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麦哥本哈根的一家养老院里,一对92岁的同卵双胞胎姐妹坐在窗边晒太阳。尽管共享100%的DNA,姐姐身体硬朗、思维敏捷,妹妹却行动迟缓、记忆衰退。数十年来,科学界用这样的案例论证"生活方式比基因更重要"——WHO曾断言,遗传对寿命的影响仅占15%,而生活习惯占60%。但2026年1月29日,《科学》(Science)杂志发表的一项突破性研究彻底改写了这一结论:当排除意外事故、传染病等外部死亡因素后,人类内源性寿命的遗传率高达55%,是此前估计值(10-25%)的两倍以上。这一发现不仅挑战了主流健康观念,更为精准抗衰老药物开发、个性化长寿干预指明了方向——当我们终于认清基因在长寿中的核心地位,一个由rapamycin、二甲双胍、NAD+增强剂主导的"遗传增强型"抗衰老时代正悄然到来。
从19世纪双胞胎数据到"内源性死亡率"突破
这项由以色列魏茨曼科学研究所(Weizmann Institute of Science)生物物理学家Ben Shenhar及其导师、系统生物学家Uri Alon领衔的研究,重新分析了跨越一个多世纪的双胞胎队列数据:丹麦1870-1900年出生的2872对双胞胎、瑞典1886-1958年出生的数千对双胞胎,以及美国百岁老人的兄弟姐妹数据。
核心方法论突破:分离外源性与内源性死亡率。传统双胞胎研究通过比较同卵双胞胎(DNA 100%相同)与异卵双胞胎(DNA约50%相同)的寿命差异,估算遗传贡献度。但历史数据显示,1900年代的双胞胎遗传率仅约20%,研究者长期将此视为"基因对寿命影响有限"的证据。
Shenhar团队发现了关键盲点:外源性死亡率(extrinsic mortality,如传染病、战争、事故等环境因素导致的死亡)会严重稀释遗传效应的观测值。在19世纪,霍乱、天花、产褥热等传染病夺走大量生命,这些死亡与个体基因无关,但统计上会降低遗传率计算值。
研究团队引入数学模型,将死亡率分解为:
外源性死亡率(环境随机因素)
内源性死亡率(器官老化、DNA损伤积累等生物学衰老)
分析显示,随着公共卫生改善、抗生素普及、意外伤害减少,外源性死亡率从19世纪的高位持续下降,而遗传率估计值逐代上升。在现代社会(外源性死亡率接近最低),内源性寿命的遗传率稳定在约55%——意味着在排除外部意外后,人类"自然寿命"的一半以上由基因决定。
核心发现:遗传贡献被系统性低估50年
1.历史数据的"代际悖论"
研究发现,1870年代出生的丹麦双胞胎遗传率仅约15-20%,而1950年代出生的瑞典双胞胎遗传率升至40-50%。这并非基因突然"增强",而是外源性死亡率下降后,遗传效应得以充分显现。
关键数据对比:
2.百岁老人兄弟姐妹的"长寿基因集中效应"
美国百岁老人研究数据显示,若某人活过100岁,其兄弟姐妹活到相同年龄的概率是普通人群的8-17倍。这种"家族聚集"现象强烈提示特定基因变异在极端长寿中的作用。
3.同卵vs异卵双胞胎的寿命差距扩大
在控制外源性因素后,同卵双胞胎的寿命相关性显著高于异卵双胞胎,差异从传统估计的5-10岁扩大至15-20岁。这意味着关键长寿基因的"剂量效应"(基因拷贝数)对生存期影响巨大。
4. "遗传-环境交互"被重新定义
研究指出,过去认为的"60%生活方式决定论"忽略了基因-环境交互:某些基因型个体对健康生活方式响应更强,而另一些人即使严格自律也收效甚微。例如,携带APOE ε2变异(长寿保护基因)的人,从运动中获得的心血管保护效应是APOE ε4携带者的2-3倍。
政策与研究范式转变:从"行为干预"到"基因增强"
对公共卫生策略的冲击
WHO、CDC等机构长期推广的"健康生活方式可延长寿命30-40年"的说法,可能夸大了行为干预的效果。Shenhar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直言:"如果你父母都短命,即使严格遵循地中海饮食、每天运动、不吸烟不饮酒,你的预期寿命仍可能比不上父母长寿但生活习惯较差的人。"
这并非否定健康生活方式的价值,而是强调:
基因设定了寿命"上限",生活方式决定你能否接近这一上限
个体差异巨大,同样的干预措施在不同基因型人群中效果可能相差数倍
精准医学时代,应根据个体基因谱制定定制化长寿方案,而非"一刀切"建议
抗衰老药物研发的范式革命
传统药物开发聚焦于"疾病治疗",但新研究提示:针对关键长寿基因通路的药物,可能直接延长健康寿命。
当前热门候选药物:
Rapamycin(雷帕霉素):抑制mTOR通路,模拟热量限制效应,动物实验显示可延长寿命15-30%。2025年多项人体试验启动,目标延缓免疫衰老、改善代谢
二甲双胍(Metformin):糖尿病药物,激活AMPK通路,观察性研究显示服用者全因死亡率降低约30%。大规模临床试验TAME(Targeting Aging with Metformin)正在进行
NAD+前体(NMN/NR):补充随龄下降的NAD+水平,增强线粒体功能和DNA修复。临床数据显示可改善血管内皮功能,但延寿证据尚不足
Senolytics(衰老细胞清除剂):达沙替尼+槲皮素组合,选择性杀死衰老细胞,减少慢性炎症。小规模人体试验显示改善步行能力和肺功能
多维影响:从个人健康到商业格局重构
对普通大众:基因检测从"娱乐"到"刚需"
消费级基因检测市场爆发式增长。23andMe、AncestryDNA等公司已开始提供"长寿基因评分"服务,通过分析FOXO3、APOE、CETP等数百个与寿命相关的基因变异,预测个体"遗传寿命潜力"。市场研究机构预测,全球长寿基因检测市场将从2025年的15亿美元增至2030年的80亿美元。
伦理争议加剧:
"基因决定论"的心理冲击:若检测显示"低长寿潜力",是否会导致自暴自弃?
保险歧视风险:人寿保险、健康保险公司是否会根据基因数据调整费率?美国《基因信息非歧视法案》(GINA)禁止此类行为,但执行存疑
"长寿不平等"扩大:富裕阶层可负担基因检测、定制化抗衰老方案,而普通人只能依赖基础公卫措施,长寿差距可能从目前的10-15年扩大至20-30年
对制药企业:"长寿药"成新战场
从"治病"到"抗衰"的商业模式转型。传统药企销售额依赖疾病患者数量,但抗衰老药物面向全人类——任何想延长健康寿命的人都是潜在客户,市场规模可达数万亿美元。
监管路径的不确定性:
FDA尚未将"衰老"定义为可治疗的"疾病",抗衰老药物只能以"改善特定疾病(如糖尿病、心血管病)"名义审批
欧盟EMA对"长寿适应症"持更开放态度,可能率先批准针对"健康衰老"的药物
中国NMPA 2026年修订的《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首次提及"延缓衰老药物"注册路径,但具体标准待定
"基因-药物匹配"精准医疗。携带特定基因变异的人群对某些抗衰老药物响应更佳。例如,APOE ε4携带者(阿尔茨海默病高危人群)可能从NAD+补充中获益更多,而FOXO3高活性变异者对rapamycin响应较弱。未来抗衰老药物处方可能需结合基因检测结果。
对科研界:长寿基因图谱竞赛加速
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识别更多长寿位点。目前已发现约300个与人类寿命相关的基因变异,但大多效应微小(单个变异影响寿命<1年)。Shenhar团队的研究提示:可能存在少数"核心长寿基因",其变异可影响寿命10-20年,但因稀有性或复杂交互而难以被传统GWAS捕捉。
超级百岁老人(110岁+)基因组测序。全球仅约500人确认活过110岁,这些"超级长寿者"可能携带极罕见但效应极强的保护性变异。意大利、日本、美国等国已启动超级百岁老人全基因组测序计划,试图找到"圣杯基因"。
基因编辑延寿的伦理博弈。若确认特定基因变异可延长寿命20-30年,是否应允许通过CRISPR等技术编辑人类胚胎?中国"基因编辑婴儿"事件(2018)引发全球谴责,但部分学者认为,针对"增强健康寿命"的编辑可能比疾病治疗更具伦理正当性——毕竟所有人都会衰老和死亡。
实施难点:科学共识与社会接受度的鸿沟
1.研究方法学争议
部分衰老生物学家对Shenhar团队的数学模型提出质疑:外源性/内源性死亡率的划分是否过于简化?慢性病(如心血管病、癌症)既受基因影响,也受环境诱发,如何归类?研究假设"内源性死亡率遗传率恒定",但可能随年龄段变化——青年期基因影响小,80岁后基因影响剧增。
2. "健康生活方式无用论"的误读风险
媒体报道可能被简化为"基因决定一切,生活方式无关紧要",导致公众放弃健康行为。Shenhar强调:"即使遗传率55%,另外45%仍受环境和行为影响。吸烟可缩短寿命10年,这是任何好基因都无法抵消的。"
3.抗衰老药物的安全性盲区
Rapamycin、二甲双胍等药物在特定疾病人群中使用数十年,但长期(30-50年)用于健康人的数据空白。是否存在尚未显现的远期风险(如免疫抑制、癌症易感性)?FDA要求抗衰老药物临床试验至少随访10-15年,但这意味着第一批真正的"长寿药"可能要到2035-2040年才能上市。
4. "长寿不平等"的社会伦理挑战
若富人通过基因检测+定制药物+先进医疗活到120岁,穷人仍徘徊在75岁,社会矛盾将如何化解?是否应将抗衰老药物纳入基本医保?WHO"健康公平"原则如何适用于"延长寿命"这一非传统医疗需求?
长寿的未来:从"听天由命"到"设计人生"
Shenhar团队的研究标志着衰老科学从"观察描述"迈向"机制干预"的关键转折。当我们承认基因在寿命中占据主导地位,反而开辟了更多可能性——既然55%由基因决定,那么识别并增强这些基因功能,就能从根本上延长人类健康寿命。
但历史提醒我们警惕"基因决定论"的陷阱。20世纪初优生学运动曾以"改良人类基因"为名,犯下种族灭绝暴行。21世纪的长寿革命必须建立在伦理审慎、科学严谨、社会公正的基础上:
科学层面:需要更大规模、更长周期的队列研究验证55%遗传率结论,并识别可干预的核心基因通路
医疗层面:抗衰老药物开发应遵循循证医学标准,警惕"长生不老药"骗局泛滥
社会层面:确保基因检测、长寿医疗的可及性,防止"基因贵族"与"基因平民"的阶层固化
哲学层面:反思"活得更久"是否等于"活得更好",避免为延长生存期而牺牲生命质量
丹麦那对92岁双胞胎姐妹的故事或许提供了答案:基因给了我们底牌,但如何出牌仍由自己决定。姐姐虽与妹妹DNA相同,但坚持每日散步、保持社交、学习新知,妹妹则久坐、独居、精神抑郁。当科学揭示基因的力量,更凸显了在遗传框架内最大化生命价值的重要性——这或许才是衰老研究的终极意义。
作者:超能文献团队|超能文献(https://suppr.wilddata.cn/)
参考链接
[1] Heritability of intrinsic human life span is about 50% when confounding by extrinsic mortality is accounted for | Science | 2026年1月29日 |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dz1187
[2] Genetics has a much larger role in how long a person lives than previously thought | Nature News | 2026年1月29日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300-w
[3] Rethinking Longevity: Genes Matter More than We Thought | Weizmann Institute | 2026年1月29日 | https://wis-wander.weizmann.ac.il/life-sciences/rethinking-longevity-genes-matter-more-we-thought
[4] Study finds greater role for genetics in driving human lifespan | Reuters | 2026年1月29日 |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healthcare-pharmaceuticals/study-finds-greater-role-genetics-driving-human-lifespan-2026-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