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她丈夫。

小姑子她丈夫是个大块头,做建材生意的,前两年行情好的时候挣了点钱,后来压了一批货砸手里了,资金链断了,正到处找钱填窟窿。这人嘴皮子利索,进门就喊爸,说最近忙没顾上来看您,您别见怪。坐下没聊几句,话头就往房子上引。

爸,我听小妹说,妈那房子的事,您打算留给孙子?

公公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小姑子她丈夫笑着说:爸,我跟您说个事。我那边有个项目,稳赚不赔,就差二十万启动资金。您把这房子抵押了贷点款出来,我拿去做周转,半年回本,连本带利还您。到时候房子还是您的,钱也挣了,两全其美。

公公把茶杯放下了。

小姑子在旁边帮腔:爸,他那项目真挺好的。您看他现在那摊子,就差这一口气。您帮一把,我们翻身了肯定孝敬您。

儿媳妇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这话把刀搁下了。她探头看了一眼丈夫。丈夫坐在沙发另一头,脸色已经沉了。

公公问:啥项目?

小姑子她丈夫从包里掏出一摞彩页,摊在茶几上。儿媳妇擦了擦手走过来看,彩页上印着“新型建材区域代理招募”,花花绿绿的,下面一行小字“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起步”。她心里翻了个白眼。做会计的见多了这种画大饼的东西,彩页印得越花哨,赔得越干净。

丈夫开口了:妹夫,你那项目有批文吗?有厂家授权吗?仓库在哪?

小姑子她丈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哥,这些都有,回头给你看。

丈夫说:那先拿来看看。看了再说钱的事。

小姑子不乐意了:哥你啥意思?信不过我们?

丈夫说:我信得过你,信不过他那个项目。妈刚走,爸的养老钱你也敢动?

小姑子把脸拉下来了:什么养老钱?这房子是爸的,爸说了算。爸愿意帮我,你管得着吗?

又吵起来了。公公拍了桌子:行了!房子的事谁也别提了!我还没死呢!

这一嗓子把两个人都镇住了。小姑子她丈夫讪讪地把彩页收起来,说爸您别生气,我就随口一说。公公站起来进了里屋,门关得砰的一声。

晚上小姑子两口子走了之后,丈夫跟儿媳妇在卧室里算账。丈夫说:我妹夫那德性,钱投进去就是打水漂。我爸要是真把房子抵押了,咱一家子睡大街去。

儿媳妇说:爸没那么糊涂。

丈夫说:我妈在的时候他听我妈的。我妈不在了,我妹一哭二闹的,他心软。你没看他今天那态度?没当场拒绝。

儿媳妇想了想:那咱得想个办法。

啥办法?

把房子的事定下来。妈那个协议虽然不是正规遗嘱,但它说明妈的意思是把房子留给孙子。爸现在还在,他有权处置自己的那一半。咱找个律师问问,看能不能让爸立个正经遗嘱,把事定死。省得你妹三天两头来闹。

丈夫说:那爸能愿意吗?刚被闺女闹完,儿子又逼他立遗嘱,他不得炸了?

儿媳妇说:不能硬来。得顺着他说。爸现在最担心啥?最担心老了没人管。你把这事跟他掰扯明白,让他知道立遗嘱不是为了抢房子,是为了家里不打架。他听明白了就愿意了。

丈夫想了半天,说:行,你嘴皮子比我利索,你去说。

儿媳妇说:我去说可以,但你得在场。你妹闹的时候你躲出去了,这回你不能再躲。

第二天晚上,儿媳妇做了几个公公爱吃的菜,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吃得差不多了,儿媳妇把碗一推,开口了。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您看,妈走了之后,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先是那个骗子老张,后来又来了一拨一拨推销的,现在小妹又为了房子的事闹。我和您儿子商量了,觉得得把有些事提前捋清楚,省得以后乱。

公公筷子停了:捋啥?

房子。这房子是您和妈的共同财产。妈那份,按法律是您、您儿子、您闺女三个人分。您那份,您想给谁给谁。现在的情况是,小妹想要她那份,您孙子将来的保障也得考虑。您夹在中间为难。

公公放下筷子:你到底想说啥?

儿媳妇说:我们建议您立个遗嘱。把您那份明确留给孙子。妈那份让小妹该继承继承,该给钱给钱。这样小妹那边有个说法,咱这边也踏实。

公公沉默了一阵。

立遗嘱?我还没死呢,立什么遗嘱?

爸,这不是咒您。这是给家里省麻烦。您今天立了,明天就能改。您活得好好的,谁也不能拿着遗嘱把您撵出去。但您要是不立,将来小妹天天来闹,您受得了?

公公没说话。

丈夫在旁边补了一句:爸,我妹夫那人您也看见了,张嘴就是二十万。今天抵押房子,明天就能撺掇小妹把您送养老院去。您把钱和房子攥在自己手里,谁孝顺您给谁,这不比现在这样强?

公公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儿媳妇趁热打铁:爸,您要是愿意,我明天找个律师来,把条款给您一条一条讲清楚。您听明白了再签。不愿意签就不签,咱就当没这回事。

公公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他站住了。

找律师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遗嘱写清楚,这房子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动。你妈那份,小妹要分,让她找我谈。谈得拢就谈,谈不拢让她告去。我六十了,不怕打官司。

儿媳妇点头:行,就这么办。

第六章

律师是儿媳妇托同事找的,专门做家事纠纷的,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干脆利索。约了周末到家里来。公公头一回见律师,有点紧张,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还泡了壶好茶。

律师把情况问清楚了,当场草拟了一份遗嘱。内容不复杂:公公名下那套七十平的房子,属于他的产权份额,将来由孙子单独继承。他名下的存款,扣除丧葬费用和债务之后,剩余部分由儿子和女儿平分。另外加了一条:遗嘱生效前,公公有权随时变更或撤销,任何人不得干涉。

律师念完了问公公:您听明白了吗?有什么要改的?

公公想了半天,说:加一条。我活着的时候,谁要是因为房子的事跟我闹,闹一回我改一回。

律师愣了一下,儿媳妇赶紧解释。律师笑了笑,还真给加上了,措辞改得正式了一点:立遗嘱人保留根据继承人日常扶养情况调整分配方案的权利。

公公听完点了点头,签了字。律师说得有两个见证人,儿媳妇把对门邻居老两口请过来签了字。手续办完,律师走了。公公把遗嘱复印件锁进床头柜,长出了一口气。

爸,这下踏实了吧?

公公说:踏实了。你给小妹打个电话,让她明天来一趟。我跟她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小姑子来了,这回一个人来的,没带她丈夫。公公把遗嘱的事说了,也把话挑明了:你妈那份,你要分,咱算算账。按律师说的,六分之一,十四万。这钱我现在拿不出来,得等房子卖了或者我走了。你要是不着急,等我走了按遗嘱办,你哥和你一人一半存款,房子归你侄子。你要是着急要现钱,那就走法律程序,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小姑子坐在那儿听完了,低头抠了半天手指头。

爸,我昨天跟我老公吵了一架。

公公没接话。

他说我不该跟您闹,说闹了也白闹,您手里攥着房子谁也拿不走。让我回来哄您高兴,把抵押贷款办下来。

公公脸色沉了。

我想了一晚上。小姑子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啥时候管过我跟孩子?挣钱的时候在外面胡混,赔钱了回来找我撒气。我图他啥呢?妈在的时候老跟我说,女人得自己手里有钱,不能全靠男人。我当时不爱听,现在想想,妈说得对。

公公叹了口气:你妈活着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我知道。小姑子抹了把脸,爸,遗嘱你写就写了,我不闹了。我那份等我哥的儿子长大了再说。我现在就一个事求你。

你说。

我带着孩子回来住一阵行不?我跟他分居。我找了个超市的活,就在咱小区旁边,一个月两千八,够我跟孩子吃饭了。

公公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屋里那床还在。你妈给你铺的褥子没动过。

小姑子哭了。

儿媳妇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心里酸了一下。她想起婆婆生前老念叨,说闺女嫁得远,一年见不了两回,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婆婆要是知道小姑子要回来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小姑子第二天就搬回来了,带着六岁的闺女。两个孩子凑一块儿,家里热闹了不少。公公脸上的笑模样多了,早上送两个孩子上学,下午接回来,忙得脚不沾地。儿媳妇下班回来看见公公在厨房做饭,小姑子在旁边打下手,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跟丈夫说:你妹回来住,我看挺好。

丈夫哼了一声:好啥?她那超市的活能干几天?

儿媳妇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人点好?

丈夫不说话了。

平静日子过了不到半个月。那天儿媳妇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外地的。她上楼开门,看见客厅里坐了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翘着二郎腿在抽烟。小姑子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看样子随时准备拨号。

儿媳妇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光头男人把烟掐了,站起来,笑眯眯的:嫂子是吧?我是来找我媳妇的。

小姑子喊了一声:谁是你媳妇!咱俩分居了!

光头男人——也就是小姑子的丈夫——还是笑:分居又不是离婚。孩子还是我闺女呢。我来接孩子回去住两天,咋了?

儿媳妇把小姑子拉到一边:他咋找来的?

小姑子咬着嘴唇:我昨天发了个朋友圈,说在新单位上班了。他看见了就摸过来了。

光头男人在客厅里转悠,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啧啧有声:这房子不错啊,老小区公摊小,七十平比现在一百平都宽敞。爸,您这房子现在值不少钱吧?

公公没搭理他。

光头男人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爸,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跟小妹是两口子,我俩的事我俩自己解决。但有个事得让您知道。我外面欠了点钱,不多,十五万。债主逼得紧。小妹要是跟我回去,咱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慢慢还。她要是不回去,那就得您帮着还。为啥呢?因为这钱是结婚之后借的,算夫妻共同债务。她不还,债主就得找您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姑子气得浑身发抖:你放屁!你赌钱欠的债凭啥让我爸还?

光头男人摊手:法律规定的,你问问律师去。

儿媳妇听明白了。这是来耍无赖的。她拿出手机,按了三个键,举着给光头男人看:110。你再不走我拨了。

光头男人瞟了一眼:嫂子,我这是家务事,警察来了也是调解。

儿媳妇说:那你等着调解吧。我顺便跟警察说说,你上个月在城东棋牌室赌钱的事。我有个同学在那边派出所,调个监控不难。

光头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他盯着儿媳妇看了两秒,把茶几上的纸收起来揣兜里,冲小姑子说了句:行,你躲。我看你能躲几天。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小姑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公公把手机放下,手还在抖。

儿媳妇说:小妹,这人不能留后患。你得跟他把婚离了。

小姑子抬头看她:他不离。他就想拖着我,拖到我还不起债了回去求他。

儿媳妇说:他欠的赌债,法律上你不用还。赌债不受保护。你找个律师写个起诉状,去法院把婚离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小姑子愣愣地看着她:嫂子,你咋懂这些?

儿媳妇说:我干会计的,天天跟合同打交道。再说我有个同事去年刚离的婚,流程我熟。

公公在旁边开口了:请律师得多少钱?

儿媳妇说:几千块。爸,这钱得花。

公公站起来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了张存折出来。

这存折上还有一万二。你拿去,给你妹请律师。你妈要是在,她也得这么办。

小姑子接过存折,眼泪又掉下来了。

爸,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妈。

公公摆摆手:别说那没用的。把事办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第七章

离婚官司打了两个多月。光头男人一开始死活不同意离,到了法院又改口说离可以,孩子归他,房子没有,债务一人一半。小姑子的律师当庭出示了光头男人赌博的转账记录和棋牌室的监控截图,法官把债务那部分驳回去了。孩子判给了小姑子,光头男人每月付八百块抚养费。判决下来那天,小姑子给儿媳妇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哭了一鼻子。

事情了结之后,家里总算消停了。小姑子带着孩子在小区旁边的超市上班,公公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儿媳妇和丈夫正常上班。日子紧巴了点,但没人闹腾了。

儿媳妇以为这下能踏实过日子了。结果又出了个幺蛾子。

那天她整理婆婆的遗物,翻到那本老相册,里头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串数字,看着像银行账号。她拿给公公看,公公说没见过。她照着账号打银行客服查了一下,是个定期存折,存了五万块钱,开户行在外省,开户日期是五年前。存折没在家里翻到,应该是婆婆单独收着。

公公急了:你妈到底背着我存了多少钱?

儿媳妇说:爸您别急,这个存折得本人或者继承人带着证件去开户行才能查。在外省,跑一趟麻烦。但钱跑不了,等以后有空了慢慢办。

公公说:不行,我现在就去。

儿媳妇劝了半天,公公不听。最后丈夫请了两天假,陪他爸坐了五个小时高铁去了那个外省小城。到银行一查,存折里确实有五万,开户人是婆婆的名字,预留的手机号是婆婆自己的。钱是分三次存的,每次一两万,时间跨度三年。

银行柜员问:这钱取吗?

公公说:先不取。我就问问,这存折当时是谁来办的?

柜员查了记录:是本人来办的。留了个紧急联系人,姓刘。

公公和丈夫对视了一眼。

刘芳。

回去的高铁上,公公一直没说话。丈夫憋不住了:爸,妈为啥把钱存到外省去?还留刘芳的电话?

公公说:你妈以前在那个城市打过工。你上初中的时候,家里穷,你妈去那边服装厂干了两年。后来回来了,再没去过。

那为啥把钱存那儿?

公公摇头:不知道。回去问问刘芳。

到家第二天,儿媳妇把刘芳约了出来。刘芳一听这事,也懵了。

嫂子,周姨是让我帮着记了个电话号码,说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让我通知存折的事。但她没跟我说里头有钱啊。

儿媳妇问:周姨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刘芳想了想:去年秋天。她给我转那三万块钱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刘啊,姨这辈子攒了点钱,搁外头了。姨要是哪天不在了,你记得提醒我家里人去找。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说胡话。

儿媳妇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婆婆把三万块借给刘芳救急,又把五万块藏在外省,留了刘芳的电话当紧急联系人。这两件事前后脚。婆婆是不是在安排什么?

她问刘芳:周姨跟你说这话的时候,还说了别的没有?

刘芳犹豫了一下:说了。她说,这钱是给孙子的。谁也不能动。

儿媳妇愣住了。

给孙子的?那为啥不存家里?

刘芳说:周姨说,家里不安全。她说她男人耳根子软,闺女一哭就啥都答应了。钱搁家里,早晚让人哄了去。她让我别说,等她没了再告诉你们。

儿媳妇回去把这话转述给公公和丈夫。公公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你妈这人,一辈子不信我。

丈夫在旁边劝:爸,妈不是不信你。她是怕小妹闹。

公公摆摆手:不用替她说话。她心里咋想的我知道。她觉着我偏向闺女,怕我把钱都给闺女。她也不想想,我啥时候偏过心?

儿媳妇没接这话茬。老两口的事,说不清。

五万块钱取出来了,加上家里存折上剩的两万多,一共七万多。公公把钱分成三份:三万给孙子存了教育金,两万给小姑子的孩子存了教育金,剩两万多搁自己手里当日常开销。小姑子知道这事之后,又哭了一场。这回没闹,就是抱着她爸说了一句:爸,我以前不懂事。

公公拍了拍她后背:行了,都过去了。

儿媳妇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松下来了。折腾了快两个月,从那个搪瓷杯开始,到这笔外省存款结束,婆婆身后留下的每一件事都有了着落。骗子打发了,房子的事定了,小姑子离婚了搬回来住了,存款也分配妥了。

她以为这就到头了。

那天晚上她收拾厨房,从橱柜最里头翻出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包没开封的茶叶,底下压着张超市小票。她顺手看了一眼小票上的日期,愣住了。

小票日期是婆婆走的那天早上。

早上七点零三分。

婆婆七点差十分喝的那口水。七点零三分,有人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这包茶叶。

她拿着小票去问公公:爸,妈那天早上出去过?

公公说:没有啊。她起来就烧水收衣服,没出门。

那这小票咋回事?

公公接过去看了看。超市名字是小区门口那家,离单元楼不到一百米。他脸色变了。

那天早上,谁买的茶叶?

儿媳妇说:妈没出去,您也没出去,那这小票是谁带回来的?

公公把家里人都问了一遍。小姑子说不是她,她那天还没搬回来。丈夫说他一早就上班去了。孩子上学。问来问去,没人认。

儿媳妇又看了遍小票。上面除了茶叶,还买了一包盐、一瓶酱油。都是日常用的东西。她翻到小票背面,发现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老李。

老李?楼下那个老李头?跟公公天天下棋那个?

公公说:老李头天天早上在楼下遛弯。他要是替咱家买东西,不可能不跟我说。

儿媳妇想了想:爸,您给老李头打个电话问问。

公公拨了老李头的号,开了免提。响了半天,那边接了。

老李啊,我问你个事。我老伴走那天早上,你替我家买过东西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李头说:买了。你老伴让我捎的。她说家里盐没了,让我遛弯路过超市带一包。我买完了给她送上去了。

公公说:她让你送上楼了?

送上去了。我敲门她开的。我把东西递给她,她还跟我说了句话。我问她咋起这么早,她说睡不着,心口有点闷。我说那你去医院看看。她说等老头儿起来再说。我就走了。

公公手机差点没拿住。

你咋不早说?

老李头在电话那头也急了:我哪知道她当天就没了!后来听说了我心里也犯嘀咕,可我怕你怪我,没敢提。再说大夫不都说是心梗吗?心梗跟我买盐有啥关系?

挂了电话,公公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儿媳妇说:爸,老李头说得对,心梗跟买盐没关系。妈早上就不舒服了,但她没当回事。您别瞎琢磨了。

公公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心口闷,为啥不叫我?

您那会儿在刮胡子。她大概不想让您担心。

公公把那张小票捏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儿媳妇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发酸。

第八章

那张小票最后被公公夹进了相册里,搁在婆婆的照片旁边。他说留着,当个念想。儿媳妇没拦着。

日子一天天过。小姑子在超市干了三个月,升了组长,工资涨到三千五。孩子适应了这边的小学,成绩还凑合。公公每天雷打不动接送两个孩子,下午跟老李头下棋,晚上看两集电视剧。看着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儿媳妇知道,公公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下去。

他还在琢磨那个搪瓷杯。

儿媳妇有回看见他从垃圾桶里把杯子又捡回来了。之前明明扔了,不知怎么又翻出来了。这回没搁阳台上研究,而是塞进了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她没问,公公也没说。

有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经过公公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她以为公公在看手机,侧耳听了一耳朵。公公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

你说你,心口闷也不吭声。你要说了,我带你上医院,兴许就没事了。你非不说。你就逞能。这回好了吧,把自个儿逞没了。

儿媳妇站在门外,听不下去了,悄悄退回自己屋。

第二天她跟丈夫说:爸晚上一个人跟妈说话。

丈夫闷了半天:让他说吧。比憋着强。

过了几天,公公忽然跟儿媳妇说:我想去趟你妈的老家。

婆婆老家在下面一个县的农村,开车得三个多小时。公公说好几年没回去过了,想去看看婆婆的坟。婆婆的骨灰还在殡仪馆寄存着,墓地一直没选。公公说想回老家看看,能不能在那边买块墓地,离亲戚近。

儿媳妇说行,周末全家一块儿去。

周六一早,一家五口开了三个小时车到了婆婆老家。婆婆有个弟弟在村里住,六十出头,腿脚不太好,拄着拐棍在村口等着。见了公公喊了声姐夫,俩老头握了握手,谁也没多说话。

先去看了坟地。村里有片公墓,靠着山坡,能看见远处的河。公公转了一圈,说行,就这儿吧。跟村委的人谈好了价钱,挑了个位置,说等开春暖和了再下葬。

从公墓下来,在舅舅家吃了顿饭。饭桌上舅舅喝了二两酒,话多了。说起婆婆年轻时候的事,舅舅一拍大腿:我姐这辈子,亏就亏在太要强。啥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公公闷头吃菜,没接话。

舅舅接着说:姐夫,我姐当年嫁给你,我爹不同意。说我姐是村里第一个考上技校的,出来就是工人户口,嫁个城里没房的亏了。我姐死活要嫁,说你有手艺,人实在。后来你俩在城里租了六年房才攒够钱买那套小两居。我姐回回回娘家都说你对她好。

公公放下筷子,眼眶红了。

舅舅又说:我姐走那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在地里干活没接着。等我看见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跟我说啥。

儿媳妇心里咯噔一下。

舅,您手机通话记录还在不?

在啊,我不会删。

舅舅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那天早上七点零五分的未接来电。婆婆打的。

七点零五。她喝那口水是七点差十分。喝完水之后,她给弟弟打了个电话,没打通。然后人就倒了。

儿媳妇问:舅,我婆婆早上一般给您打电话都说啥?

舅舅想了想:没啥正事。就问问家里收成,问问你舅妈身体。我姐心细,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那天早上打过来,大概也是拉家常。

儿媳妇看了一眼公公。公公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小姑子靠着窗户发呆。公公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了:你妈那天早上,先给老李头开了门拿盐,又给弟弟打电话。她心口闷,她知道不对劲。她给弟弟打电话,是想说啥?

儿媳妇说:爸,您别钻这个牛角尖了。舅不是说了吗,妈平时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那天早上就是正常的电话。

公公摇头:不一样。她心口闷,她应该打120。她打给你舅干啥?

丈夫在前面开车,接了一句:爸,人难受的时候脑子不清楚。我妈可能自己都没当回事。

公公不说话了。

到家之后,公公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儿媳妇在客厅收拾东西,听见里头抽屉拉开又关上,来回好几趟。她敲了敲门。

爸,我给您煮了碗银耳汤,您喝不喝?

门开了。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搪瓷杯,还有一张银行卡。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儿媳妇跟他坐到客厅沙发上。公公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把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这卡里有三万块钱。你拿去。

爸,您这是干啥?

我想好了。这杯子我留着,不扔了。但你妈的事,我不管了。

儿媳妇愣了:不管了?

嗯。我管了快两个月,啥都查了。水没问题,杯子有问题但跟你妈死没关系。你妈心口闷没吭声,老李头送盐碰上了,你舅没接着电话。这些事凑一块儿,就是赶巧了。你妈命该如此。我再怎么折腾,人也回不来。

公公把银行卡往她手边推了推。

这钱你拿着,给你自己花。这两个月你请假陪我东跑西颠,扣了不少工资,当我补给你的。剩下的你给两个孩子买点东西。别跟你哥说。

儿媳妇拿着那张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这钱我不能要。您留着养老。

让你拿着就拿着。公公把茶杯端起来,起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妈那辈子抠搜,攒的钱全给这个给那个了。临了自个儿连件新衣服都没穿上。你别学她。该花就花。

门关上了。儿媳妇坐在沙发上,捏着那张银行卡,眼眶热了一下。

第九章

开春之后,婆婆下葬了。墓地选在老家那片山坡上,能看见河。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亲戚,舅舅拄着拐棍在坟前站了半天,说姐你踏实睡吧,家里都好。小姑子哭得站不住,被儿媳妇扶着。公公没哭,从头到尾没掉眼泪,就是往坟前放了一束花,站了十分钟,转身下山了。

下山路上,公公走得快,一个人在前面。儿媳妇追上去,看见他脸上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您慢点。

公公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到停车场,他忽然站住了。

你妈那个搪瓷杯,我搁她棺材里了。

儿媳妇愣了一下:搁里头了?

嗯。她用了十几年,离不了。我寻思带到那边接着用吧。那杯子有问题,搁家里也是祸害。

儿媳妇鼻子一酸,笑了:爸,您这想得开啊。

公公瞪了她一眼:想不开咋整?人没了,留个破杯子管屁用。还不如让她带走,省得我看着心烦。

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回去之后,家里慢慢恢复了正常。公公不再半夜翻东西了,也不提杯子的事了。该遛弯遛弯,该下棋下棋。小姑子在超市干得不错,攒了点钱,在小区旁边租了个小房子搬出去了,周末带着孩子回来吃饭。丈夫升了职,工资涨了一截。儿媳妇还是干她的会计,偶尔加个班。

有天晚上,儿媳妇收拾婆婆那屋,准备把房间重新归置一下,给孩子腾个书房出来。她把婆婆的旧衣服打包捐了,柜子擦干净,床底下扫了一遍。扫到墙角的时候,扫出来个东西。

是个药瓶。塑料的,小白瓶,上面贴着标签,字迹磨得快看不清了。她凑到灯底下辨认,隐约认出来是硝酸甘油。

她心里咯噔一下。硝酸甘油是治心绞痛的。婆婆什么时候备了这个药?没人知道。家里人都不知道。

她拿着药瓶去找公公。公公接过来看了看,半天没说话。

这药……是她自己买的?

应该是。您不知道?

公公摇头。

儿媳妇心里翻了个个儿。婆婆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她备了药,但她没跟家里人说。那天早上她心口闷,她吃了药没有?她给弟弟打电话,是不是想让人来救她?

她没说。她谁都没说。

公公把药瓶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咋这么犟呢?

儿媳妇说:爸,妈是不是怕花钱?怕去医院查出毛病来,得花一大笔?

公公把药瓶搁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你妈这辈子,就怕给人添麻烦。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手上划了口子拿布一缠接着干。老了也是,头疼脑热自己扛,扛不过去才吭声。她要是早点说,早点去医院查查,放个支架就没事了。

他站住了。

是我没看住她。

爸,这不能怪您。她自己不说,您咋知道?

公公叹了口气:我是她男人。她心口闷了跟我说,我该听出来的。她说水烫,那就是不对劲。水有啥烫的?她就是心口难受,嘴里觉着不对劲。我没往那处想。

儿媳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坐在那儿陪着公公,一直到天黑。

那瓶药后来被公公搁进了相册里,跟那张超市小票放在一起。他说把这些东西都留着,等孙子长大了给他看,告诉他奶奶是个啥样的人。犟,抠,但是心好。

入夏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好消息。儿媳妇升了财务主管,工资涨了三千。丈夫高兴得不行,说请全家下馆子。公公那天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跟老李头下棋的时候一个劲儿显摆:我儿媳妇,升官了!财务主管!管钱的那种!

老李头翻了个白眼:你显摆啥?那是你儿媳妇,又不是你闺女。

公公说:儿媳妇咋了?儿媳妇也是我家的!

老李头气得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你这个人,赢了棋就嘚瑟!

公公哈哈大笑。

儿媳妇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暖烘烘的。这老头,总算缓过来了。

国庆节的时候,全家回了趟婆婆老家。舅舅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满了枣,两个孩子上树摘枣,公公在底下喊小心点。舅舅搬了小板凳跟公公坐一块儿唠嗑。

姐夫,我姐走了快半年了吧?

嗯。四个多月了。

你还想她不?

公公想了想:想。天天想。早上起来看不见她,心里空一块。不过想归想,日子还得过。家里现在挺好,孙子孙女都听话,儿媳妇能干,闺女也安生了。

舅舅点点头:我姐要是知道家里现在这样,能放心了。

公公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她放心不放心我不知道。反正我答应她的事,办到了。

啥事?

房子给孙子。闺女嫁妆补了。存折上的钱一分没乱花。公公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把茶杯放下,你姐走那天早上要跟我说这些事,我就不让她喝水了。先让她把话说完。

舅舅笑了:我姐不听你的。她想说就说,不想说你撬她嘴都不行。

公公也笑了:那倒是。

那天回城的路上,儿媳妇开车,公公坐副驾驶。走到高速路口的时候,公公忽然指着路边说:停一下。

儿媳妇把车靠边停了。公公下车走到路边,对着远处的山坡站了一会儿。那边是公墓的方向。

他站了不到一分钟,转身回来了。

走吧。

儿媳妇问:跟妈说话了?

公公摆摆手:没啥说的。就告诉她一声,家里都好。

车重新上了高速。后座两个孩子闹成一团,小姑子在后头训他们。丈夫坐在副驾驶后面,刷手机刷着刷着睡着了。公公靠着椅背,眯着眼打盹。儿媳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公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搪瓷杯,下葬的时候她亲眼看着放进棺材里了。但昨天她收拾公公床头柜,看见抽屉里头搁着个东西,用布包着。她没打开看。这会儿想想,大概猜到了。

老头儿还是留了一手。

她没问。有些事,不用问。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