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科技的技术大牛林远,为了挡住黑客六十多个小时的疯狂攻击,硬生生熬到急性心肌炎住院,总算护住了公司的核心资产。
本以为是立了大功,结果刚从鬼门关醒过来,就收到了人力资源总监赵凯的处罚邮件——没提前请假算旷工,扣发全勤奖和年度忠诚奖合计 15万,还全公司通报批评!
赵凯嘴硬说“制度面前,人情必须让路”,彻底寒了林远的心。
伤愈回归后,林远算是想通了,既然公司只认规矩不认人,那他就把近九百页的公司规章背得滚瓜烂熟,严格按流程办事
紧急系统崩溃没工单?不处理!
违规查客户日志?没门!
非工作时间喊加班?按规定走申请!
原本主动揽活的技术骨干,变成了铁面无私的“合规模范”。
01
那天,是我成为“宏远科技”里最讲规矩的人之后的第三个月。
在月度管理会议上,人力资源总监赵凯终于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
他对着满屋子的人大声训斥,说最近公司里冒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风气,有些同事只顾死扣规章制度,完全不讲团队协作和公司大局。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嗡嗡作响,每个人都听得出他在说谁。
会议桌的另一头,我刚刚提交的季度工作总结,正安静地躺在几位高管的文件夹里。
那份报告完美得无可挑剔,每一项工作都精准对应着我的岗位描述和年度考核指标,完成率全是百分之百。
但在“额外贡献与建议”那一栏,我只写了两个字:“无”。
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已严格按照既定职责与流程开展工作。”
这份冷冰冰的报告,和此刻会议室里弥漫的焦虑与不满,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要回到三个月前,回到那张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
那场几乎掏空了我身体和信念的“战役”之后,我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这里,功劳和苦劳都轻如鸿毛,只有白纸黑字的条文,才是唯一可靠的武器。
02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十八号中午,我在医院刚醒过来没多久。
心脏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着,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技术部的群里炸开了锅,全是“林哥威武”、“公司救星”之类的消息。
但所有消息的最上方,躺着一封来自赵凯的邮件,标着鲜红的“重要”记号。
邮件的标题很长:【关于技术中心林远同志无故旷工事件的通报及处理决定】。
我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视线扫过“未履行请假手续”、“旷工三小时”、“情节严重”这些词,最后停在处理决定上:全公司通报批评,扣发本季度全勤奖和年度忠诚奖合计十五万元,取消本年度一切评优资格,暂停核心业务权限六个月。
窗外阳光很好,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医生刚刚还板着脸训斥我,说我这是急性心肌炎,是自己不要命熬夜熬出来的,必须绝对静养。
现在看着这封邮件,我忽然有点想笑,只是嘴角怎么也扯不动。
我没有犹豫,把住院证明、抢救时的照片,还有那六十多个小时里密密麻麻的系统防御日志截图,一股脑全发给了赵凯。
我告诉他,我是因为处理突发的网络安全事件才进的医院,旷工的事应该是个误会。
回复来得很快。
赵凯的措辞很官方,先是假模假样地关心了我的病情,希望我早日康复。
然后话锋一转,说公司规定,员工请假必须至少提前四小时提交申请并获得批准,而我没有做到。
他说,维护公司安全是我的职责,公司也为此支付了报酬,所以这次缺勤的事实无法改变。
邮件的最后,他写道:“制度面前,人情必须让路。”
我看着这句话,耳朵里好像又响起了黑客攻击时那种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只不过这次,那声音是在我心里炸开的。
我赖以坚持的某种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03
我提前出院了。
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可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让我离开病房的,不是什么对工作的热爱,而是一种冰冷的冲动。
我想回去,亲眼看看那套我几乎用命去守护、却又回头狠狠给了我一下的制度,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它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我的脸色估计还很差,走路有点飘,短短一段路停下歇了好几次。
走进公司大楼,连空气的味道都感觉不一样了。
前台小李看到我,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僵住,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电梯里遇到几个市场部的同事,他们原本在说笑,看见我进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眼神也开始躲闪。
技术部的大门总是敞开的,可我一走进去,原本喧闹的办公区忽然安静了一下。
“哎呦,林哥!你回来啦!”王涛第一个从工位上蹦起来,语气有点夸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我勉强对他笑了笑,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桌子上收拾得异常整齐,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
我那个用了很多年、边缘磕掉一块漆的“全球网络安全挑战赛纪念”马克杯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崭新的、印着公司巨大LOGO的保温杯。
键盘下面压着一张王涛留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林哥,多保重。这世道,唉……”
我把那个崭新的公司保温杯随手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然后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屏幕亮起,显示有三百多封未读邮件。
我没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直接搜索“赵凯”这个名字。
筛出来的邮件里,除了那份全员通报,还有他发给管理层、反复强调考勤纪律和工作流程的邮件。
而最关键的一封,是单独下达给我的指令:要求我和技术总监刘志强一起,在今天下班前,提交一份关于这次安全事件的详尽全过程报告。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过上午十点半。
也就是说,在我刚从心肌炎的鬼门关回来、出院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候,这位赵总监要求我在七个半小时内,完成一份几十页的技术复盘报告。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集团财务需要据此评估损失,并完善未来的预防机制。”
我看着这行字,忍不住在空荡的工位上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疲惫和荒谬。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刘总。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林远,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04
刘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他茶几上的小茶壶正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子里缓缓舒展,而他的手悬在半空,动作有些迟疑。
“进来,坐吧。”他甚至没抬头,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有点满,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他才看向我,表情十分复杂,混合着为难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歉意。
“林远啊,那个处分通知的事……赵总那边态度非常坚决。”他搓了搓手,“他说公司最近在严抓纪律,正好需要……需要一个典型。”
我没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我的沉默让刘总有点不安,他语速加快了些,像是急着要把烫手山芋丢出去:“我跟赵凯解释过了,说你立了大功,救了公司。但他坚持说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他说这次要是不处理,以后人人都能找理由不遵守考勤,规矩就乱了。”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至于那十五万的奖金,我私下跟财务的老周打过招呼了,看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经费里,分几个月慢慢补给你,不走明账。通报已经发了,撤回影响更不好。你先忍过这阵风头,后面我想办法,给你争取个优秀员工奖作为补偿……”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停下,我才开口,声音很平稳:“刘总,《员工手册》的补充条款里有一条:因处理突发紧急事件导致的加班或健康状况,可以在事后二十四小时内补交说明,经部门主管和人力部门双方确认后,按正常出勤处理。这次的黑客攻击,符合‘突发紧急事件’的定义吧?”
刘总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开始游移:“这个……赵总认为,你倒下的时候,并不是处于‘持续工作状态’。”
“我是在确认防御成功、按下最终保存键的那一刻倒下的。”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整个攻击持续了超过六十小时,我全程都在应对。系统日志、内部通讯记录,还有王涛他们都可以作证。按照补充条款,这完全属于‘事件处理过程中的健康损耗’。”
刘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显得烦躁而不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赵凯他根本不跟你讲这个理!他只认死理,就抓着你没走请假流程这一点!”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林远,听我一句劝,人在屋檐下,低个头,认个错,这事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点警告的意味:“赵凯不是一般人,他是董事长家的女婿。你硬碰硬,没好处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赵凯让填的事件说明模板。你措辞写得委婉点,承认一下程序上有点疏忽,给他个台阶下,这事也许就过去了。”
我拿起文件扫了一眼,第一条要求就是:“请详细陈述未按规定提前请假的具体原因,并作出深刻检讨。”
我把文件轻轻放回茶几上。
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我手搭在门把上,回头说:“刘总,医生嘱咐我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这份检讨,我写不了。”
刘总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语气平直地补充道:“另外,根据医嘱,我需要三个月的康复期,期间不能熬夜和高强度工作。相关的病假申请,我会按正规流程提交给人力资源部。”
我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至于赵总监要的事件说明,系统日志里全有。我的每一个操作都有记录可查。”
“毕竟,”我关上门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按照公司的规定,只有系统日志,才是唯一可信的证据,对吧?”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刘总那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
05
回到工位,我没有开始处理任何工作。
我打开了公司的内部知识库,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系列文件名:《员工手册(最新修订版)》、《IT服务管理流程规范V3.2》、《信息安全基本规范及违规处理办法》、《财务报销制度实施细则》……
整整十九份文件,下载下来打印出来,摞在一起有将近九百页厚。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全花在了研读和整理这些规章制度上,给它们分门别类,做了详细的索引和标签。
从那天起,关于公司里大大小小的“规矩”,再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而这份“学识”,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实践检验。
仅仅过了两天。
市场部的唐伟经理风风火火地冲进技术部,额头上都是汗,声音又急又尖:“林工!出大事了!给‘启明资本’的年度方案演示,系统突然崩溃了!会议室里客户和对方高管全在等着!”
整个技术部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唐伟急得就差跺脚了:“快帮忙看看啊!演示已经中断快十分钟了!”
我推了推眼镜,不慌不忙地挪动鼠标,点开了刚刚整理好的文件夹,找到了《IT服务管理流程规范》。
我快速翻到第三章第五条,然后抬眼看向唐伟,声音清晰而平稳:“唐经理,按照规范,在非系统维护时段申请应急处理,需要您通过IT服务平台提交一个P1级别的紧急支持单。请您提供一下工单号。这个流程需要您的部门主管和IT服务经理两级审批,之后才会派发给我们值班工程师处理。”
唐伟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林远!这都什么时候了!客户就在那儿干坐着!你还跟我扯什么工单流程?”
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波澜:“正因为有重要客户在场,我们更应该展现公司的专业性和规范性。设立流程是为了保障服务质量,明确责任边界。如果跳过流程直接处理,一旦出现数据错误或其他问题,责任归属就无法判定。请您理解。”
唐伟被我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故意要让这次演示砸锅吗?!”
“我只是在遵守公司的规定。”我的回答没有丝毫动摇,“一切按规矩来,才能避免后续的麻烦。如果每次紧急情况都破例,最终承担后果的,往往是我们这些具体做事的人。”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地拒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甩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技术部,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带着明显的怒火。
后来我听说了,那场演示最终彻底黄了。
“启明资本”认为我们公司内部流程僵化、反应迟钝,对突发状况的应对能力堪忧,不仅当场表达了不满,后续还把一部分明年的合作意向,转向了我们的竞争对手。
几天后,刘总又把我叫去办公室,想谈谈这件事。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当着他的面,打开我的邮箱,调出了一封邮件。
邮件发送时间,显示是在唐伟冲进来找我之前的半个小时。
收件人是唐伟和市场部总监,抄送了刘总。
邮件主题是:“关于非工作时间IT系统紧急支持流程的再次提醒”。
附件里,正是《IT服务管理流程规范》的相关章节截图。
我用红色箭头,明确标出了需要提交P1工单的条款。
“规定就在那里,我只是按规定办事。”我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刘总说,“如果觉得流程有问题,应该去修改流程,而不是责怪遵守流程的人,对吧?”
刘总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06
第二次考验,来自销售部。
一个周五的下午,销售部的孙锐偷偷溜到我的工位旁,递过来一盒没拆封的香烟,脸上堆着笑,压低声音说:“远哥,帮个小忙。有个大客户的IP最近访问记录有点异常,能不能悄悄查一下他过去三个月的操作日志?我怀疑是不是对手在搞鬼摸底。”
我直接推开了他递烟的手,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信息安全基本规范》和《数据隐私保护条例》的电子版。
我把屏幕转向他,用手指着上面加粗的条款。
“孙锐,”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非授权查看用户历史日志,属于二级违规,至少是警告处分加上扣除季度绩效。你想查,需要先走法务部的合规审查流程,拿到审批单,然后需要你们部门副总监签字,最后还要提交到信息安全委员会进行特别批准。你手里有这些文件吗?”
孙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那盒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我毫无表情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弯腰捡起烟,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这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法务部总监耳朵里。
在一次全公司的合规意识培训会上,总监(隐去了姓名和部门)特意把这件事当作正面案例提了出来,表扬了相关员工“具有高度的数据安全与合规敏感性,是公司防范风险的楷模”。
从此,我在技术部,乃至其他几个需要接触敏感数据的部门,有了一个公开的、略带调侃但无人敢轻视的称号——“合规模范”。
这个称号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既挡住了很多“行个方便”的请求,也让一些真正重视流程的部门,开始用更严谨、更“规矩”的方式与我打交道。
规则,开始显现出它复杂的面目:它不仅是束缚,有时也能成为护身符,甚至无形中改变着公司内部微妙的权力关系。
07
第三次,也是最直接的一次碰撞,来自于赵凯本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刘总”,但接起来,却是赵凯的声音。
背景音很嘈杂,夹杂着音乐和人声,听起来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赵凯的语气又快又急,几乎是在喊:“林远!赶紧的!立刻远程登录财务部的服务器!他们月底关账的系统卡死了,明天一早CFO要拿着报告去开董事会!我这边权限搞不定,你马上处理!”
我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23:08。
我不紧不慢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出院时医生开的、写着详细静养建议的病假单。
然后,我才对着话筒,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说:“赵总监,根据《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以及我们公司《员工手册》第四章的内容,我目前正处于病假期间。您应该清楚,在非工作时间内要求提供技术支持,属于特殊情况下的加班。如果需要我加班处理,请您先通过OA系统提交‘特殊时段工作申请单’,注明任务内容、预计耗时和补偿方案,最重要的是,需要附上您签字确认的、关于可能影响员工健康状况的风险知悉承诺书。我收到正式通知后,会根据我身体的实际情况,决定是否能够响应。”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默。
过了大概半分钟,听筒里传来赵凯极力压抑却依然能听出怒意的声音:“林远,你这是存心跟我对着干,是吧?报复我?”
“赵总监,”我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我只是在严格遵循您亲自参与制定并强调必须执行的规章制度。如果按照规章办事被理解为报复,那么我对公司管理原则的理解,可能出现了偏差。”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手机被狠狠砸在了什么东西上,然后通话便中断了。
夜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知道,我和赵凯之间,那层虚伪的、维持表面和平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而我的“武器库”里,那些厚厚的规章制度,刚刚经历了一次实战检验,证明它们足够坚固。
08
我的工作方式,从那天起,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的改变。
过去那些我习惯性揽过来的工作——系统隐患的主动排查、没有明文规定但能提升效率的小优化、半夜收到报警后立刻起身处理——全部被我放下了。
我的工作范围,严格收缩到岗位说明书和年度绩效考核表上那几条干巴巴的文字里。
不多做一分,也不少做一点。
每天早晨九点整准时出现在工位,下午六点整关闭电脑离开,如同设定好程序的钟摆,精准而冷漠。
公司的网络安全,就像一台失去了日常精心维护的精密机器。
我知道,它的轴承正在慢慢磨损,齿轮间开始发出不和谐的杂音,那些我曾经用额外时间和精力悄悄加固过的地方,又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但现在,我只负责按照“操作手册”的指示来运行它。
如果手册没说要监听轴承的异响,那我就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监控屏幕上,那些低级别的、非核心的系统警告和异常日志条目,开始逐渐堆积,状态大多是“未处理”或“已转交,待排期”。
王涛有一次指着其中一条反复出现的、关于数据库连接池缓慢异常的告警问我:“林哥,这个要不要看看?感觉有点频繁了。”
我看了看告警内容,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岗位安全作业规范》,摇了摇头:“这个告警指向的是中间件层的潜在性能衰减,不属于我们应用运维团队的直属负责范围。根据规范,我已经把它转给基础架构团队了。他们的人手和排期优先级,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王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主动性和责任感的消亡,往往始于对规则条文的精确理解和冷酷执行。
当每个人都只扫自己门前雪时,整条街道的积雪,最终会淹没所有的大门。
09
又到了月度管理会议。
赵凯的烦躁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最近公司里出现了一些极其令人失望的现象!个别技术岗位的同事,思想僵化,只知道生搬硬套规章制度,毫无团队协作精神和大局观!一遇到问题,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解决,而是拿规定出来挡箭牌!这不仅严重拖慢了各部门的工作效率,更破坏了跨部门协作的良好氛围!”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公司高薪聘请各位,是来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的,不是来制造障碍、照本宣科的!如果人人都这样自私自利、明哲保身,我们宏远科技还怎么在市场上和别人竞争?这种歪风邪气,必须立刻刹住!”
我坐在会议室靠后的位置,摊开笔记本,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会议结束后,刘总在走廊叫住了我。
他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疲惫,眼角带着深深的纹路,语气里混杂着无奈和一丝恳求:“林远,咱们非要这样吗?现在好几个业务部门都对我们的响应速度怨声载道,赵凯天天盯着我施压!你就不能……稍微灵活一点?哪怕一点点?”
我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办公室巨大的玻璃窗外。
窗外是城市冰冷而密集的建筑森林,在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
“刘总,”我收回目光,看着他,“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过去我一直以为,把技术做到最好,把系统守得最稳,就是对这份薪水最好的回报。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在这里,只有严格地、不折不扣地遵守每一条白纸黑字的规定,才能真正地保护自己,避免受到任何不公正的伤害。”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我正在努力学习赵总监教给我的道理:规矩就是规矩,对事,不对人。”
刘总看着我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也许他终于意识到,当一个曾经愿意为公司燃烧自己的人,决定只为了冰冷的自保而活,并将这种“遵守”执行到极致时,其所蕴含的、冰冷而坚硬的“力量”,是多么的令人不安。
那个预料之中、却又充满讽刺意味的最终危机,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10
就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阳光很好,办公室里弥漫着周末即将到来的松懈气息。
距离我因为“旷工”被处罚,正好过去了三个月零七天。
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一声短促的惊呼从销售部所在的区域传来。
紧接着,这惊呼像落入滚油的水滴,迅速在市场部、财务部、行政部……炸开、蔓延。
办公区里,人们开始骚动,交头接耳,脸上浮现出惊讶、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和恐慌。
王涛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我面前的,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林……林哥!出……出大事了!所有人的邮箱……所有人的公司邮箱……都被……”
我放在鼠标上的手指,条件反射般地移动,双击点开了桌面上的邮件客户端。
收件箱里,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发件人地址是一长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字符。
邮件没有正文。
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的文件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刺入我的眼帘:
《宏远科技全体员工薪酬明细表-截至2025年11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即被更大的嘈杂和慌乱撕碎。
有人猛地站起来,撞倒了椅子。
有人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
赵凯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他铁青着脸冲出来,对着混乱的人群厉声呵斥,试图维持秩序。
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由秘密被公开而引发的恐慌旋涡中心,我依旧坐在我的工位前。
屏幕的光映在我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
我看着那封邮件,看着那个致命的附件名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该走的路,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这条路由无数冰冷的规则铺就,此刻,它正将所有人,引向一个规则本身也无法解释和收拾的境地。
11
邮件泄露事件像一场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宏远科技。
最初的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十秒,紧接着,办公室就炸开了锅。
惊呼声、拍桌声、急促的脚步声和难以置信的质问声混成一片,原本井然有序的办公区,转眼间成了混乱的漩涡。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封来自乱码地址的邮件,附件名称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宏远科技全体员工薪酬明细表-截至2025年11月》。
王涛站在我旁边,脸色比刚才更白,声音发颤:“林哥……这……这怎么办?这是从哪儿泄露的?”
我没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扫过邮件头信息,发件时间,IP跳转痕迹(虽然被粗糙地伪装过),附件的大小和格式。
多年的职业习惯让分析过程几乎在瞬间完成。
这不像是一次高明的外部渗透,手法甚至显得有些仓促和内部化。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炸弹,已经炸了。
“慌什么。”我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该走流程了。”
我点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信息安全事件应急响应小组”的群组。
这个群组已经很久没有活跃过了,上一次重大消息,还是半年前我发布的一次常规漏洞预警。
我在输入框里打字,速度平稳:“优先级:P0。事件:疑似全体员工薪酬数据通过邮件渠道大规模泄露。事发时间:约三分钟前。初步影响范围:全体内部邮箱用户。请求:立即启动信息安全事件一级应急响应预案。”
点击发送。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同时,赵凯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技术部门口。
他的脸绷得很紧,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已经没有心思维持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总监派头,直接冲着技术部吼道:“所有技术相关人员,立刻!马上!给我找出漏洞!封锁消息!把那个该死的附件从所有人的邮箱里删掉!快!”
他的吼声让办公室又安静了一瞬,但人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然而,大部分人都显得手足无措,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我这边。
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赵凯,直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赵总监,”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根据《信息安全事件应急响应预案》第一章第三条,P0级事件的初步定性和应急指挥权,属于‘信息安全事件应急响应小组’。在小组负责人或授权代表抵达现场或发出明确指令前,各部门应保持现状,避免采取可能破坏现场或证据的盲目操作,比如大规模删除邮件,那可能会清除入侵痕迹。”
赵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几步冲到我工位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林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背规章!现在全公司所有人的工资都被看光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人心惶惶,公司机密泄露!必须立刻止损!”
“我正在止损,按照公司规定的、最专业的方式止损。”我微微后仰,避开他的手指,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盲目删除邮件,只会让追踪攻击源和评估真实影响范围变得更加困难。预案的存在,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混乱局面,确保处理过程有序,责任清晰。”
“你!”赵凯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转向旁边不知所措的刘总,“刘志强!看看你手下的人!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公司都要完了,他还在纠结什么破预案!”
刘总额头冒汗,看看我,又看看赵凯,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我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视频会议接入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