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当事人年轻时不说，到了九十岁才说出口，反倒更值得听。
1991年12月，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研究中心的两位学者张之丙、张之宇，开始给张学良录音。
这一录就是将近两年，到1993年8月才收尾。
双方前后坐下来谈了60次，留下145盘录音带，时长七千多分钟。
那一年，老人已经90岁。
按他生前的授权，哥伦比亚大学保存了他的口述录音及相关档案。
2014年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期间，七卷本《张学良口述历史（访谈实录）》首次公开发行。
整理工作从2009年就开始了，参与的有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沈阳大帅府博物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等单位的十多位专家。
编委会主任张友坤讲过，这是张学良历次口述里最坦诚的一回。坦诚到什么程度？
谈起毛主席，他一点弯子都没绕。“毛泽东这个人啊，天生能领导。都是带兵的，万里长征，我要领，会领没了，他不跟你走，他跑了。他能统御，他有这个力量。”
说这话的人，当年手里握着几十万东北军。
一支队伍是怎么散掉的，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点出的那个本事，不在枪法，也不在阵法，就落在“统御”两个字上：人到了绝境，还肯不肯跟着你走。
一、精兵利炮打不赢，草鞋布衣站得住张学良的这份认识，是拿真刀真枪换来的。
1935年秋，东北军奉调西北，被蒋介石推到了“剿共”的第一线。
那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出发时有八万六千多人，到陕北时已不足一万。
衣服是旧的，弹药是缺的，粮食得一口一口省着吃。
可仗一打起来，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1935年10月1日，劳山一战，东北军第110师被歼，师长何立中伤重毙命。
10月25日，榆林桥一战，第107师619团被歼，团长高福源当了俘虏。11月下旬，直罗镇战役由毛主席和彭德怀指挥，东北军第109师被全歼，师长牛元峰毙命。
不到两个月，东北军接连打了三场败仗。论枪炮，东北军比红军强出一大截。
偏偏强的一方，打不过弱的一方。后面的事更耐人寻味。
高福源在红军那里没挨打骂，吃住都有人照应，还听了不少抗日救国的道理。
被放回去以后，他主动找到张学良，把红军“联合抗日”的主张带了过去。
东北军和红军之间的那扇门，就是从一个俘虏身上慢慢推开的。1936年4月9日夜，张学良来到延安城内的一座天主教堂，同周恩来面对面谈了一个通宵。
能让对手的被俘团长回头去当说客，这样的队伍，张学良以前没见过。
二、孩童数炮报红军，委座架枪对学生恢复自由以后，张学良多次谈起国民党为什么会输。
这来龙去脉里，排在头一位的是人心。
《百年潮》2011年第4期刊发过一篇《张学良谈国民党为什么打不过共产党》，《北京晚报》在同年6月21日专门撰文重温。
文中，张学良提到自己曾当面跟蒋介石争过这件事。
“我说你要想剿灭共产党，你剿灭不了他们。蒋先生不承认我这个话，他们共产党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因为咱们中国的老百姓，多数支持他。”他举的例子很小，小到让人心头一热。
“我们的军队在那驻扎，一个小孩，十五六岁的小孩跑来玩儿，一边玩儿，一边把我们的军队都数了，有多少炮，大概有多少兵，他都给你数了。然后，他跑去向共产党报告。”
一个半大孩子，没人给他钱，也没人派他来，他自己就去做了。蒋介石的心思，又用在了哪里？
1936年12月9日，西安学生上街请愿，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队伍一路往临潼方向走。张学良赶到灞桥，劝住了学生，答应替他们把话带给蒋介石。
张学良后来回忆，蒋介石对学生请愿的态度很强硬。
三天后，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
国难当头，枪口不去对准侵略者，反倒要对准自己的学生。老百姓的心会往哪边去，不用多讲。
张学良在口述里讲得很明白，共产党“有人心”，国民党“不得人心”，国民党在大陆的失败，是它自己腐败造成的，丢掉了人民的支持。
三、支部建在连队上，信念扎进人心里毛主席究竟靠什么，把一支装备最差的队伍，带成了打不散的队伍？答案还得往前倒，倒回1927年。
那年秋收起义受挫，部队一路转移，9月29日到了江西永新县三湾村。队伍里有人掉队，也有人悄悄离开。
毛主席在这里给部队动了一次“大手术”：党的支部建在连上，班排设党小组，连以上设党代表；部队里成立士兵委员会，官兵平等，军官不准打骂士兵，伙食账目公开。在旧军队里，当兵为了吃粮，谁发饷就跟谁走。
三湾以后，这支队伍心里有了根。两年后，1929年12月28日，红四军第九次党的代表大会在福建上杭县古田村召开，通过了由毛主席主持起草的决议。
决议里有一句分量很重的话：“红军是一个执行革命的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打仗之外，红军还要做群众工作，帮老百姓分田地、建立政权。
纪律也严，买卖要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这样带出来的兵，心里明白自己是为谁扛枪。
共产党通过思想建党和政治教育，让部队有了明确的政治信念。东北军的处境恰好相反。
老家被日本侵略者占着，官兵却被调到西北打自己的同胞，许多人说不清这仗到底为谁而打。枪再好，人心不齐，也是白搭。
长征，就是最硬的一场考试。湘江、雪山、草地，敌人的围追堵截一路没停过，缺粮少药，减员几乎天天都有。
换成别的军队，恐怕早就散了。张学良那句“会领没了”，指的正是这个。
红军没有散。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
1936年10月9日，红一、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在宁夏将台堡会师，长征胜利结束。走到最后的那些人，每一个心里都装着一个答案：为什么而战。
2001年10月15日，张学良在美国夏威夷檀香山辞世。他留下的那些录音，后来经过整理，在国内出版成书。
2016年10月21日，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
2026年10月，红军长征胜利迎来90周年。到了这一年的12月12日，西安事变也将满90周年。
九十年过去了。当年在陕北同红军交过手的那位东北军统帅，晚年用最朴素的大白话，把毛主席那个无人能及的本事讲得明明白白：能让每一个兵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再难的路也跟着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