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的建立源于拜上帝教,而拜上帝教又源于基督教。既然是宗教,自然得有一套令人信服的说辞,让人相信,让人信仰。而洪秀全作为拜上帝教的联合创始人,既然能建立一国,那自然有两把神学水平的。至于神学水平如何,得站在什么角度看。
如果拿正统基督教的标准去衡量,那洪天王是纯粹的异端。其水平不仅低到抽象,甚至还要编纂一本《圣经真约》,直接给洋人整无奈了。所以,一帮前往天京推展福音事业的基督徒和洪秀全辩论后,当场懵了,表示无法接受,然后带头抨击太平天国。
如果从实际效果来看,那洪秀全的神学水平又高到无解。毕竟能把人把人组织起来就是好神学。
而在谈论洪秀全的神学水平之前,先谈谈洪秀全到底如何接触神学的。
自大航海时代后,来自欧洲的传教士纷纷扬帆到世界各地去传播上帝的福音。早在明朝中期,就有不少传教士来到中国。经过百年发展,到了康熙年间,信仰天主教的教徒多达十五万人之多。而人一多,传教士们有了底气,开始对教徒发号施令。比如在康熙末年,罗马教廷规定,清朝境内的天主教徒只能信仰上帝,无须遵守清朝的政令和习俗。
在雍正帝眼里,不管信什么教,归根到底,都是大清的国民。但天主教却敢横加阻拦,企图将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这是雍正帝不能忍的。所以雍正帝即位后不久,就下诏禁止传教士在清朝境内传教。而在乾隆时期,更是封闭各地天主教堂,取缔了传教士。

尽管被官方取缔了传教,但清朝人口众多,岂能放弃?所以暗地里,依旧有不少传教士偷偷传教,当然,主要集中在东南沿海一带。
嘉庆十二年(1807年),英国新教传教士罗伯特・马礼逊到了广州,但清朝官方规定禁绝传播洋教,他就以马六甲为据点,将《新约全书》、《新旧约全书》等书翻译成中文以方便传教。在这个期间,得到广东人梁发的援助,结合中国本土传统,编纂出了《劝世良言》。
梁发认为,广州地区接触洋人比较多,传教十分顺利,很少有百姓拒绝。但想要扩大影响,必须在读书人里传播。因而在道光十六年(1836年)广东乡试的时候,梁发刊印了五千余册,直接派送给赶考的学子,这些学子中恰好就有洪秀全。不过此时洪秀全可是一门心思醉心于科举,希望能在仕途上博取前程。
可惜洪秀全一连四次都未考中,然后就病了,自称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天父上帝”。“天父上帝”把他带到天上,赐给他一把宝剑,命他下界“斩邪留正”。这番话是洪秀全后面推广说的,自然不可信。但因未考中生病倒是真的,或许在科举失利的情况,想起了前几年受到的册子,然后在册子里受到了启发。
除此之外,还有同乡冯云山的影响。
说实话,冯云山才是拜上帝教真正的幕后创立者,洪秀全只不过被推上了前台而已。而拜上帝教最开始的教众,都是冯云山一手发展出来的。

洪仁坤
当然,这个扯远了,说回洪秀全。洪秀全手上的《劝世良言》只是《圣经》的简化版本,并不能全面阐述基督教根源性的教义。而当时为了推广,加了很多符合中国风土人情的事情。所以在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的时候,洪秀全前往广州,拜访了美国南方浸信会的传教士罗孝全,打算系统学习基督教教义。这段时期,洪秀全细览了《新约全书》、《新旧约全书》,而且还是英王詹姆士一世钦定《圣经》的郭士立译本。在学习一个多月后,洪秀全希望能够接受洗礼,加入教会和宣传福音。
可以说,这段时间内的洪秀全,并无起兵之心。
对于洪秀全的申请,罗孝全倒是很谨慎,特地成了一个委员会以审核洪秀全接受洗礼的资格。他们特地前往洪秀全的家乡,了解洪秀全过去的背景和信仰,认为洪秀全可以接受洗礼。罗孝全本人也对洪秀全相当满意,不过在正式受洗之前,还要对其进行公开的考核。此时洪秀全因经济拮据,但心加入教会后没有生活来源,就询问了薪俸报酬的事情。而罗孝全曾经说过,加入教会与求职或薪俸报酬绝无关联,看洪秀全说出这番话,认为洪秀全受洗的动机不纯正,将洗礼无限延期。至此,洪秀全受洗计划受阻。
不过,根据后来洪仁玕的回忆,当时教堂内有两位助理,他们担心洪秀全受洗后会取代他们,故意让洪秀全询问每月的津贴的。但不管如何,洪秀全收洗无果后,相当失望,加上钱财耗尽,就决定回广西和冯云山会合。
而在这个时候,冯云山被抓了。
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桂平县团练王作新察觉到拜上帝教人数如此多,联想到白莲教之故事,就带着民团抓住了冯云山。但在扭送县衙的半途中,被教众救了出来。此事过去没多久,王作新再次抓了冯云山。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王作新派了重兵押送,冯云山被老老实实关在县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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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看风向不对,就声称回广东向两广总督耆英上书解救冯云山。问题是洪秀全一个升斗小民,如何能见得着两广总督?救冯云山不过是借口,实则逃命罢了。
冯云山和洪秀全是拜上帝教的领头人,一个被抓,一个逃了,一时间,教众人心浮动。眼看拜上帝教就要瓦解,烧炭工杨秀清借当地的降童巫术迷信,声称自己是天父下凡,这才稳住了教众。随后又向教众募钱,向桂平县的衙役们行贿才救出了冯云山。
在大牢里的日子里,冯云山着实有些怕了。出狱后以去广东寻洪秀全为名,实则和洪秀全一起躲在平南县的胡以晃家。而此时,杨秀清意识到,在拜上帝会,他的天父身份有很大的便利性,因此,拜上帝教决定不能倒,而这也是发迹的唯一机会。于是,杨秀清带着教众在金田村组织团营,实质上,就是走起兵之路。
平南县得知洪秀全和冯云山就在平南,立马派人捉拿。杨秀清则派人将二人救了出来,至此,金田起义正式爆发。
而此时洪秀全才意识到,原来拜上帝会还可以这么玩,而且杨秀清居然还能借天父下凡稳住教众,算是彻底开了窍了。此后的基督教在洪秀全眼里,不过是为政治服务的。他把科举落榜后做的梦硬生生解读为“天父下凡授命”,梦里梦到的老者就是天父耶和华,年轻男子就是天兄耶稣,自己则是上帝派到人间的上帝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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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梦到了天父,那天父长什么样呢?洪秀全描述的天父是一个一个穿着黑色龙袍、身材高大、胡子很长、大腹便便、背着宝剑、头戴高帽的威严老者,肚子有箩筐那么大,饭量特别大:亚爷肚腹箩咁大,不知几多得够食?然后上帝有一大家子人,上帝有正室和侧室。
众所周知,耶稣是上帝的独子,《劝世良言》里虽然只是推广,但必然讲得清楚,洪秀全也了解。但为了确立自己和上帝之间的父子名分,这些必须抛弃,然后以自己的需要和理解来重塑新的上帝。所以,在洪秀全打造的世界观里,上帝是一个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小家庭。耶稣是上帝的长子,也有妻子,称为“天嫂”,生下三女二男。自己是耶稣第二个儿子,也曾经在天上娶妻生子等等。
从这里可以看出,洪秀全开始缝合了,将传统本土的东西缝合到自己的世界观里。
另外,洪秀全说天堂在三十三重天之上,明显是借助了传统“九重天”和佛教的“三十三重天”。
至于民间不是认为死后会进阎罗殿吗?这和上帝主生死冲突。于是,洪秀全打手一改,认为不是阎罗王主生死,而是上帝。就是因为大家信了阎罗王主生死,才导致大家现在惘然而不知上帝,这是中了阎罗的诡计,视为阎罗妖。而漫天神佛都是阎罗妖的手下,一旦大家信这些,也会沉沦地狱,变成阎罗妖的鬼卒。这么一改,倒是摈弃了民间传统的信仰,并嫁接到自己的上帝体系里。
问题是除了阎罗主生死和上帝冲突之外,民间还信仰东海龙王。毕竟大家都是靠田吃饭,希望风调雨顺,而民间信仰里,龙王就是主管风调雨顺的,这又和无所不能的上帝冲突。而在《新约》里,龙和魔鬼、蛇是一体的,洪秀全就将东海龙王变为东海龙妖。可惜龙又象征皇权,天国玉玺和皇袍里处处有龙的图案,这不是冲突吗?好办,改革形象就行了,东海龙妖是红眼睛四方头的怪怪,至于天国刻下的龙,是天国的“宝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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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摈弃各种民间信仰之外,洪秀全还拿孔夫子开刀。说孔夫子本在天堂,逃下凡间蛊惑世人,天父大怒,已经捉他上天罚他种菜园等等。可见洪秀全的神学水平就是各种缝合。只要用得上,不管是《圣经》里的还是传统的神仙都缝进去,甚至还能自圆其说,比如三位一体论。
在基督教教义里,上帝本体为一,但又是圣父、圣子(耶稣基督)和圣灵三位。即上帝只有一体,但在位格上又分成圣父、圣子和圣灵。前面两个翻译的时候还好翻译,但翻译圣灵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翻译成了“圣神风”。洪秀全将“圣神风”理解为“神风”,基于风火雷电的传统开始大改特改。杨秀清是圣神风,萧朝贵是雨师,冯云山是云师,韦昌辉是雷师,石达开是电师。风云雨雷电,正好主管天地,又自洽了。甚至还能有所创新,为政治服务。
比如蛇魔,《新约》里,龙和魔鬼、蛇是一体的,已经有了阎罗妖和东海龙妖了,那蛇是谁呢?自然是满清了。在洪秀全的世界观里,“蛇魔”是“满清”,为反清提供了依据。
洋人听说基督教徒建立了国家,纷纷前来天京,比如负责外交的麦华陀。麦华陀是英国驻上海领事,但父亲是传教士,因而拜访天京的时候就和洪秀全探讨了宗教问题,结果被熟读《新约》的麦华陀一一驳斥。
这还得了,洪秀全赶紧让杨秀清天父下凡,告诉大家,不管《新约》还是《旧约》,在传抄中出了不少错。现在“天父”决定,让天王亲自批改删减新约和旧约。意思是洋人现在读的《圣经》都不作数了,日后洪天王颁布的才作数。听到这话,洋人彻底气冒烟了,更别提日后来的罗孝全了。此前对洪秀全抱有好感的罗孝全直接离开天京,然后大肆抨击。

洪仁坤
可以说洪秀全的神学水平已经缝合到洋人完全看不懂的地步。以洋人角度来看,洪秀全的神学水平就是一堆胡编乱造,是乡村巫婆神汉的水平,低到抽象。但放在清朝,又高得无解。为啥?因为基督教的神学在西方属于经院哲学之一,太思辨又太有逻辑了。没有点文化程度,都没法碰这个。但如此高深和逻辑的代价,就是普通洋人也不懂。遇到事,洋人也就一句上帝保佑,除了这个,啥也不会。但洪秀全的这一套,就很适合在当时的环境下传播了。
上帝儿子,天父下凡,对面是“蛇魔清妖”。杀清妖,上天堂。简单的理论,哪怕大字不识一个,都能看懂。这么一来,就可以把人组织起来。而能把人组织起来,甚至还建立政权撑了十几年,洪秀全的神学,就是好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