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缅南的黑暗房间里醒来,手脚被塑料扎带死死捆住。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我的闺蜜递来的味道异常的水。
她把我卖了,卖了150万。
买主来看“货”时,刺眼的手电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但我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我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是无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字:“爸。”
他没有回应我,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闺蜜,平淡的说:
“再加50万,把你也买了。”
01
密闭空间的黑暗像粘稠的原油,包裹着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而费力。
夏瑾从混沌的意识中挣扎着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和脚踝处被粗糙塑料束缚的尖锐刺痛,然后才是身下水泥地传来的、毫无生命力的冰凉。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口,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涌入鼻腔,呛得她想要咳嗽,却强行压了下去。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颠簸的汽车、模糊的橡胶林,还有好友周璐那张在昏暗光影里显得异常陌生的脸。
“璐璐……”她下意识地想呼唤,声音却干哑得几乎无法成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男人粗鲁的笑骂,还有隐约的、噼里啪啦永不停歇的键盘敲击声,像是无数只饥渴的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明白,自己落入了某种极其可怕的境地。
在彻底清醒的恐惧中,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大约三个月前,毕业答辩刚结束,周璐兴奋地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
“小瑾!我终于搞定了!那个超级难抢的‘翡翠海岛深度体验套餐’,五星酒店,私人管家,就当我们的毕业旅行,好好放松一下!”周璐摇晃着手机,屏幕上是碧海蓝天的宣传图。
夏瑾记得自己当时笑着点头,为终于能卸下学业重担、和最好的朋友一起旅行而由衷期待。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了,夏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用肩膀和臀部极其缓慢地挪动,感知身处的环境。
空间很小,似乎是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角落有硬纸箱粗糙的棱角。
她试图曲起手指去摸索腕上的束缚,发现是工业用的重型扎带,凭蛮力几乎不可能挣脱。
就在她思考着如何应对时,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刺目的手电筒光束毫不客气地直射在她脸上。
一个戴着粗大金链子、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目不善的打手。
“醒了?省得老子费事。”金彪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走进来,用脚尖踢了踢夏瑾的小腿,“大学生是吧?脑子好使?在这儿,脑子好使才有活路。”
他扔下一本硬皮册子,落在夏瑾身边,溅起细微的灰尘。
封面上印着《精英沟通与财富引导全攻略》。
“三天,把里面的东西给老子吃透。三天后检查,错一个字……”金彪的手电光扫向房间更暗的角落,那里隐约有个低矮的铁笼,笼子边缘颜色深暗,“看见没?那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门再次被关上锁死,夏瑾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本册子,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厚重。
记忆再次翻涌,这次是抵达所谓的“翡翠海岛”之后。
走出机场,没有预想中举着牌子的酒店管家,只有一辆漆皮斑驳、车窗污浊的旧面包车。
司机是个精瘦黝黑的男人,眼神飘忽,几乎不与她们对视。
周璐当时挽住她的胳膊,解释道:“常规旅游车太坑了,这是我特意找的本地司机,带我们体验最地道的风情。”
车子确实驶离了繁华的海岸线,窗外的景色从椰林树影变成了单调重复的橡胶种植园。
夏瑾的手机信号从满格逐渐衰减,最终变成一个刺眼的红叉。
她有些不安地问:“璐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导航好像不太对。”
周璐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笑容依旧,“没错没错,放心,跟着本地人才有好玩的。来,喝点水,看你热的。”
那瓶水……夏瑾现在想起来,口感确实有点涩,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异味。
喝下去不久,难以抗拒的困意就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此刻,在储藏室的黑暗里,夏瑾深吸一口气,开始凭借手机屏幕彻底熄灭前最后瞥见的方向感,挪向那本册子。
她必须知道,自己到底要面对什么。
02
接下来的三天,夏瑾被转移到了一个八人间的小宿舍,除了定时送来难以下咽的饭菜和短暂的、被严密监视的如厕时间,所有活动都被限制在这个狭小空间内。
同屋的人有男有女,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像一具具会呼吸的躯壳。
只有那个睡在夏瑾斜对面、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偶尔会在深夜偷偷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卷边的照片,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看上一眼,又迅速藏回去。
夏瑾强迫自己忽略环境带来的恐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本所谓的“攻略”中。
翻开之后,她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骗术汇编,而是一套融合了社会心理学、消费行为学和情感操控技巧的精密体系。
从如何根据不同目标的社交媒体动态构建相对应的“完美人设”,到如何运用“稀缺性原理”和“承诺一致”原则引导对方一步步投入资金,每一步都设计得严谨且极具欺骗性。
编写者必定是个中高手。
她利用自己的心理学专业知识,快速拆解、记忆这些内容,同时也在暗中观察。
她注意到那个看照片的男孩,每次看守的壮汉经过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僵硬。
她还注意到一个总在吃饭时用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规律如同敲代码的眼镜男。
每个人背后,或许都有一个迫不得已的故事,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第三天下午,金彪准时出现,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夏瑾。
“背得怎么样了?大学生。”烟雾喷在她脸上。
“你可以检查。”夏瑾的声音平静,甚至没有抬头。
金彪似乎被她的态度勾起了一丝兴趣,随手翻开册子中间一页,指着一大段文字。
“说说看,‘价值铺垫’阶段遇到目标质疑投资风险,标准回应流程是什么?”
夏瑾闭上眼,脑海中的记忆宫殿清晰浮现出对应的内容,她开始复述,语调平稳,分毫不差。
从如何承认风险的存在以建立“客观”形象,到如何引用模糊的“内部消息”和“专家观点”进行风险对冲,再到如何将话题引向“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的财富哲学。
她不仅背出了标准话术,甚至下意识地分析了其中运用的“锚定效应”心理原理。
金彪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纤弱的女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到这种程度。
“有点意思。”他合上册子,重新审视夏瑾,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升值的货物。
“光会背没用,得会‘做’。明天开始,给你配资源上手。一个月,给我创造一百二十万的净流水。做得到,有你好处。做不到……”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如果我做到了,”夏瑾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我不要好处。我只要知道,这本‘攻略’是谁写的。”
金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呵,心气儿还挺高。成啊,一个月,一百二十万,你要是真能做到,我就告诉你,大伙儿管那位‘老师’叫什么。”
记忆的闪回再次袭来,这次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
是在那辆颠簸的面包车上,药力彻底发作前最后的模糊感知。
她眼皮沉重如铁,视野摇晃扭曲,用尽最后力气看向旁边的周璐。
周璐没有看她,而是侧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鬼影般的树丛,侧脸线条紧绷。
然后,夏瑾听见她用一种急促的、压低的声音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但语调里的决绝和一丝颤抖,却穿透了意识的迷雾。
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03
夏瑾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嘈杂如蜂巢的大厅。
上百台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蓝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或狂热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烟味和一种虚妄的亢奋。
墙壁上,血红色的标语触目惊心:“梦在远方,钱在眼前!今天不拼命,明天命拼你!”
她被领到一个工位,旁边是个浓妆艳抹、正对着耳麦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着“哥哥你放心啦”的女人。
一个面色苍白、眼袋深重、名叫“阿伦”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扔给她一个文件夹。
“你的第一个‘客户’,资料都在里面。身份是‘海外归来的金融分析师’,人设是知性独立女性,已经和目标建立了初步联系。你的任务,是让他对我们推荐的‘区块链矿产投资基金’产生兴趣,并完成首笔三十万以上的投资。”
夏瑾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姓郑的男人的详细资料,包括工作单位、家庭状况、兴趣爱好、消费习惯,甚至是他最近在社交平台点赞过的每一条内容。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拆解成一条条可供利用的数据。
她登录了那个名为“清风明月”的账号,开始浏览之前的聊天记录。
阿伦的团队铺垫得很好,营造出了一个与郑先生精神契合的完美异性形象。
但夏瑾在细致分析中发现,郑先生情绪波动最明显的几次,都与他儿子有关。
他真正的情感锚点,是他的孩子。
她没有急于推进,而是继续扮演“清风明月”,在对话中巧妙地将话题引向父辈与子女的关系、海外生活的艰辛与牵挂。
她的共情是如此“精准”,让屏幕那头的郑先生迅速敞开心扉,甚至主动打来了语音电话。
那个晚上,夏瑾戴着耳机,听着一个中年男人用带着叹息的声音讲述他对儿子的骄傲与担忧,讲述自己独自生活的孤独。
她按照“攻略”里的步骤,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和安慰,引导着对方的情绪。
挂断电话后,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冲到洗手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回到工位,她趁无人注意,用指甲在电脑显示器侧面一个极隐蔽的塑料接缝处,用力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这是她的“业障”计数。
就在她按照计划,准备利用郑先生为儿子积攒教育基金的心理,抛出那个“稳健高回报”的投资机会时,整个大厅的灯光和电脑屏幕突然同时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大约十秒钟。
短暂的黑暗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椅子移动的声音。
灯光恢复后,金彪暴躁的吼声从办公室传来,夹杂着对技术人员的怒骂。
一些资历较老的“员工”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不安的低语。
“上次断电……还是上回‘大扫除’的时候……”
“是不是……有‘大人物’要来了?”
夏瑾的心提了起来,但不等她细想,金彪已经铁青着脸出现在大厅门口,手持扩音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所有人!立刻!马上!到一号大厅集合!快!”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被驱赶着移动。
夏瑾混在人群中,脑海中最后闪回的,是彻底苏醒时的场景——她被粗暴地从车上拖下,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刺目的阳光下,她看见周璐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男人走过去,拍了拍周璐的肩膀,声音粗嘎。
“钱货两清,你可以走了。记着,管好你的嘴。”
周璐浑身一颤,飞快地抬头看了夏瑾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水,有恐惧,有深深的愧疚,但最终,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覆盖。
她抱着那个袋子,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消失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后,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将“友情”两个字从夏瑾的心头彻底剜去。
04
一号大厅里挤满了人,窃窃私语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形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金彪站在前方的小台子上,脸色阴沉,不断看向紧闭的金属大门,额角有细汗渗出。
几个核心打手分散在人群边缘,手放在腰间的家伙上,神情紧张。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粘稠的空气。
“哐——!”
一声巨响,厚重的金属大门像是被攻城锤击中,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率先涌入的是两队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戴着墨镜和通讯耳麦的壮汉,他们行动迅捷而安静,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占据了大门和各个关键出入口,手中持有的不再是砍刀棍棒,而是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制式统一的器械。
压迫感扑面而来,与金彪手下那群乌合之众有着云泥之别。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纽扣,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让整个喧嚣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仿佛只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终,落在了人群前方,脸色煞白的金彪身上。
夏瑾站在人群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个男人……那张深刻在童年记忆里、却早已被岁月和怨恨模糊了细节的脸……
沈延洲。
她的父亲。
那个在她母亲病重时鲜少露面、在她母亲葬礼后便几乎从她的世界里消失的男人。
那个她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名义上的血缘至亲。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想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中炸开,却又迅速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压了下去。
金彪显然也认出了来者绝非善类,他强撑着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拿出地头蛇的架势。
“这位……老板,您这兴师动众的,是有什么指教?咱们‘盈丰园区’向来规规矩矩做生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延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了金彪,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穿透人群,牢牢锁定了夏瑾。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
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百五十万。我买她。”
他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指了指夏瑾的方向。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金彪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看了看沈延洲,又回头看了看夏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老板……您,认识这姑娘?”
“不认识。”沈延洲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听说,你们这儿新到了一批‘货’,成色不错。我刚好需要个脑子灵光的。开个价吧。”
屈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夏瑾的心脏,狠狠噬咬。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味,才勉强克制住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产生的颤抖。
他不仅无视她,否认她,还要用这种赤裸裸的、买卖货物般的方式,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金彪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脸色变幻莫测。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远超他想象的大客户,也可能是个致命的麻烦。
但那一百五十万的价码实在诱人,而且对方展现出的实力让他根本不敢拒绝。
他脸上的横肉重新堆起谄媚的笑,搓着手。
“哎哟,老板您好眼光!这姑娘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心理学专业,聪明得很,学东西那叫一个快!一百五十万,值!绝对值这个价!”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促道:“去,把那个周璐带过来!快!”
没过多久,周璐被两个打手几乎是拖拽着拉进了大厅。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狼狈,眼睛红肿,当她的视线与夏瑾接触时,立刻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浑身抖如筛糠。
“老板您看,”金彪像是展示什么重要证据,指着周璐,“这就是把她带来的‘中介’,她最好的朋友!咱们这儿的资源,绝对干净,知根知底!”
周璐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朝着夏瑾的方向,开始语无伦次地哭求:“小瑾……对不起……我是被逼的……我爸他欠了赌债……他们说不还钱就要杀了他……求求你……求求你跟这位老板说说……放过我吧……”
沈延洲终于将目光从夏瑾身上移开,落在了匍匐在地的周璐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是她把你带来的?”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夏瑾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沈延洲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重新转向面皮紧绷的金彪,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问道:“这个,值多少?”
金彪一愣,完全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结结巴巴地试探:“她……她?这个……五十万?”
沈延洲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弧度。
他拿出一个造型简约的卫星电话,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