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小松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从他会走路那天起，就没好好走过路，全是跑。吃饭跑，看电视跑，写作业更坐不住，屁股跟长了刺一样，五分钟起来一趟，不是要喝水就是要上厕所，要不就是笔掉了橡皮找不着了。老师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说小松上课坐不住，影响课堂纪律，让我回家好好管管。我管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管不了两天又犯。我和他爸都愁得慌，心想这孩子是不是有多动症。
最让我头疼的是写作业。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追都追不回来。好不容易按到书桌前，他身子扭来扭去，凳子像是烫屁股。别人家孩子半个小时能写完的作业，他能磨蹭到晚上十点。我坐在旁边盯着，越盯越上火，吼他两句，他就哭，哭完了接着磨。有一回我气急了，把他的作业本撕了，他蹲在地上捡纸片，一边捡一边说妈妈我错了。我看着他那张脸，又心疼又生气，转身进了厨房，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
老师建议我带小松去医院看看，说可能是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动症。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上网查了一堆资料，越查越害怕。什么学习困难、社交障碍、长大以后容易出问题，看得我整宿睡不着。我跟老公商量，老公说那就去查查吧，别耽误了孩子。
我们挂了市里儿童医院的号，排队排了两个多小时。进去以后医生问了情况，又让小松做了几个测试，填了一堆量表。最后医生跟我说，孩子确实有注意力方面的问题，但没到多动症的诊断标准，更准确地说，是大脑前额叶发育稍慢，导致对刺激的调节能力不够。简单讲，就是他的大脑需要更多的感官刺激才能保持专注，坐着不动的时候刺激不够，大脑就自己找刺激，表现出来就是坐不住、爱跑、爱动。
我问医生那怎么办，是不是得吃药。医生说暂时不用，先做行为干预，配合感统训练。她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你别光盯着他坐不住这个毛病，你想想他跑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他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专注，叫他他都听不见。我说是，他玩起来喊都喊不动。医生说那就对了，他跑的时候大脑得到了足够的刺激，所以他专注。你要做的是把他跑的热情，引到该做的事情上去，而不是硬按着他不让他动。
从医院回来，我琢磨了好几天。以前我只想着怎么让他安静下来，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动。我想起他搭积木的时候，能一个人坐在那儿搭一个多小时，搭得特别认真。他玩拼图的时候也是，谁叫他都不理。可一到写作业，就坐不住了。区别在哪儿呢，写作业对他来说刺激不够，大脑觉得无聊，就开始找事。
我换了法子。以前他一跑我就吼，现在我让他跑，但给跑定个规矩。每天放学回来，先带他去楼下跑二十分钟，跳绳、拍球，跑出一身汗再上楼。写作业之前先让他蹦一蹦，跳一跳，把多余的劲耗掉一些。写作业的时候，我不再让他一口气写完，改成分段。写十五分钟，起来活动五分钟，再写十五分钟。活动的时候让他原地跳一跳，或者爬两圈楼梯。
一开始他不习惯，还是坐不住。我没像以前那样发火，他坐不住我就让他站起来写，站着写也行，趴着写也行，只要在写就行。以前我非得让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现在我不管姿势了，先把作业完成再说。他写着写着站起来，我也不说他，他就站着把作业写完了。写完以后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说妈妈我今天写得快。
我还给他报了个篮球班，一周去两次。以前我觉得他好动，得让他学点静的，给他报过围棋班和书法班，他去了两次死活不去，坐在那儿如坐针毡。现在我想通了，他需要动，那就让他动个够。篮球班上他跑得满头大汗，回来吃饭都香了。教练说他协调性不错，就是注意力容易跑，得反复提醒。我说没关系，慢慢来。
三个月下来，老师打电话的次数少了。上课他还是会动，但不像以前那样下座位了，能坐在座位上听讲，偶尔走神，老师提醒一下能回来。写作业的时间从三个小时缩到了一个小时出头。错还是错，但至少能坐下来写了。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今天语文考了八十多分。以前他都是六十几分。我说挺好啊。他说老师夸我进步了。我说那你高兴吗。他说高兴。那天晚上他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书，他写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看我还在，低头接着写。我心里头那根绷了两年的弦，松了一点点。
上个月我又带他去复查。医生问了情况，说恢复得不错，让继续做训练，不用吃药。我跟医生说现在他写作业能坐住了，医生说这就对了，不是他不能坐，是以前没找对方法。他大脑需要刺激，你给他合适的刺激，他就能专注。硬逼着他坐，只会两败俱伤。
从医院出来那天太阳挺好，我牵着小松的手走在路上。他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跳起来够树叶。以前我嫌他不老实，现在看着他蹦蹦跳跳的，心里反倒踏实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爱跑爱动，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管得不够严。是他那颗小脑袋瓜天生就需要更多的动静，才能转得起来。我要做的不是把他按在椅子上，是帮他找到能让他转起来的方式。
小松现在还是爱跑，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冲。但我已经不着急了，我知道跑完了，他就能坐下来把该做的事做了。他跑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夕阳照在他身上，他跑得满头是汗，笑得露出两颗豁牙子。我喊他回来吃饭，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说妈妈我今天跑了第一名。我说好，洗手吃饭。他松开我，噔噔噔跑进屋。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爱跑的孩子，其实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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