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回爸妈家留宿,那晚十一点多,我躺在客厅沙发上没动。
厨房灯亮着,我爸半夜起来倒水,杯底磕在台面上,响了一下。
我听见他扶墙的声音,拖得又慢又长。
我闭着眼数,一步,两步,停一下。
我没起来,也没问。心里忽然堵得慌,说不清堵的是什么。
一周前他在电话里就说过头晕。
那时候我正加班,屏幕亮着,手里还攥着半凉的外卖。
我对着手机随口回了一句,少熬夜,少低头看手机,脑供血不足吧,多喝水。
他在那头笑,说没事,就是蹲久了起来有点晕。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就忘了。
周末回家吃饭,我坐在沙发上刷工作消息。
他从厨房端汤出来,走到桌边顿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
我抬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脚滑了一下。
我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现在想起来,那天地板是干的,根本不滑。
三天前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发紧。
她说你爸今早起身晃了一下,伸手去够门框,差点没够着。
我当时正在开早会,躲在走廊接的,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烦。
烦这个月全勤又没了,烦孩子下午没人接,烦去医院一趟又要折腾。
我对着电话说,行,我知道了,明天我请假带他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窗边,风一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点不耐烦有多混账。
就诊那天早上,我在医院门口等他们。
我爸穿了件灰衬衫,背着手走在前面,我妈跟在旁边,手里攥着布袋子。
远远看过去,他步子还挺稳。
我迎上去,说挂好了,先去候诊。
他嗯了一声,问我请假没,会不会耽误事。
我说没事,半天假。
话刚说完,他上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扶手,手指节发白。
候诊区人多,塑料椅坐得满满当当。
我扶他坐下,他后颈的汗把衬衫领子湿了一小片。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挂号单,捏来捏去,边角都软了。
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三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
他接过去,放在腿边,没拧开。
我也没说什么,自己那瓶喝了两口,越喝越干。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不快。
她问我爸晕多久了,怎么个晕法,是天旋地转还是头沉。
我爸想了想,说就是发懵,起身的时候厉害,歇会儿就好。
我在旁边接话,说应该是脑供血不足吧,他以前也有过。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又问了几句血压睡眠的事。
末了她开了几张单子,说先去做检查,等结果出来再说。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前排队的人不少。
我摸出手机,先把单位群设成了免打扰,又把铃声调成静音。
怕领导找,怕同事问,更怕这半天假不够用,后面还要续。
排到我的时候,我递过卡,机器嘀的一声响。
我没细看金额,该交的交,该查的查。
只是递卡那一下,手有点抖。
我对象中午发消息问怎么样了。
我站在走廊窗边回,还在等结果。
他说孩子他接,让我别着急,有事随时说。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天阴着,楼下来来往往都是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急。
我靠在墙上,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扛着我去公园,走一路都不喘。
那时候他肩膀宽,我坐在上面,觉得能看见整条街。
小姨和表姐是快中午的时候来的。
小姨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就喊,怎么样了,没事吧。
我妈赶紧起身迎,说还没出结果呢,你怎么来了。
小姨说我能不来吗,你家老头平时硬得像块石头,真等来医院那还了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声音就小了。
表姐站在旁边,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说先喝点水,别都站着。
几个人重新坐下,走廊里人来人往。
小姨一开始还东拉西扯,说谁家老头也头晕,查了没事,就是颈椎不好。
我妈跟着点头,说对,应该就是颈椎的事,他总低头看报纸。
我爸坐在最边上,背挺得很直,没插话。
我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汗味。
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裤腿。
敲两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
后来没人说话了。
广播里一遍遍叫号,声音飘过来,又飘走。
我妈把那张挂号单展开,又折上,折成很小的一块,攥在手心。
小姨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地面,也不吭声了。
表姐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冲我摇了摇头,说没消息。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按亮,又按灭。
没有新消息。
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皱着,自己看了都烦。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人稍微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我,眼睛里有红血丝,胡子也没刮干净。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没成功。
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
远远能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我妈和小姨去窗边透气了,表姐在看手机。
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像在硬撑着什么。
我忽然不敢走过去。
快到下午的时候,护士站那边喊我爸的名字。
我一下站起来,腿都麻了。
我爸也要起身,我按住他,说我去。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一起去吧。
我没再拦,扶着他往诊室走。
我妈跟在后面,脚步很急,小姨和表姐也跟了上来。
走到诊室门口,医生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说家属进来一个,老人先在外面等会儿。
我愣了一下。
我爸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我一下,说你进去。
我点点头,刚要迈步,他忽然拉住我胳膊。
他力气不大,手指凉得很。
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别跟你妈说那么重。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我没见过的慌。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想说您别瞎想。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血压计。医生让我把门带上,我照做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你坐。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子缝。她低头翻着桌上几张纸,翻得很慢,每翻一页,我的心就往上提一点。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干巴巴的。
她说,你父亲这个情况,单看头晕不能下结论。血压有点高,但高得不至于这么晕。我点点头,心里默念着“脑供血不足”四个字,想替她接下去。她没让我接,接着说,有些指标得再查,得找专科再看。我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先问了一句,严重吗。
她没正面回答,只说,现在说不好,等结果出来,让专科医生看。我盯着她桌面上那几张纸,纸上的字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父亲平时一个人在家多不多,有没有人盯着他。我说,我妈在,俩人在一块儿。她点点头,说那就好,回去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也别让他干重活,先等结果。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下。医生又说,你父亲这个岁数,有些事不能只靠猜,该查的查清楚,比什么都强。我嗯了一声,攥着门把手,回头说了句谢谢。她没再说话,又低头去翻那几张纸。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我爸站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很直。他看见我出来,没问结果,先看我脸色。我妈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手指头捏得发白。小姨和表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也都在看我。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装,是还没想好该摆什么表情。我走到我爸跟前,说了句,医生说还得再查,得找专科再看看。我爸没说话,我妈先急了,问,查什么,不是说就是脑供血不足吗。我嗓子发紧,说,得再确认一下,别急。
我妈还想问,我爸伸手拦了她一下,说,行了,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办。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走廊那头走。我看着他后背,衬衫领子那一片还是潮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小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医生到底怎么说。我说,没怎么说,就说要再查。她啧了一声,说,这医院就是爱让人多做检查。我没接话,表姐在旁边拉了拉她袖子,她也就没再往下说。
我让我妈和小姨先下楼等着,我和我爸去办后面的手续。我妈不肯走,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没哭,就是看着我。我说,妈,你去坐着,这有我呢。她这才慢慢转身,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站在走廊那头,背对着我,手插在裤兜里。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我。我说,爸,还得抽个血,再做两个检查,下午出结果。他点点头,说,那就做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单位那边,能请下来假吗。
我说,能。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交完费,我带他去抽血。他坐在抽血窗口前,把袖子撸上去,胳膊上青筋明显,皮肤松垮垮的。护士扎针的时候,他别过头去,喉结动了一下。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只手,手指头微微蜷着,没攥紧。
抽完血,他按着棉签站起来,问我,还有啥。我说,还有一个检查,得等一会儿。他说行,又回到候诊区坐下。我跟着坐过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子。他按着胳膊,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你妈这人,心里装不住事。我说,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说,要是真查出啥,也别瞒她,瞒不住。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对象发来的,问怎么样了。我回了一句,还在做检查,下午出结果。他回,要不要我过来。我说,不用,你接好孩子就行。发完这条,我把手机又调回静音,塞回兜里。
我爸瞥了我一眼,说,你对象那边,别让人家跟着操心。我说,没事,他说了,有事随时说。我爸没再说话,把棉签从胳膊上揭下来,看了一眼针眼,又按回去。
下午两点多,最后一个检查做完了。护士说结果要等一会儿,让我们先在外面等着。我又回到那条走廊,塑料椅还是那些塑料椅,只是人少了些。我妈和小姨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表姐站在窗边看手机。我走过去,我妈抬头看我,没问,就那么看着。
我坐下来,说,都做完了,等结果。我妈点点头,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到腿上,拉开拉链,又拉上。小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表姐从窗边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说,喝点水。我接过来,没拧开,放在手边。
走廊里安静下来,广播偶尔响一声,叫的是别人的号。我爸坐在最边上,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他忽然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问我妈,晚上吃什么。我妈愣了一下,说,你想吃啥。他说,做个汤吧,清淡点的。
我妈说好。他点点头,又坐直了。我看着他侧脸,鬓角白了一大片,以前没注意,这会儿看,白得刺眼。我别过头去,盯着墙上的宣传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又等了大概半个钟头,护士站那边喊我爸的名字。我站起来,腿又麻了。我爸也站起来,我按了他一下,说,我去。他看了我一眼,没动。我往护士站走,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句,有啥事赶紧说。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走到护士站,护士递给我一张回执,说,结果还没全部出来,这个单子你拿着,明天下午来取,或者留个电话,出来了我通知你。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个检查项目,后面跟着一堆我看不懂的数字和箭头。
我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晃眼。我爸我妈都站起来看我,小姨和表姐也看着。我走到他们跟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说,结果没全出来,明天下午来取。
我妈说,那今天白跑了。我说,没白跑,该查的查了,心里踏实。我爸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移开。我伸手扶了他一下,说,走吧,回家。他嗯了一声,迈步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天已经阴得厉害,风里带着潮气。我爸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我妈说,走快点,赶在雨前到家。我掏出手机,想叫个车,我爸拦住我,说,坐公交,就几站路,别乱花钱。
我说,打车吧,省得挤。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我低头叫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按了好几次才输对地址。车来了,我拉开后门,扶他上车。他坐进去,靠到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我妈坐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到腿上,一只手搭在袋子上,另一只手搓着衣角。
车开了,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没人说话,车里只有雨刷偶尔刮一下的声音。我摸了一下裤兜,那张回执折得方正,硬硬地抵着腿。我把它往里按了按,像怕它掉出来,又像怕它硌着我。
到了楼下,雨还没下下来。我扶我爸上楼,他走得不快,每上一级台阶,停一下。我走在他后面,没催他。他到了门口,掏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回才插进锁孔。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手,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
我妈进屋就进了厨房,说要熬个粥。我爸在沙发上坐下,把鞋脱了,靠着靠枕,没开电视。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自己该坐还是该站。小姨和表姐在楼下没上来,走的时候小姨拉着我手说,有啥事说话,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她叹了口气,跟表姐走了。
我给我对象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在这边住一晚。他说行,又问,结果咋样。我说,明天下午才出。他沉默了一下,说,那明天我请假,跟你一块儿去。我说,不用,你上班。他说,别犟了,我跟你去。
我没再推,说,那行。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白花花的。我摸了一下裤兜,那张回执还在。我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我一个都没记住,只记得我爸在诊室门口说的那句话。
我把它折好,塞回兜里,转身进屋。我妈端了碗粥出来,放在我爸面前,说,趁热喝。我爸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说,咸了。我妈说,咸了你少喝点。他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喝粥,一个站着看。我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取结果。我还没说话,我爸先开口了,说,你去干啥,在家待着。我妈说,我待不住。我爸放下碗,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沙发上,跟上次一样,没开灯。厨房灯亮着,我爸又起来倒水,杯底磕在台面上,响了一下。我听见他扶墙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长。我闭着眼,数着步子,一步,两步,停一下。
我没起来,也没问。但这次,我没睡着。
第二天下午,我对象提前请了假,开车过来接我们。他到了楼下给我发消息,说到了,不着急。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进兜里。
我爸坐在沙发上,已经换好了那件灰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拉链拉了一半。我走过去,说,走吧。我爸站起来,手在沙发扶手上撑了一下。我伸手要扶,他摆摆手,说,没事。
我对象在车里等着,看见我们出来,下了车,叫了声爸妈。我爸点点头,说,耽误你上班了。我对象说,不耽误,今天活儿不多。他拉开后门,等我爸坐进去,又绕到另一边给我妈开门。我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爸一眼。他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车开出去没多远,我妈忽然说,你爸早上没怎么吃。我对象说,那等会儿取完结果,咱们先吃点东西。我妈说,行。我爸没接话,侧头看着窗外。雨没下下来,天还是阴着,风把路边的树吹得乱晃。
到了医院,候诊大厅里人比昨天少。我让我对象陪着爸妈在楼下等,我去取结果。我爸叫住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我看了他一眼,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就行。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坚持,又坐了回去。
我往楼上走,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到了窗口,我把回执递过去。护士接过去,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说,你等一下。我站在窗口前,手插在兜里,手指头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护士把几张纸递出来,说,结果都在这了,拿给医生看。我接过来,没敢低头看,折了一下,攥在手里。转身往楼下走的时候,腿有点沉。
我先去挂了专科号,把结果送到医生那。医生翻着那几张纸,看得很仔细。我站在诊室里,大气都不敢出。她看完,抬起头说,你父亲这个情况,得住院再查两天。我嗓子发紧,问,很严重吗。她说,不是那个意思,有些结果得结合动态观察,门诊说不清,住院查得细。
我听出来她话里留着余地,可这余地越大,我心越悬。我说,那得花多少钱。医生说,先办住院,具体费用得看检查项目,医保能报一部分。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医生又说,你父亲这个年纪,早查清楚是好事,别拖。
我出了诊室,站在走廊里,手里那几张纸被我攥得有点皱。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还是看不懂,但有几个箭头往上,红红的,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没有马上下去,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对象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要住院。他秒回,好,我上来。我靠着墙,等了他两分钟。他跑上来,看见我脸色,没多问,先接过我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又折好递给我。
他说,先下去跟爸妈说,别慌。我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我爸坐在候诊椅上,看见我们下来,慢慢站起来。我妈也跟着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走到他们跟前,说,医生说让住院,再查两天。我妈愣了一下,问,住院?为啥要住院。我说,门诊查不清楚,住院查得细。
我爸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脚面。过了几秒,他抬起头,问,是不是查出啥了。我说,没明说,就是让再查。他嗯了一声,说,那就住吧。我妈在旁边急了,说,你也不问问住多久,家里怎么办。我爸看了她一眼,说,住两天就住两天,听医生的。
我对象说,那我去办住院手续,你们先坐会儿。我点点头,把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快步往缴费窗口走。我扶着我爸坐下,他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凉得厉害。我妈坐在旁边,把布袋子抱在怀里,没再说话。
办完手续,我们上了住院部。病房在七楼,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我爸进去转了一圈,站在窗边往外看。我对象把东西放下,说,我下去买点日用品。我妈说,我跟你一块儿去。两个人出了门,病房里就剩下我和我爸。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的人和车都小小的。他忽然说,你小时候住过一次院,记得不。我说,记得,扁桃体发炎,烧到四十度。他笑了一下,说,那时候你妈吓坏了,我背着你跑上来的,电梯等不及。
我也笑了一下,说,后来你累得在椅子上睡着了。他说,那会儿年轻,不觉得累。他顿了顿,又说,现在不行了,上几层楼都喘。我听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别跟你妈说那么重。我点头,说,我知道。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气很轻,像在安慰我。我别过脸去,眨了几下眼睛。
我妈和我对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毛巾、牙刷、卫生纸,还有两瓶水。我妈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到床头柜上。她拿毛巾的时候,手有点抖,毛巾掉在地上,我对象弯腰捡起来,说,妈,我来。
我妈站在那,看着那张空床,忽然说,你爸这辈子没住过院。我走过去,说,没事,住两天,查清楚就回家。她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又拉上。我爸坐在床沿上,说,你别忙活了,歇会儿。
我妈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看谁。我对象拉了我一下,说,咱们出去买点饭。我点点头,跟着他出了病房。
走到电梯口,我对象说,你在这等着,我去买。我说,一起吧。他说,你陪着爸妈,我去就行。我看着他,说,我有点慌。他伸手捏了捏我胳膊,说,慌啥,有我在呢。我点点头,他转身进了电梯。
我回到病房门口,没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我爸和我妈还坐在床沿上。我妈把头靠在我爸肩膀上,我爸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我靠在走廊墙上,眼睛发酸。想起这些年,我总说忙,总说等有空再带他们去体检。可每次回家,都是吃顿饭就走。电话里问两句,听他们说没事,就真当没事了。我爸说头晕,我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扔过去一个“脑供血不足”。现在想想,那不是安慰他,是安慰我自己。
我对象买饭回来,递给我一个盒饭。我接过来,没胃口。他说,吃两口,别到时候你倒下了。我打开盒饭,扒拉了两口,味同嚼蜡。
晚上,我让我妈回家休息,她不肯。我对象说,妈,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来。我妈摇摇头,说,我就在这。我爸说,你回去,这有你闺女呢。我妈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说,我不走。我爸没再劝,叹了口气。
最后我对象带着我妈先回去了,说好明天一早再来。我留在医院陪床。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有人,一个老头在打呼,另一个在低声咳嗽。我爸躺在床上,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半夜十二点多,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我。我小声问,睡不着?他说,你睡会儿吧,别熬着。我说,我不困。他看着我,说,你小时候住院,我也是这么守着的。我说,那会儿你累得睡着了。他说,那会儿你在,我踏实。
我别过脸去,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也不再说话,又闭上眼睛。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心里那根刺,一点一点往里钻。
第三天,医生来查房,说有些结果出来了,还得再观察两天。我跟着医生走到走廊,问,到底什么情况。医生说,目前看,不是最坏的那种,但也不能大意,得把药先用上,再复查一次。我点点头,说,好,听您的。
回到病房,我爸坐起来了,正自己穿鞋。我走过去,说,医生说再住两天。他嗯了一声,说,住就住吧,就当歇歇。我看着他,说,等出院了,我搬回去住一阵。他抬头看我,说,你家里还有孩子,别折腾。我说,不折腾,孩子我对象能带。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鞋带系好。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想,以前我总说等有空,等我忙完这阵,等孩子大点。可哪有什么都等得起的。有些事,等着等着,就晚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房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阴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我摸了一下裤兜,那张回执还在,折得方正,硬硬地抵着腿。我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我还是看不懂,但这次,我记住了几个箭头,红红的,往上。
我把它折好,塞回兜里。我爸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我走过去,把他滑到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动了一下,没醒。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像小时候他站在床边看我一样。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没有躲,也没有关窗。风裹着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我站在那,忽然觉得,有些事,怕也没用。能做的,就是陪着,等一个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得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