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城市辛苦打拼,月薪一万多,省吃俭用不敢乱花。整整三年,我每月固定给在读弟弟转两千多生活费,包揽他大半人生开销。我以为亲情贵在扶持,我的退让付出能换来珍惜感恩。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贪心无底、得寸进尺。这天他理所当然发来消息,让我每月再额外拿出三千,给他女朋友当生活费。看着消息,我积攒三年的委屈瞬间爆发,所有心软彻底清零。我没有争辩,没有妥协,直接删掉弟弟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断供,斩断所有吸血羁绊。
第一章:三年逐月贴家底,贪心弟索女友资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灶台前煮挂面。锅里水刚冒泡,我撕开包装纸,干面条下进去,顺手把昨晚上吃剩的半根黄瓜从保鲜袋里摸出来,搁砧板上切丝。刀口钝得厉害,切出来的黄瓜丝粗细不匀,我也没在意,反正拌点酱油醋,能对付一顿是一顿。
这间一居室在城中村最里头那栋,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一,电费一块五一度。房东当初带我来看房时说“姑娘一个人住,这间性价比最高”,我进去转了一圈,墙皮掉灰,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但胜在便宜,我当场就点了头。衣柜门关不严,我用一根皮筋箍住;冰箱噪音大得吓人,我干脆把电源拔了,里头只放两瓶矿泉水和一个蔫了的西红柿。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银行,转账、还信用卡、交房租、充话费,一通操作下来,余额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有时候甚至只剩两位数。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运营,月薪一万零几百,算上绩效浮动,到手最多的时候一万一,最少的时候九千出头。公司不包吃住,没有食堂,楼下快餐最便宜一份十五,我嫌贵,每天自己带饭。头天晚上多煮点米,炒个青菜,煎个鸡蛋,装进饭盒里,中午在公司微波炉转两分钟就是一顿。同事约着点奶茶,我十次有九次说“不渴”,剩下那次说“最近控糖”。她们笑笑没多想,我也跟着笑,心里算的是:一杯奶茶十八块,够我买三斤鸡蛋,吃半个月早餐。
我弟周晓磊比我小六岁,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刚上初中。我爸那时候在镇上开小卖部,生意不好不坏,我妈在超市给人理货,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六千。我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和兼职撑过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毕业那年我弟刚上高一,我妈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笑:“芸啊,你上班了,你弟这边生活费你看能不能帮衬点?一个月给一千就行,你爸这边进货压了钱,周转不开。”
我当时工资才四千八,房租一千二,还了助学贷款就剩不到两千。但我还是答应了。我妈那句“你弟还小,你是姐姐”像一根软刺扎在耳朵里,不疼,但拔不出来。我给她转了一千,那个月我吃了二十天泡面,吃到后来闻见泡面味就反胃。
后来工资慢慢涨,从四千八到六千,到八千,再到一万出头。我弟的生活费也从一千涨到一千五,再到两千,最后固定在两千五。他说学校里要买资料、交班费、充饭卡,偶尔还要跟同学聚餐,我从来没细问过。每次他发消息来要钱,语气都理直气壮:“姐,给我转两千五,这个月花超了。”连个“请”字都没有,更别说“谢谢”。
我没跟他计较过。真的,一次都没有。我总觉得,亲姐弟之间不用算那么清。他读书辛苦,我在外面挣钱比他容易,能帮就帮。我自己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身边同事也有给家里寄钱的,有个湖南的姑娘每个月给家里转三千,还有一个给妹妹交学费,大家都觉得这是正常的,是应该的。
可现在回头想,有些东西早就有征兆,只是我瞎,看不见。
去年暑假我弟来我这儿住了一星期。他穿着耐克新款运动鞋,手机换了最新款的苹果,脖子上挂着一副蓝牙耳机,进门连鞋都不换,直接往我床上躺,把我叠好的被子压出一个坑。我问他:“你哪来的钱换手机?”他头也不抬:“分期啊,每个月还四百多。”我愣了一下:“你生活费不是两千五吗?分期加日常开销,够花?”他翻了个白眼:“姐你真是的,不够你不会多给点?”
我当时没接话,去厨房给他做饭。他点菜要吃红烧肉,我去楼下买了五花肉,一斤二十八,我挑了半天,捡了块最小的,十二块钱。做出来他吃了两口就说腻,扔下筷子打游戏去了。我一个人把剩下的红烧肉吃了三天,每顿热一热,越热越咸,咸得我直喝水。
那个暑假他待了七天,我给他花了将近两千。走的时候他说“姐你这里太小了,空调也不凉,下次我不住了”,连句“谢谢”都没有,提着行李箱就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心里有点空,但转头又安慰自己:他小,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
他谈女朋友的事,我是从我妈嘴里知道的。那天我妈打电话来,东拉西扯了几句,突然说:“磊磊谈了个对象,外地的,说是长得挺好看,家里条件一般。”我哦了一声,我妈又说:“人家姑娘不错,磊磊挺上心的,你可别拖他后腿啊。”我当时没明白什么叫“别拖他后腿”,后来才反应过来——我妈的意思是,让我多给点钱,别让我弟在女朋友面前寒酸。
我弟第一次跟我提“女朋友”的事,是上个月初。他发微信来,不是打电话,是发文字:“姐,我谈对象了。”我说“好事啊”,他说:“她生活费不够,我想帮帮她。”我以为他要借钱,就说“你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他没回。
过了三天,他又发来消息:“姐,你能不能每个月多给我三千?”我以为他开玩笑,回了个问号。他说:“我女朋友家里条件不好,我答应过要照顾她。你一个月给我两千五,我自己都不够花,加上她更不够了。你工资一万多,三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那会儿我刚下班,站在地铁站里,旁边人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把手机拿高了一点,又看了一遍,字没变,还是那几行。
“你再说一遍?”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我说,你每个月再给我三千,我给女朋友当生活费。”
“你自己的女朋友,凭什么让我给生活费?”
“你是我姐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自然。我闭上眼睛,地铁里的广播声、脚步声、刷卡声混在一起往耳朵里灌,嗡嗡的。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地铁。
车厢里人挤人,我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攥得手心出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工资一万多”“三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是我姐啊”。
你工资一万多。
我工资一万多,可我租着一千八的城中村单间,吃着十五块一份的快餐都嫌贵,买一件羽绒服穿了四年,袖口磨白了还在穿。我三年没进过电影院,两年没买过新口红,连护肤品都是超市最便宜的那款。我省下来的钱去哪了?全转给你了。你穿着耐克、用着苹果、顿顿外卖奶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姐在出租屋里啃挂面?
你是我姐啊。
对,我是你姐,所以我活该贴你一辈子?所以我活该省吃俭用供你挥霍?所以我连你女朋友的生活费都要包了?
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快八点,没开灯,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看门狗叫两声。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翻到转账记录那一栏,手指往上划。五百,两千五,一千,两千五,八百,两千五,两千……一笔一笔,密密麻麻,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一个月好几笔。我算了一下,光是明面上的转账,三年下来将近九万。还不算他来我这里住的开销,不算我给他买衣服买鞋的钱,不算逢年过节给的红包。
九万。
我存款多少?我打开另一个页面,余额显示:一万四千三百零六块。工作六年,存款一万四。我弟穿的一双鞋八百多,抵我半个月房租;他换一部手机八千多,比我全部存款的一半还多。
我关了手机,脸朝天花板躺着。屋顶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住进来第一天就看见了,现在还在那,像一道疤。我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睛干得发涩。我就那么躺着,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照常煮挂面,照常挤地铁上班。我弟又发来消息,问“姐你看到了吗”,我没回。中午他又发一条:“姐你别装死啊,三千块对你又不是大钱,你至于吗?”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饭盒里的炒青菜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的块,我看着反胃,一口都吃不下去。
第三天,我妈电话打过来了。
“芸啊,磊磊跟我说你把他拉黑了?”我妈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责备,“你怎么回事?你弟不就是让你帮衬一下吗?三千块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妈,他的女朋友,凭什么我出钱?”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磊磊谈对象是正事,人家姑娘家境不好,你弟想帮一把怎么了?你是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你一个月挣一万多,三千块对你来说算什么?”
一模一样的话。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妈,我每个月给他两千五,给了三年了。他学费我出,生活费我出,换季衣服我买,出去旅游我给钱。我一个月挣一万多不假,可我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哪一样不要钱?我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的衣服,我弟一双鞋就八百多——”
“你跟你弟比什么?”我妈打断我,“你是姐姐,你懂事,你弟还小,不懂事。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攒那么多钱干什么?将来不还是要嫁人?你弟是咱们家的根,他好了,你以后也有依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妈又说:“行了行了,你赶紧把磊磊加回来,三千块钱的事,你给他转过去,别让他在女朋友面前丢面子。这事就这么定了,别再闹了,啊。”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旁边的同事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对面的人在打电话谈客户,一切都正常,只有我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还在发麻。
第二章:一腔赤诚喂白眼,决绝删号断千丝
我妈那通电话之后,我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闭上眼就是转账记录在脑子里跑,一笔一笔跟放电影似的。白天上班也没心思,开会走神,报表填错两次,被主管叫去办公室说了几句。从主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我弟还在发消息。我把他微信设成免打扰了,但通知栏还是会弹出来,一条接一条。“姐你到底想怎么样”“妈都跟你说了你还这样”“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你挣那么多钱留着干嘛”。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行,你不给拉倒,以后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
我看着最后那条,突然就笑了。不认我这个姐?好像他认我这个姐的时候,做过什么对得起“姐”这个字的事一样。
真正让我彻底死心的,是我翻相册时看到的一张截图。那是去年春节,我弟发朋友圈,晒了一双新鞋和一顿海底捞,配文是“过年就要对自己好一点”。那条朋友圈底下我妈点了赞。我往下翻,看到我自己那天发的朋友圈——一碗速冻饺子,配文是“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年”。我妈没点赞。
我把那张截图存下来,锁屏,把手机搁在桌上。出租屋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色的光打在墙壁上,斑斑驳驳的。我突然觉得特别累,像背了三年的一袋子石头终于把脊背压断了。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晓磊的名字,点进去,拨号界面上有一个红色的“删除联系人”按钮。我的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
然后我按了下去。
微信,删除。QQ,删除。支付宝好友,删除。连他那个我从来没打过电话的手机号,也一并拉黑。所有跟他有关的联系方式,一个不留。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这次我往面里卧了个鸡蛋,还加了两根火腿肠。以前我舍不得这么吃,总觉得省一块是一块,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弟发现被删是第二天的事。他先是发短信过来,一条接一条,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第一条:“姐你把我删了?”第二条:“你什么意思?”第三条:“你是不是有病?”第四条开始骂人,脏话一句接一句,我扫了一眼就把短信也拉黑了。然后他开始换号打,一个接一个,我接了一个,他在电话那头吼:“周晓芸你脑子进水了吧?你知不知道我女朋友因为这事跟我吵架了?你赶紧给我转钱,不然我——”
我把电话挂了,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进黑名单。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我下了个早班,去超市买了点菜。以前买菜我都挑打折的,蔫了的青菜、快过期的牛奶、买一送一的鸡蛋。今天我拿了新鲜的排骨,二十八块一斤,我买了半斤;又拿了一把水灵的菜心,一盒蓝莓。收银员说“一共四十二块六”,我扫了码,没觉得心疼。
到家把排骨焯水,下锅炖上,又炒了一盘菜心,蒸了一碗米饭。出租屋里飘着肉香,隔壁的租户敲了敲墙,我假装没听见。端着碗坐在床边吃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把周晓磊删了,以后他的事别找我。”发完我就关机了。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响了,是我大舅。我接了,大舅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晓芸啊,你把你弟删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昨晚哭了一宿,你弟气得饭都没吃,你赶紧——”
“大舅,”我打断他,“您知道我弟让我干什么吗?他让我每个月给他女朋友三千块生活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那你也不能删人啊,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弟谈对象是正事,你做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三千块对你——”
“大舅,我挂了啊。”
“哎你这孩子——”
我挂了。紧接着我二姨的电话进来了,我没接。然后是我表姐的微信:“芸芸你没事吧?你妈在家族群里说你把你弟拉黑了,怎么回事啊?”我没回。再然后是我爸,他只发了一条短信:“回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却翻江倒海。我想起小时候,我弟刚出生那会儿,我六岁,站在床边看他,皱巴巴一小团,我妈说“这是你弟弟,以后你要护着他”。我点头,认真地说“好”。上学以后,我弟跟人打架,我去拉架,被对方推倒磕破了膝盖,回家我妈骂的是我:“你怎么不看好你弟?”我弟抢我的作业本撕了玩,我气得哭,我爸说“你是姐姐,让着点”。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三,我弟期末考试倒数第五,我妈说“磊磊聪明,就是不用功”,我爸说“女孩子考那么好有什么用”。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它们就像衣柜里那团被我塞到最底下的旧毛衣,我以为我忘了,其实每一根线都清清楚楚缠在那里。
下午两点多,我爸妈来了。
他们直接找到了我公司楼下。前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说“周晓芸你爸妈在一楼大厅等你”。我请了假下去,一出电梯就看见我妈坐在大厅沙发上抹眼泪,我爸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晓芸!”我妈看见我就站起来,上来拉我的手,“你怎么把妈也拉黑了?你知不知道妈多担心你?”
“我没拉黑您,我关了一天机。”
“那你弟呢?你把他加回来,三千块钱的事咱们好好商量——”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
我妈愣住了。我爸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周晓芸,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弟不就是让你帮衬一下吗?你至于把全家人都拉黑?你知不知道你妈昨晚一宿没睡?你弟女朋友因为这事跟他闹分手,你满意了?”
“他女朋友跟他分手,关我什么事?”我说,“谈不起恋爱就别谈,养不起女朋友就别养。我是他姐,不是他的提款机。”
“你——”我爸抬起手,像是要打人,被我妈拉住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几个同事从电梯里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了。
“三千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妈又开始抹眼泪,“你就当帮帮你弟,他以后出息了肯定会记着你的好——”
“他记着我的好了吗?”我打断她,“三年,我给他转了快十万。他给我买过什么?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去年发烧四十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水,他在朋友圈晒KTV。妈,您说他会记着我的好,他拿什么记?”
我妈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嘴张了张,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爸在旁边粗声粗气地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周晓芸,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好,”我爸点了点头,脸色黑得吓人,“那你以后别回这个家了。”
“行。”
我转身往电梯走,我妈在后面喊“晓芸晓芸”,我没回头。进了电梯,门关上,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电梯镜面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楼层,回工位继续改方案。键盘上的手指还在抖,我就把左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右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家族群里几十条未读。我大舅发了一段长文,说“晓芸这孩子太不懂事了,爹妈养她这么大,现在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认了”。我二姨跟着说“就是,磊磊还小,帮一把怎么了,三千块钱又不是要她的命”。我表姐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没说话。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带着哭腔:“我养了她二十多年,养出个白眼狼。”
我往上翻,翻到我弟发的一条消息:“她把我的联系方式全删了,连解释都不解释,这种姐我认不起。”底下我大舅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家族群也设成了免打扰。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把余额转到理财账户里,设置了每月自动转存。又从书架上把那本落灰的《穷爸爸富爸爸》拿出来,搁在枕头边上。以前总觉得这些书是鸡汤,现在想想,我连鸡汤都没给自己喝过一口。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的光透过那道裂缝照进来,正好落在我枕头上。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搁着昨天的超市小票:排骨二十八块五,菜心四块八,蓝莓十二块九。我拿起小票看了看,折好,夹进书里。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人骂我,也没有人求我。我起床煮了碗面,这次卧了两个鸡蛋。吃完换上衣服出门,地铁上人还是那么多,我还是抓着吊环站着,但今天我没看手机银行。
我在想,这个月省下来的两千五,该给自己买点什么。
第三章:全家施压逼妥协,硬刚到底不回头
接下来三天,我过了三年以来最安静的三天。手机不响了,微信不弹了,下班回家想干嘛干嘛。我去书店买了本书,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还在楼下奶茶店买了一杯杨枝甘露——十八块,以前我觉得这是天价,现在喝进嘴里也就那么回事,但心里舒坦。
到第四天,暴风雨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本来打算睡个懒觉,结果早上八点多手机就开始响。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我二姨。我没接。她又打,又打,连着打了五个。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睡,刚闭眼,我表姐的电话进来了。我叹了口气,接了。
“芸芸,你在哪呢?”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在家,怎么了?”
“你赶紧躲一躲吧,你妈带着你弟去你那儿了,你大舅开车送的,我刚知道。”
我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他们怎么知道我住哪?”
“你妈说的,之前你弟不是去过你那儿吗?你妈记了地址。芸芸,你听我说,你妈这次是真生气了,你弟也在车上,说什么要跟你‘当面说清楚’。你爸没来,但你大舅跟着,你二姨也去了——”
“来就来吧。”我说。
“你别不当回事,你妈在车上哭了一路,说要去你公司闹,让你领导看看你是什么人——”
我挂了电话,掀开被子下床。出租屋很小,一眼望得到头,我站在屋子中间,脑子里迅速盘算着。去公司闹?今天是周六,公司没人。但她知道我公司在哪,万一真去了,周一上班同事怎么看我?我深吸一口气,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然后打开手机开始录音。
门被敲响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砸门的声音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隔壁的狗又开始叫。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我妈站在最前面,眼睛红肿,我爸没来,我大舅站在我妈身后,一脸不耐烦,我二姨在更后面,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我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玩手机。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晓芸!”我妈伸手就要推门,我用身体抵住了。
“就在这儿说吧。”
“你让我进去!这楼道里像什么样子——”
“就在这儿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犟。
我大舅在后面开口了:“晓芸啊,你看你妈大老远跑过来,你连门都不让进?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舅,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您心里没数吗?”
我大舅脸一沉:“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行了行了,”我二姨从后面挤上来,把水果往我手里塞,“芸芸,这是二姨给你买的,你拿着。你看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你妈也是担心你——”
“二姨,您要是来劝我给钱的,就别说了。”
我二姨手一僵,水果袋子挂在半空。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真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晓芸,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妈?你弟不就是让你帮衬一下吗?三千块你又不是没有,你至于把全家都拉黑吗?你知不知道你弟这几天瘦了多少?他女朋友要跟他分手,他饭都吃不下——”
“妈,他吃不下饭是因为我不给他钱,还是因为他女朋友要分手?”
“你——”
“如果他女朋友因为三千块就要分手,那这种女朋友分了也好。”我看着我弟,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那天说话不好听,我跟你道歉。但你也不能说删就删啊,你知不知道我多没面子——”
“你面子?”我笑了一声,“你管我要钱给你女朋友花的时候,想过我的面子吗?”
“我又不是不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还在读书,你一分钱不挣,你拿什么还?”
我弟被我问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妈赶紧接上:“他毕业了就能挣钱了,到时候肯定会还你的——”
“妈,这话您三年前就说过了。”我看着我妈,“三年前您说他毕业了就还我,两年前您说他懂事了就还我,去年您说他谈对象了就知道上进,就还我。他什么时候还过?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楼道里安静了。隔壁的狗也不叫了,大概被主人喝住了。我二姨把水果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我大舅摸了摸鼻子,别过头去。只有我妈还在哭,但哭声明显小了下去。
“周晓芸,”我弟突然抬起头,脸色涨红,“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就是嫌我花你钱了吗?那我以后不花了行不行?你把微信加回来,我以后不找你要钱了。”
“你这话说过多少次了?”我看着他,“去年你说不找我要钱了,转头又让我给你交学费。前年你说最后一次,第二天又发消息说‘姐我没钱了’。周晓磊,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你想怎么样!”我弟吼了起来,“你非要搞得全家都不安宁是吧?你知不知道妈这几天哭了多少回?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就为了三千块钱,至于吗!”
“至于。”我说。
我弟瞪着我,我也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连帽衫,脚上还是那双耐克鞋。他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又委屈又愤怒。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有点心软,他毕竟是我弟,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的那个小男孩。但下一秒我就想起他发的那些话——“你工资一万多”“三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以后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
心软没了。
“行了,”我大舅终于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不少,“晓芸啊,你弟也知道错了,你看这样行不行——钱的事先放一放,你把微信加回来,一家人别搞得跟仇人似的。你妈大老远跑过来,你总不能让她一直在楼道里站着吧?”
“大舅,”我看着他,“您知道周晓磊让我每个月给他女朋友三千块生活费的事吗?”
我大舅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弟。“这个……他跟我说是借,不是要。”
“借?他跟我说的是‘给’,‘你每月再给我三千’。”我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截图,把屏幕亮给所有人看,“这是他原话。你们看看,他说的是借吗?”
我大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转头看我弟:“磊磊,你这是……”
“我那就是那么一说!”我弟急了,“我就是想让她帮帮忙——”
“帮忙?”我把手机收回来,“帮忙是问‘姐你能不能帮我’,不是命令我‘你每月给我三千’。周晓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三年来你跟我说过几次‘请’和‘谢谢’?”
我弟不说话了,别过头去。我妈擦了擦眼泪,声音终于软了下来:“晓芸,妈知道你委屈了,但你看,你弟还小,他不懂事——”
“妈,他二十了。”
“二十也是孩子啊!你是姐姐,你多担待点——”
“我担待了三年。”我说,“妈,我今年二十六了。我租着一千八的房子,穿三年前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饭菜,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给了他。他穿着八百块的鞋,用着八千块的手机,谈着女朋友让我出生活费。您觉得这公平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二姨在后面小声说:“晓芸说得也有道理……”
“你闭嘴!”我妈回头瞪了我二姨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语气突然硬了起来,“周晓芸,我就问你最后一句,你到底给不给?你要是不给,以后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我没觉得心疼。我只觉得累,特别累。
“妈,”我开口了,声音很稳,“您是我妈,我认。但周晓磊的事,我管了三年,管够了。以后他的生活费、学费、女朋友,都跟我没关系。您要是因为这个不认我,那我也没办法。”
“你——”
“还有,”我打断她,“您要是去我公司闹,我就报警。”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我大舅赶紧打圆场:“哎呀行了行了,一家人说什么报警不报警的,晓芸你也别太犟,你妈也是为你好——”
“大舅,”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儿子要是每个月管您要钱养女朋友,您给吗?”
我大舅不说话了。我二姨扯了扯我妈的袖子:“姐,要不……先回去吧,让晓芸冷静冷静。”我妈站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但这次我没伸手给她擦。我弟站在最后面,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可能是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们回去吧。”我说,“我下周还要上班。”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外面哭出了声,我大舅在劝,我二姨在叹气。我弟没出声。我靠在门板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整栋楼又安静下来。
我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发麻才挪到床边坐下。手机还开着录音,我按了暂停,存好。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窄窄的光。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昨天买的那盒蓝莓,还剩半盒。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弟二十岁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自己挣钱交学费了。
我站起来,把蓝莓放进冰箱,开始收拾房间。下午约了同事去看房,现在这个房子,是时候换一个了。
第四章:卖惨抹黑博同情,冷眼旁观看作死
我妈他们回去之后,我以为这事就算消停了。结果第二天一早,我表姐给我发了张截图,是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我妈发的。
第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各位亲戚,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在群里说。我家晓芸现在翅膀硬了,把她弟弟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我们老两口上门去求她,她连门都不让我们进。磊磊在学校饭都吃不上了,她做姐姐的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不管弟弟死活。我养了她二十多年,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语音下面是我弟发的一段文字:“谢谢各位长辈关心。我姐可能觉得我是累赘吧,我现在连饭卡都充不起了,女朋友也跟我分手了。我不怪她,是我没用,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姐姐。”
文字底下配了一张图,是他饭卡余额——三块七。
群里亲戚们纷纷冒头。我大舅发了个“叹气”表情:“晓芸这孩子太不像话了。”我二姨说:“姐你别太难过,晓芸可能一时糊涂,过几天就好了。”我表嫂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可能晓芸也有难处吧。”我表姐紧跟着回了一条:“有什么难处?再难也不能不管弟弟吧。”
我看完截图,回了表姐一句:“姐,你知道他饭卡为什么没钱吗?因为他把两千五的生活费拿去买球鞋了。那双鞋一千八,我朋友圈有截图。”
表姐没再回我。
当天下午,我弟开始在我的朋友圈底下留言。我翻了翻,他连着发了三条——第一条:“姐,对不起,我不该惹你生气。”第二条:“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把我加回来好不好?”第三条:“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的留言底下,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开始回复。有人问“怎么了”,有人说“姐弟俩吵架了?”有人劝“一家人别闹太僵”。我弟挑着回复,字里行间都是委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姐姐抛弃的可怜弟弟。
我没删他的评论,也没回复。我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做饭。那天我炒了个蒜蓉西兰花,煎了块鸡胸肉,米饭蒸得软硬适中。吃完饭我打开朋友圈,把三年前开始给我弟的转账记录全截了图,凑了个九宫格,发了条朋友圈,什么文字都没配,就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的空白。
九张图,清清楚楚:每个月两千五,有时候两千八,还有学费、班费、买鞋、买手机的额外转账。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最下面一张是上个月的。九张图加起来,快十万。
朋友圈发出去十分钟,评论炸了。我同事说“天哪芸姐你太不容易了”,我大学同学说“这弟弟是吸血鬼吧”,我表姐转发了一条没说话,我表嫂点了个赞。我弟那条“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留言还挂在我朋友圈底下,但风向已经变了。有人在他留言底下回复:“你姐给你转了快十万,你给她转过一分吗?”
我弟没再留言,过了半小时,他把那三条评论都删了。
我妈第二天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她又发短信,语气软了不少:“晓芸,妈昨天在群里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你朋友圈那个图赶紧删了吧,亲戚们都看见了,多不好看。”
我没删。我妈又发一条:“你弟知道错了,他昨天哭了一晚上。你把图删了,妈让他给你道歉。”
我回了一条:“妈,图我不删。他哭一晚上是他自己的事,我哭三年了,您问过吗?”
我妈没再回。
接下来几天,事情慢慢起了变化。我二姨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次缓和多了:“芸芸啊,二姨之前不了解情况,说话向着你妈了,你别怪二姨。你那个朋友圈我看了,你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你妈那边我再劝劝她,你也别太犟了,到底是一家人。”
我说:“二姨,我没犟。我就是不想再当提款机了。”
二姨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的孩子吃亏啊。”
我表姐也发了条微信过来:“芸芸,我之前不知道你给你弟转了那么多钱。我以为就是平时帮衬一下。你弟那人……确实有点不像话。”她顿了顿又发一条:“但我还是想说,你妈身体不好,你别太气她。”
我回她:“姐,我没气她。是她一直在气我。”
表姐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没再说话。
家族群里的风向也悄悄转了。我大舅不再冒头了,我二姨偶尔发条“家和万事兴”的链接,没人接话。我妈也不在群里发语音了,群里安静得像个死群。我弟的朋友圈设成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转发的游戏抽奖,底下零评论。
真正让事情发酵的,是我弟自己。
没了我的转账,他那个月的生活费直接断供。我爸在镇上小卖部一个月挣不到四千,我妈理货一个月两千出头,两口子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根本供不起我弟在学校的花销。我弟以前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突然断粮,他第一反应不是省着花,是到处借。
他找我堂哥借了五百,找我表弟借了三百,又找高中同学借了两百。借的时候都说“下个月就还”,但下个月他拿什么还?他连饭卡都充不起,更别说还钱了。
不到半个月,我堂哥就给我打电话了:“晓芸,你弟找我借钱你知道吗?”
“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说你把他拉黑了,他不找你找谁?这钱你看……”
“哥,他借你的钱,你找他要。我跟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堂哥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也是,这小子借钱的时候说得好听,到日子了连个屁都不放。行吧,我找他去。”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我堂哥发了条消息:“哥,他要是还不上,你别为难他。但你也别替他还,让他自己想办法。”
堂哥回了个“OK”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我弟借了一圈钱,加起来有小两千。他把这些钱全拿去还了上个月的花呗和分期,剩下一点请室友吃了顿烧烤,三天就没了。等债主们开始催账的时候,他兜里只剩下几十块。
这事是我表弟告诉我的。表弟说:“姐,磊磊哥现在到处跟人说你冷血,说你见死不救。但他自己呢?借钱的时候哭穷,借到了转头就去吃烧烤。我反正以后不借他了。”
我说:“你早该这样。”
表弟嘿嘿笑了两声:“姐,还是你清醒。”
我没觉得自己清醒。我只是被逼到墙角了,退无可退,只能往前迈一步。这一步迈出去,才发现前面是条路。
第五章:无资恋爱终翻车,贪婪本性彻底露
我弟女朋友跟他分手的事,我是从我二姨嘴里知道的。二姨在电话里说得绘声绘色,跟说书似的:“那个姑娘我见过照片,长得还行,就是家里条件差。磊磊以前带她出去吃饭都是磊磊付钱,一顿好几百,还给她买包。现在磊磊没钱了,那姑娘立马就不干了,上个礼拜跟磊磊提了分手,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我’。”
我听着,没说话。二姨又说:“磊磊现在在宿舍躺着呢,课也不去上,你妈急得不行。芸芸,你看这事闹的……”
“二姨,”我开口了,“他女朋友跟他分手,是因为他没钱了,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二姨愣了一下:“那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如果他只是暂时没钱,但他有上进心、有担当,那姑娘还跟他分手,那是姑娘的问题。可他不是——他没钱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挣钱,他只想靠别人养。这种人,谁跟他在一起都得跑。”
二姨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看得比二姨透。”
挂了电话,我把二姨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弟的女朋友我从来没见过,她叫什么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弟跟我提她的时候,从来都是“我女朋友”三个字,像是在说一个功能,而不是一个人。他让她花我的钱,就跟用我的钱买双鞋一样自然。现在鞋没了,人跑了,他自己受着。
我弟分手之后消停了几天,朋友圈不发了,群消息也不冒泡了。我以为他总算消停了,结果没过一周,他又开始作妖。
这回他不找我,找我爸。
我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买菜。电话接通,我爸那头半天没说话,我先开口了:“爸,什么事?”
“你弟……你弟说要退学。”
“退学?”我手里的西红柿差点掉地上,“他退什么学?”
“他说读不下去了,学不进去,想出来打工。”
“他那是想打工吗?”我冷笑了一声,“他是想出来混日子。他连个毕业证都拿不到,出来能干什么?搬砖都嫌他没力气。”
我爸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骂他了,他不听,说在学校待着难受,同学都知道他找他姐要钱的事了,他待不下去。”
“爸,他难受,我就不难受了?”
我爸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晓芸,爸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爸就是想问问你……你弟这事,你真不管了?”
“爸,我管了三年。他学费我出,生活费我给,连他买鞋买手机的钱我都掏。我掏了十万,换来什么?换来他让我给他女朋友出生活费,换来您在楼道里骂我翅膀硬了。爸,您说我图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爸挂了,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晓芸,爸那天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你弟……他是真的不像话。你妈护着他,我也护着他,护过头了。”
我攥着手机,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爸,他退学的事你让他自己想清楚。他要是真想出来打工,让他自己去找工作,别找我。他要是想继续读,生活费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这边,一分钱都不会再出了。”
“行。”我爸说,“爸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西红柿放进购物袋,又拿了两盒蓝莓。收银员扫码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晓芸,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钱该花就花,别太省了。”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提着袋子在雨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干脆不跑了,就那么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米色的乐福鞋,标价三百九十九。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试鞋的时候,店员蹲着帮我系鞋带,问我“合脚吗”,我点点头。她问“要包起来吗”,我说“我直接穿走”。旧鞋装进盒子,我提着袋子出来,踩着新鞋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底下软软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我弟退学的事最后没成。不是他不想退,是我爸发了狠话,说“你敢退学老子打断你的腿”。我弟怂了,继续在学校混着,但日子明显不好过了。以前他顿顿外卖,现在只能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以前他穿耐克用苹果,现在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他那些酒肉朋友看他没钱了,也不带他玩了,他发朋友圈连个点赞的都没有。
更绝的是他那个前女友。跟我弟分手之后,她转头跟我弟的室友在一起了。我弟在宿舍里撞见他们俩一起吃饭,当场摔了饭盒,被室友揍了一顿。这事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弟被人打了!嘴角都出血了!那个女的太不是东西了,刚分手就跟他室友搞到一起——”
“妈,她跟谁搞到一起,跟您儿子有什么关系?他们早就分手了。”
“可你弟还喜欢她啊!”
“他喜欢她,她不喜欢他了,这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他拿什么喜欢她?拿嘴喜欢?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着养女朋友,这不是笑话吗?”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凶了。我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没什么波动。搁三个月前,我可能还会心疼,还会想着“要不给他转点钱算了”。但现在不会了。我弟被室友揍了也好,被女朋友甩了也好,都是他自己选的路。他二十岁了,该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了。
那天晚上我正吃饭,我堂哥发了张截图过来。是我弟的朋友圈,他发了一条:“人穷的时候,连狗都看不起你。”配图是一碗泡面,火腿肠都没有。底下零评论,零点赞。
堂哥说:“你弟现在混得挺惨。”
我回:“他还有泡面吃,我当年连泡面都吃不起的时候,他在吃海底捞。”
堂哥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没再说话。
第六章:全家悔悟频低头,立场坚定绝不复燃
我弟彻底翻车,是在他退学闹剧之后半个月。那天是周五,我刚下班,正在地铁上刷手机,我二姨的电话进来了。这回她没拐弯抹角,上来就说:“芸芸,你弟住院了。”
“怎么了?”
“跟人打架,被打了。不是什么大事,皮外伤,但缝了好几针。你妈在医院呢,你爸在店里走不开。你妈让我问问你……你能不能去看看?”
我在晃动的车厢里抓着扶手,思考了大概三秒钟。“二姨,他在哪个医院?”
“市三院。”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下一站下了车,换乘去了市三院。路上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我去看看,但不出钱。”我爸回了一个字:“好。”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院部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味冲鼻子。我找到病房,推门进去,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我弟躺在床上,额头贴了块纱布,左手挂着吊瓶。看到我进来,我妈猛地站起来,脸上又惊又喜:“晓芸!你来了!”
我弟也转过头来看我,嘴角肿着,眼神复杂。
我没走近,就站在门口。“怎么回事?”
我妈开始说,说得颠三倒四的。大意是我弟又去找他前女友了,想复合,前女友不同意,两人在食堂门口吵起来,前女友的新男朋友——就是我弟那个室友——带了两个人过来,把我弟打了一顿。我弟没还手,准确地说,他不敢还手。
“他室友打他,他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报了,警察来了说互殴,让学校处理。学校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再犯就开除。”我妈抹了把眼泪,“晓芸,你弟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他这两天一直在跟我说,说对不起你,说以前不懂事——”
“妈,”我打断她,“他要是真知道错了,现在应该跟我说对不起,而不是让你替他说。”
我妈愣了一下,转头看我弟。我弟躺在床上,纱布底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他动了动嘴,声音很轻:“姐……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年。真听到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感动,不心软,不释怀。就像有人欠了你十万块钱,三年后还了一句“对不起”,你能怎么样?接受?原谅?然后呢?
“行,”我说,“我听到了。你好好养伤。”
我转身要走,我妈追上来拉住我胳膊:“晓芸,你别走——你弟都道歉了,你就不能——”
“妈,”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他道歉我就得原谅?他打我一巴掌说对不起,我就得把另一边脸凑过去?这是什么道理?”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被别人打了,知道疼了,所以想起我这个姐姐了?妈,您觉得这是真心道歉,还是走投无路?”
我妈张着嘴,说不出话。我弟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朝墙那边转过去。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我们,我谁也没看,抽出胳膊,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看过了,死不了。我走了。”
我爸回:“行。路上慢点。”
我坐地铁回家,到家已经快十点。洗了个澡出来,手机上多了几条消息。我表姐发来的:“芸芸,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看你弟了。她说你瘦了,让我劝你多吃点。”我二姨发来的:“芸芸,你妈刚才跟我说,她想通了,以后不逼你了。你弟的事她自己管。”最后是我爸发来的:“你妈回来哭了半天,说她对不起你。晓芸,你妈嘴硬心软,你别恨她。”
我坐在床边,一条一条看完,没回。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黑暗中,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又消失了。我想起三年前我刚工作那会儿,第一个月发工资,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给我弟转了五百块钱。我妈在电话里笑得特别开心,说“我家晓芸懂事了”。那时候我觉得特别满足,觉得自己终于有用,终于被需要了。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懂事不是用来被人欺负的,有用也不是用来被人吸血的。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明天是周六,约了中介看房,得早起。
新房子在离公司三站路的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六。比现在贵了八百,但有阳台,有电梯,窗户朝南。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太太在遛狗,有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味道。
“姐,这房子抢手,你要定的话得赶紧。”中介小哥在旁边催。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理财账户里有一万五,活期里还有六千多。这个月工资过两天到账,加上省下来的两千五,付完押金和租金还能剩点。
“定了。”我说。
签完合同出来,我给表姐发了条消息:“姐,我搬家了。新地址晚点发你。”
表姐秒回:“你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姐,你跟我妈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操心了。”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路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向日葵,黄澄澄的,十块钱三支。我掏了十块钱,拿了三支,老板用旧报纸帮我包好。我抱着花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晒在肩膀上暖烘烘的。路过一个水果摊,又买了串葡萄,青皮的,老板说是“阳光玫瑰”,我尝了一颗,甜得发腻。
到家开门的时候,隔壁邻居正好出来倒垃圾,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看见我抱着一捧花,笑着说:“姑娘,新搬来的?”
“嗯,今天刚签合同。”
“好,好,”阿姨上下打量我一眼,“一个人住?要帮忙吱声。”
我道了谢,进了门,把花插进玻璃瓶里,搁在窗台上。阳光透过花瓣照进来,桌面上落了一片浅黄色的光。我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没有新消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弟道歉的时候,我好像忘了跟他说,我搬新家了。不过转念一想,也没必要说了。地址给了表姐,爸妈要是想知道,表姐会告诉他们的。但他们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来了我开不开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窗台上的向日葵被风吹得晃了晃,我伸手扶了一下。十块钱的花,看着比什么都顺眼。
第七章:真相大白众唏嘘,全员打脸皆无言
搬家之后的第三个周末,我表姐给我打电话,说外婆八十大寿,一家人要在城里的饭店聚一聚。外婆在乡下跟着舅舅住,难得来一趟城里,点名要见我。表姐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说:“芸芸,我知道你不想见你妈跟你弟,但外婆都八十了,你就来一趟吧。你妈那边我帮你说,不让她闹。”
我想了想。外婆从小对我好,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去乡下住,外婆给我做米酒荷包蛋,晚上拿蒲扇给我扇风。我工作以后回去得少,但每个月都给外婆转五百块钱,让她买点吃的。这事我妈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
“行,我去。几点?”
“中午十二点,鸿运楼。”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新家的衣柜比以前那个大,门关得严实,不用皮筋箍。我翻出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去年买的,吊牌还没剪,当时打折两百多,买回来一直舍不得穿。今天剪了吊牌,搭了条深色裤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不算寒酸。
鸿运楼在市中心,老字号,装潢还是九十年代那种风格,大红地毯,金色吊灯,服务员穿着统一的红马甲。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外婆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我进去先叫了声“外婆”,外婆耳朵有点背,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认出来了,笑得满脸褶子:“芸芸!来来来,坐外婆边上。”
我走过去坐下,外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瘦了,比以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外婆,现在吃得可好了。”
我妈坐在桌子对面,旁边是我爸,再旁边是我弟。我弟额头上那道疤还没完全消,留了条浅粉色的印子。他看见我进来,低头喝茶,没说话。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我大舅、二姨、表姐表哥都在,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客气而疏离,像一锅没烧开的水。
菜上得差不多的时候,外婆忽然拍了拍桌子,大家安静下来。外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叫大家来,一是给我过生日,二是我有件事要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芸芸,外婆听说你跟你妈你弟闹别扭了。外婆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但外婆活了八十年,有句话想说——芸芸这孩子,从工作开始,每个月给我打五百块钱,打了三年,从来没断过。她妈都不知道这事,是我前天跟她说漏了嘴。”
包厢里静了一下。我妈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意外。我弟也抬起头,嘴微微张着。外婆接着说:“一个对老太太都这么上心的孩子,对自己亲妈亲弟能差到哪去?你们说她绝情,我不信。这里头肯定有原因。”
外婆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我妈之间来回转。我大舅清了清嗓子,想打圆场,但没想好说什么。我二姨拿筷子夹了块鱼,又放下了。
是我妈先开的口。她的声音很轻,跟之前电话里、楼道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芸芸……你外婆说的那五百块,妈真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说。
我妈的脸白了一下。我弟在旁边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姐,今天是外婆生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我看着他,“我说什么了?”
“你那话里带刺。”
“带刺?”我把筷子搁下,看着他,“周晓磊,外婆生日我来了,我好好坐在这吃饭,我说什么带刺的话了?倒是你,你说说我哪句话带刺了?”
我弟涨红了脸,说不出具体的。我妈赶紧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了。我大舅趁机端杯:“来来来,今天给老太太过寿,不说别的,喝酒喝酒。”
外婆没端杯。她看着我弟,慢悠悠地说:“磊磊啊,你姐供你读了三年书,外婆是知道的。你姐一个月挣多少钱,外婆也知道。你以后要是有良心,就把这钱还给你姐。没良心,就当我没说。”
我弟的脸由红转白。我妈急了:“妈,您说什么呢,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一家人?”外婆转头看着我妈,声音还是稳稳的,“一家人就能把闺女当牛使?你当我不知道?我生了你,又生了你弟,你姥姥当年怎么跟我说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家里的根’。我听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才明白,水泼出去还能收回来,根烂了,整棵树都得死。”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划拳的声音。我妈的眼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出来。我爸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大舅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我二姨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弟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出去透透气。”他往外走,我妈拉了他一把,没拉住。包厢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表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芸芸,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我说。我真没事。外婆那番话,比我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老太太八十岁了,一辈子重男轻女的思想压着,到晚年才琢磨出点道理来,不容易。
外婆拍了拍我的手:“芸芸,吃饭。这家的红烧肉好,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慢慢嚼着,觉得这肉确实好吃。
我弟在外面抽了根烟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些,但眼眶有点红。他坐回原位,谁也没看,低头扒饭。我妈给他夹了块鱼,他也吃了。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松下来,大家开始聊些有的没的——大舅家的儿子要结婚,二姨家的闺女考研上岸了,表姐换了新工作。我弟偶尔插一句嘴,声音闷闷的,但不呛人了。
吃到后半程,我妈忽然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没看我,假装在跟二姨说话,但筷子还悬在我碗上方,手有点抖。我把那块肉吃了。我妈的眼角余光扫过来,嘴角动了动,又转回去继续跟二姨聊天。
我爸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快散席的时候,他去前台把账结了。回来的时候,他路过我身边,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钟。然后他就走过去了,在另一头坐下,点了一根烟。
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往我掌心里塞了个红包,薄薄的。我说“外婆不用”,外婆摆摆手:“拿着。这不是钱,是外婆给你留的话——以后好好过,别回头。”
我攥着红包,点了点头。外婆拄着拐杖,在舅舅搀扶下慢慢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散席之后,表姐拉着我在饭店门口说了会儿话。她说:“芸芸,你妈刚才偷偷问我你新家地址,我没给。我想着你自己给比较好。”
“谢谢姐。”
“你弟那边……我听你二姨说,他这半个月老实多了,不去找那个女的了,也不乱花钱了。就是整个人蔫了吧唧的,跟霜打了一样。”
“那是他该受的。”我说。
表姐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姐站你这边。”
我笑了笑,跟表姐道了别。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人叫我。转头一看,是我妈。她小跑着追上来,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芸芸,”她开口,声音有点急,“你外婆说的话,妈都听进去了。妈以前是偏心了,这个妈认。你弟那边,以后我跟他爸管,不用你操心。妈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能不能认我这个妈?”
街上的车流一辆接一辆,红灯变绿灯,又变红灯。我看着她。她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头发,脸上的妆因为刚才吃饭出了油,有点斑驳。她今年五十二了,在超市站了半辈子,落了个静脉曲张的毛病。她是我妈,不管她做错过什么,她是我妈。
“妈,”我说,“您是我妈,我认。但周晓磊的事,以后别再找我了。”
“不找了,不找了。”我妈连连摆手,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笑着哭的,“你弟的事妈自己管,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妈以前糊涂,你外婆骂得对,妈认。”
我没再说话,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擤了把鼻涕,又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爱干净,包里永远有纸巾。”
“妈,您回去吧,爸还在饭店等着。”
“行行行,妈走了。你……你新家那边缺什么跟妈说,妈给你送过去。”
“什么都不缺,您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说,摆摆手过了马路。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冬天临近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地铁站走。
第八章:空养白眼终反噬,斩断枷锁获新生
外婆生日之后,日子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妈偶尔发消息来,都是些日常琐碎——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明天降温多穿点,后天她包了饺子要不要送点来。我回得简短,但每条都回。她没再提我弟,我也没问。
我弟的消息我是从表弟嘴里陆陆续续听到的。退学没退成,但留了一级,跟下一届重新读。以前那些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都不理他了,他那个前女友跟室友在一起之后搬出去住了,宿舍里就剩他一个,天天独来独往。表弟说:“磊磊哥现在天天吃食堂,一顿不超过十块钱,以前他哪看得上食堂啊。”
我说:“他那是没钱了,不是懂事了。”
表弟嘿嘿笑:“姐你看得真准。”
十一月的时候,我爸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转账备注写着“给你买件羽绒服”。我没收,退了回去,发消息说“爸我有钱,您自己留着花”。我爸又转了一次,备注写着“拿着,爸欠你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收下了。转手给外婆买了件羊绒衫,寄到乡下,花了一千二。剩下八百,我给自己买了双短靴,皮的,很软,走路不磨脚。
十二月,公司有个新项目缺人,主管找我谈话,说想让我牵头做。我问“为什么是我”,主管说“你踏实,加班不抱怨,活儿交给你放心”。我接了。项目做了两个月,加班比以前多了,但项目奖金也厚。发奖金那天,我给自己换了台新手机,旧的那台用了五年,屏幕裂了两道缝,一直舍不得换。
春节前,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回家过年。我说“再看吧”。我妈没逼我,只说“你要是不回来,妈给你寄点腊肉”。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年除夕我在自己家过,大家新年快乐。”我妈回了个笑脸,我二姨回了个“新年快乐”,表姐回了个红包表情。我弟没冒泡。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菜摆上桌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一个人的年夜饭也要好好吃”。底下点赞一片。我妈评论:“看着就好吃。”我弟没点赞,但也没阴阳怪气。
初一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响了。是我爸。
“晓芸,你弟……你弟昨晚没回来。”
“没回来?去哪了?”
“不知道。昨晚吃完饭他说出去走走,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我爸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妈急得不行,我一早去镇上找了一圈,没找着。”
我在床上坐起来,脑子清醒了。“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让等消息。晓芸,爸不是找你要人,就是想问问……你弟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他把我微信删了,你知道的。”
我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爸再去找找。”
挂了电话,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新家的天花板很干净,白墙,没有裂缝。我躺了大概十分钟,还是爬起来,穿衣服,洗漱,给我爸发了条消息:“我去火车站和汽车站看看。”
我爸回:“你别跑了,大过年的——”
我没听,打了车去汽车站。站里人不多,几个拖着行李的打工人在候车厅打盹,售票窗口开着两个,我问了值班的,描述了我弟的长相,值班的摇头说没印象。我又打车去火车站,候车厅里人更少,我转了两圈,问了服务台,也没有。
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我站在广场上,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我直哆嗦。手机响了,是表弟打来的。
“姐,磊磊哥找到了。”
“在哪?”
“在他前女友的学校门口。昨晚他在那儿蹲了一宿,今早人家姑娘出来看见他,吓了一跳,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把他带走了,现在在派出所呢。”
我闭上眼睛,呼出一口白气。“他去找她干什么?”
“不知道。听警察说,他身上就几十块钱,手机也没电了,冻得嘴唇发紫。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就想看看她’。”
我挂了电话,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人在派出所,去接吧。我不过去了。”
我爸秒回:“好。你赶紧回家,外面冷。”
我打了辆车回家,进门把湿外套脱了,换了身干衣服,给自己煮了碗姜汤。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起来,手指尖还是凉的。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心疼,不可怜,不生气。就像看了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散场了,灯亮了,故事留在屏幕上,人得往外走。
我弟后来被接回了家。据说在派出所里一句话不说,到家之后倒头就睡,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吵不闹,也不提那个女的了。我爸给他找了个镇上超市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他去了。我妈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欣慰:“磊磊现在每天按时上下班,工资交给我一半,自己留一半。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肯干活了。”
“挺好的。”我说。
“芸芸,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你弟现在懂事了,他跟我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想了想。“妈,道歉不用了。他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行,妈知道了。”
过完年回公司,项目二期启动,我被提成了小组长,手底下带三个人。工资涨了一截,具体多少我没跟家里说。搬家之后我的开销大了,但生活质量也上来了。每周买一次花,隔三差五去楼下那家小馆子吃碗馄饨,周末去公园跑跑步,偶尔跟同事约着看场电影。存款慢慢涨回去,从四位数又回到了五位数。虽然慢,但踏实。
三月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着“周晓磊”。我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蓝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匀,有两处明显织错了。包裹里附了张纸条,就一行字:“姐,对不起。这是我自己挣钱买的,不是用你钱买的。”
我把围巾拿出来看了看,确实不贵,料子也一般。但针脚密密麻麻的,看得出来织的人花了时间。我把纸条折好,夹进那本《穷爸爸富爸爸》里——这本书我搬了两次家都没扔,现在还在床头搁着。
我给表弟发了条消息:“周晓磊在哪买的围巾?”
表弟回:“他自己织的。跟他同事学了一个月,拆了织织了拆,手都扎出血了。”
我看着那条围巾,半天没说话。最后把它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下层。没扔,也没打算戴。就放着。
第九章:止损自愈风自来,余生清醒皆坦途
入夏的时候,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助学贷款提前还清了。当初贷了三万二,毕业后还了几年,还剩最后一万出头。我去银行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呼了口气。从今天起,我不欠任何人的钱了。
第二件事是把出租屋的阳台收拾出来了。买了两把折叠椅,一张小圆桌,又在网上订了几盆绿萝和一盆茉莉。快递到的那天,我蹲在阳台上拆箱子,拆了一手泥。邻居阿姨从隔壁阳台探出头来,说:“姑娘,养花呢?”
“嗯,瞎养。”
“茉莉好,香。多晒太阳,别浇太多水。”
我照她说的做,把茉莉搁在阳光最好的位置,隔两天浇一次水。半个月后,叶子绿得发亮,枝头冒了几个白色的花苞。又过了一周,花苞绽开,满阳台都是甜香。我晚上下班回来,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风吹过来,花香混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闻着特别踏实。
六月,公司项目结了,客户满意,老板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项目组。奖金发下来那天,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下半年有个新项目想让我独立负责,问我有没有信心。我说有。主管笑了笑:“好好干,明年提主管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道了谢,出了办公室。坐在工位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六位数了。工作七年,头一回。我给外婆转了一千块钱,备注写“外婆买点好吃的”。外婆不会用手机,钱转给了舅舅,舅舅回了个语音,外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芸芸啊,外婆有钱,你自己留着花。你过得好,外婆就高兴。”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笑了一下。对面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的事”。她哦了一声,继续干活。
七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镇上。没提前跟我妈说,到了家门口才打电话。我妈从超市跑回来,围裙都没摘,看见我站在门口,眼圈一下就红了,但没哭,使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回来了?吃饭没?妈给你做。”
“没吃呢,想吃您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行行行,妈这就做。”
我跟着她进屋。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我爸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嘴角咧了一下:“晓芸回来了。”
“爸。”
“坐。喝水不?冰箱里有。”
“不渴。”
我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货架上多了不少新东西——以前只卖烟酒零食,现在还有文具和日用品。我爸说:“你弟弄的。他说镇上小孩多,卖点文具能多挣点。”我没接话,但多看了货架几眼。
我弟不在家,去超市上班了。他现在同时在两个地方干活——上午在小卖部帮我爸看店,下午去超市理货,晚上回来还接了个给人修电脑的零活。我妈一边煮面一边絮絮叨叨:“磊磊现在比以前强多了,工资虽然不高,但每个月都往家里交。上个月还给他爸买了双鞋,虽然不贵,但好歹有心了。”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我妈往锅里下面条。面煮好了,她端到我面前,又切了盘酱牛肉搁在旁边。“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吃了一口面,还是以前的味道。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指头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放下筷子:“妈,您想说什么就说。”
“也没什么……就是你弟跟我说,他想攒钱还你。他说他现在一个月能攒五百,虽然少,但慢慢还。”
“不用还了。”
我妈愣了一下。我说:“他以前花我的钱,就当是我给家里的。但以后,我不会再给了。他自己挣的钱,他自己花,自己攒,自己过日子。您跟爸也是,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们买。但周晓磊那边,我不参与了。”
我妈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行,妈明白。你外婆说得对,水泼出去收不回来,根烂了树也得死。你弟的根没烂透,让他自己长吧。”
我吃完了面,把碗洗了。我妈在旁边抢:“别别别,你放着,妈来。”我没让,把碗洗好搁在沥水架上。下午在镇上转了一圈,去外婆坟上上了炷香——外婆上个月走的,走得安详,睡梦里没的。我没赶上最后一面,回来送了花圈,在坟前磕了头。今天再来,坟头的土还是新的,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旁边嵌了张照片,照片里的外婆笑得眯着眼。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跟我妈说:“外婆那五百块钱,我转给舅舅了,让他给外婆修坟用。”我妈点点头:“舅舅跟我说了。你外婆没白疼你。”
傍晚走的时候,我弟回来了。在门口碰见,他手里提着个工具箱,穿着超市的蓝色工装,头发剪短了,脸晒黑了不少。看见我,他停了一下,站住了。
“姐。”
“嗯。”
“你……吃饭了没?”
“吃了。”
他点点头,手指头抠着工具箱的带子,低着头说:“那个围巾……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我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没嫌弃,收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我走过去,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工具箱搁在脚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好好干。”我说。
他使劲点了点头。
我上了回城的班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小卖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望着我这边。我弟站在她旁边,也望着。我没有挥手,他们也没有。车子拐了个弯,镇子就看不见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我开了阳台的灯,茉莉花在灯光下白得发亮,香味比白天更浓了。我坐在折叠椅上,把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的截图一张一张翻出来看,从三年前的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看完之后,我全选,删除。相册空了一片,腾出好大一块地方。
我想了想,打开备忘录,写了三行字:
第一,存钱,买个小房子。
第二,明年把主管的位置拿下来。
第三,茉莉养好,明年换个大点的盆。
写完,锁屏,把手机搁在腿上。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茉莉花的味道。远处有车流声,楼下有烧烤摊的烟火气,隔壁阿姨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放的是老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三年,我给了别人十万。现在我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自己身上。这三年,我等着别人说一句“谢谢”。现在我不等了,我自己跟自己说“辛苦了”。这三年,我以为亲情就是不停给。现在我知道了,亲情是相互的,给出去的东西要能流回来,流不回来的,不是亲情,是水漂。
我睁开眼,看着阳台外面的城市。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亮着,每一格里面都有人在过日子。我也在这一格里面,过自己的日子。
风来了,花开了,日子是自己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事件均为创作需要而设置,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