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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虎斩蛟,周处除三害之后,他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周处“除三害”,这个故事估计很多人上学时都听过,但可能也仅仅是听过。 一个横行乡里的年轻人,被乡人视为与猛虎、恶蛟并列的

周处“除三害”,这个故事估计很多人上学时都听过,但可能也仅仅是听过。

一个横行乡里的年轻人,被乡人视为与猛虎、恶蛟并列的第三害,后来他幡然醒悟,上山杀虎、下水斩蛟,最终改过自新。故事到这里,好像就结束了。一个完美的浪子回头叙事,主角完成了自我救赎,皆大欢喜。

可问题是,杀完虎、斩完蛟之后,周处后来怎么样了?他还活着,而且活了很久,做了很多事,最后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死在了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战场上。而这一切,才是这个人物真正有血有肉的部分,也是正史里浓墨重彩、野史里添油加醋、考古发现里争议不断的精彩篇章。

周处“除三害”的故事现在流传的版本,大多脱胎于南朝刘义庆编的那本《世说新语》。书里写得很生动,说义兴(今天的江苏宜兴)这个地方有个年轻人叫周处,膂力过人,但“不修细行,纵情肆欲”,说白了就是仗着力气大,整天骑马打猎,横行霸道,乡亲们见了他都绕着走。当时义兴山里有只白额猛虎,河里有条蛟龙,老百姓把这三个并称为“三害”,而周处是其中最让人头疼的那个。

于是就有人出了个主意,怂恿周处去杀虎斩蛟,心里盘算的是最好让他们同归于尽。周处还真去了,上山射死了老虎,又跳进河里跟蛟龙搏斗。那条蛟在水里沉浮不定,周处跟着它一路追了几十里,斗了整整三天三夜。乡亲们以为他死了,高兴得敲锣打鼓庆祝。结果周处活着回来了,看到这一幕,才终于明白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东西。那个瞬间,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难受的时刻。

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正史《晋书》里确实有记载,说明基本事实是存在的。但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比如有学者考证过,周处出生于公元236年左右,而他去请教的名士陆机、陆云兄弟,陆机生于261年,陆云生于262年。也就是说,周处比二陆大了二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壮汉去向两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请教人生道理?这时间线完全对不上。

所以《世说新语》里的这个版本,应该是后人为了故事好看而做的艺术加工。周处改过自新是真的,但拜师二陆这件事,大概率是附会的。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处确实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逞勇斗狠的年轻人,而是开始读书、修身、立志做一番事业。而这条路,比他杀虎斩蛟要难得多。

东吴国还在的时候,周处就已经凭借改过后的表现,在东吴担任了东观左丞、无难都督之类的官职。这证明他不是光嘴上说说,而是实打实地获得了认可。但真正考验他的,是公元280年那场剧变。这一年,西晋大军南下,孙皓投降,吴国灭亡。周处一夜之间从东吴国的官员,变成了晋朝的降臣。

这个身份的转变,搁谁身上都不好受。果不其然,晋朝的将领王浑在建业宫摆酒设宴,招待吴国的旧臣。酒过三巡,王浑带着一脸居高临下的笑意,说了一句非常刺耳的话:“诸君亡国之余,得无戚乎?”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帮亡国奴,心里不难过吗?

满座吴国旧臣,低头不语。唯独周处站了起来,当场怼了回去:“汉末分崩,三国鼎立,魏灭于前,吴亡于后,亡国之戚,岂惟一人!”意思很明白:汉末天下大乱,三国鼎立,魏国先被你们司马家篡了,吴国后来才亡的,要论亡国之痛,难道只有我们吴国人?你们魏国人难道就不该难过?

王浑是曹魏旧臣王昶的儿子,他爹当年是魏国的司空。周处这句话,等于直接揭了王浑家的老底。王浑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细节在正史里有明确记载。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忍不住想拍桌子。一个人在那种场合,面对战胜者的羞辱,能说出这样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话,需要多大的胆量和智慧?更让我感慨的是,那个曾经被乡人视为祸害的周处,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骨气、有担当的人。他从一个让乡里人害怕的莽夫,变成了一个在朝堂上敢为尊严发声的士人。这种变化,不是杀一只老虎、斩一条蛟龙就能完成的,而是日复一日的自省与磨练。

亡国之后,周处没有选择隐退,而是迁居到了洛阳,继续在晋朝做官。说实话,这个选择本身就很不容易。一个江南人在北方朝廷里混,面对的不仅是地域的隔阂,更是文化上的疏离。晋朝的官僚体系里,北方士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南方的降臣想要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但周处做到了。他被任命为新平太守,上任之后,他没有摆官架子,而是实实在在地“抚和戎狄”,跟当地的少数民族搞好关系,让叛乱的羌人部落重新归附。雍州当地的老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后来他又转任广汉太守,那个地方积压了大量的陈年旧案,有的案件竟然拖了三十年没有判决。周处一到任,仔细查阅卷宗,考察是非曲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些积案全部处理干净。

之后他又担任了楚国内史,同样是政绩斐然。他发现当地有很多无人认领的尸骨散落在荒野,便组织人手一一收葬,还推行教化,淳化风俗。这些事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做过基层工作的人都知道,能把积压三十年的案子理清楚、能让叛乱部落归附、能让老百姓真心称赞,这需要的不仅是能力,更是一颗真正愿意为百姓做事的心。

说句实话,我读史书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是有些触动的。周处这个人,好像做什么都能做好。当地方官能治理一方,做学问能著书立说,上战场能冲锋陷阵。他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文人,也不是只知道蛮干的武夫。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个人只要真正下了决心,是完全可以脱胎换骨的。

因为政绩突出,周处很快被调入朝廷,担任散骑常侍,后来又升任御史中丞。御史中丞这个职位,相当于现在的监察部长,专门负责弹劾百官的不法行为。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说白了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但周处偏偏干得风生水起,而且干得毫不含糊。史书上说他“凡所举劾,不避宠戚”,意思是只要有人违法,管你是谁家的亲戚,他照弹不误。

就是这股子刚正不阿的劲头,给他埋下了致命的祸根。有一个叫司马肜的人,是司马懿的第八个儿子,被封为梁王。这位王爷犯了法,周处毫不客气地对他进行了严厉的弹劾。司马肜恨得咬牙切齿,但周处在法理上站得住脚,他也无可奈何。

我每次看到这里,都会想起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周处这个人,从年轻时候的横行霸道,到中年之后的刚正不阿,看似判若两人,但骨子里那股子不认输、不低头的倔劲儿,其实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年轻的时候用错了地方,中年之后用在了正道上了。可问题是,正道未必能保你平安,有时候反而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周处得罪的不仅仅是一个司马肜,他在御史中丞任上弹劾过的人太多了,朝中那些权贵们早就视他为眼中钉,只是找不到机会收拾他而已。

而那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公元296年,西北边境传来急报。一个叫齐万年的氐人首领,聚集了七万人马,在关中地区造反了。叛乱来势汹汹,晋朝需要派人去平叛。这个时候,那些早就恨透了周处的朝臣们看到了机会。他们异口同声地推荐周处出征,说什么“处,吴之名将子也,忠烈果毅”,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但实际上呢?这帮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借刀杀人。

更狠的是,朝廷派去担任征西大将军、总揽平叛大局的,正是当年被周处弹劾过的梁王司马肜。而周处被安排到司马肜手下,受他节制。这等于把一只羊送到了一只记仇的狼嘴边。

出发前,有一个叫孙秀的伏波将军私下劝周处,说你这趟去肯定是凶多吉少,不如以母亲年老需要照顾为由推掉。周处何尝不知道自己此去凶险?但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忠孝之道,安得两全!既辞亲事君,父母复安得而子乎?今日是我死所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忠孝不能两全,既然选择了出来做官报效国家,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成父母膝下的孩子了。今天,就是我该赴死的地方。

这段话读来让人心里发紧。一个六十岁出头的老将,明知道自己被人设了局,明知道此去大概率回不来,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途。他不是不知道趋利避害,而是知道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这种选择,跟当年那个纵情肆欲的浪子,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到了前线之后,司马肜的报复来得干脆利落。他命令周处只带五千兵马,去攻击齐万年驻扎在梁山上的七万大军。周处据理力争,说“军无后继必败,不惟身亡,为天朝耻”,意思是没有后援接应肯定要失败,这不仅是我个人送命的问题,更会让朝廷蒙羞。但司马肜根本不听,就是逼着他出战。

周处没有办法,只能带着那五千人冲了上去。那一天,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史书上记载,周处的部队“弦绝矢尽”,弓箭射完了,箭矢也用光了。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吃一口饭,就这么饿着肚子跟数倍于己的敌人拼杀。而司马肜答应派来的救兵,始终没有出现。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屠杀。五千对七万,没有补给,没有后援,甚至没有一声呐喊助威。周处和他的士兵们,就像被抛弃在荒野上的孤舟,四面八方都是滔天的巨浪。但他们没有投降,没有溃散,一直战斗到了最后一个人。周处本人,也死在了那片离家乡千里之遥的关中土地上。

齐万年事后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周处如果不受制于人,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历史没有如果。那一年是公元297年,周处大约六十岁出头。

消息传回洛阳的时候,那些当初推荐他出征的权贵们,私下里互相庆贺。没有人为周处喊冤,没有人追究司马肜的责任。朝廷后来追赠他为平西将军,赐了谥号“孝”,算是给了一个体面的交代。但人已经不在了,这些虚名又有什么意义呢?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有完。周处死后一千六百多年,他的墓葬在宜兴被发现了。1952年12月,宜兴精一中学的师生在平整操场的时候,不小心掘破了一座砖室墓的墓顶。经过考古专家的发掘清理,在一号墓里发现了一块刻着“元康七年九月廿日阳羡所作周前将军”字样的纪年砖。元康七年正是公元297年,也就是周处战死的那一年。墓主人的身份,确凿无疑。

墓里出土了很多文物,但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一件金属带饰。考古人员把它送到南京大学检测,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件带饰的成分里,含有百分之八十五的铝。

铝这个东西,在现代社会随处可见,但在古代,冶炼金属铝的难度极高。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提取出杂质很多的几毫克金属铝,是1825年由丹麦科学家完成的。真正能够大规模生产铝,要等到1886年电解铝技术发明之后。而周处生活的西晋时期,距今大约一千七百年。那么问题来了:周处墓里为什么会有一件含铝的金属制品?

这个发现当时在国内外学术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有人说是盗墓贼带进去的,但考古人员仔细勘察过,发现金属带饰所在的位置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而且盗墓贼求的是财,有什么理由把一件珍贵的金属制品放进墓里?

有一种可能,这也许是古代炼丹士在无意中炼制出来的。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猜测古代中国人可能通过某种方法获得了金属铝。但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成为“世纪悬案”。

说实话,我对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考古学家们争了几十年都没争明白,我也不敢妄加揣测。周处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传奇,死了一千多年之后,他还能让全世界的学者为了一块金属争论不休。这个人,真的不简单。

如果说墓葬里的铝片是周处留给后世的一个谜题,那么他留下的另一份遗产,则是实打实能够触摸到的东西。很多人不知道,周处不仅仅是一个武将,还是一个相当有成就的学者。他写过一本叫《风土记》的书,专门记录阳羡一带的岁时节令、风俗民情、饮食起居、地理物产。

这本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非常重要。它是最早系统记述地方风俗和岁时节令的著作之一,比另一部有名的《荆楚岁时记》还要早好多年。今天我们了解的很多传统节日的习俗,比如端午、七夕、重阳等等,最早的文字记录都可以追溯到周处的《风土记》里。他还写过《默语》三十篇,以及编纂过《吴书》,可惜这些著作后来都散佚了。

一个武将,能在戎马倥偬之余写出这样的著作,说明他不是那种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他的改过自新,不仅是行为上的转变,更是整个人的精神世界发生了根本性的重塑。他读书、思考、著述,把自己对家乡、对生活、对文化的观察记录下来。这种对学问的追求,是装不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

周处个人的悲剧命运,并没有让他的家族就此衰落。恰恰相反,他战死沙场之后,周氏家族反而迎来了更辉煌的时期。他留下来的家风和声望,成为子孙后代最宝贵的财富。他的子孙后代中,有多人因功被封为侯,史书上说“一门五侯,并居列位,吴士贵盛,莫与之比”。宜兴周氏逐渐发展成为江南地区最具影响力的豪门大族之一,和吴兴沈氏并称为“江东之豪,莫强周沈”。

周处活着的时候,得罪了太多人,被排挤、被陷害,死得憋屈。但他用一生证明的东西——改过自新、刚正不阿、忠孝节义——这些东西没有随着他的死而消失,而是化成了家族的血脉,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周处死后,晋朝朝廷追赠他为平西将军,谥号“孝”,所以后人又称他为周孝侯。东晋建武元年再次追赠平西将军、清流亭侯。但这还不是全部。南宋绍兴年间,朝廷给他加封了“武惠正应王”的称号,元代和清代又多次加封为王。一个曾经被乡里百姓视为祸害的浪子,一千多年后,竟然被加封为王,供入庙堂,享受世代香火。

在今天的江苏宜兴,还保留着一座周王庙,也叫英烈庙、周孝侯庙,是专门祭祀周处的祠堂。这座庙始建于西晋元康九年,也就是周处死后两年,至今已经有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庙里供奉着周处的坐像,两侧山墙上绘着他射虎斩蛟的壁画,还保存着唐元和六年由陆机撰文、王羲之书写的《平西将军周府君碑》,以及从唐代到清代的碑刻八十多方。

最后,我们再把周处的一生从头到尾捋一遍。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个人的人生轨迹,几乎是螺旋式上升的。年轻的时候是个横行霸道的浪子,后来幡然醒悟,成为地方官,造福一方;再后来进入朝廷,刚正不阿得罪权贵;最后被人设计陷害,孤军奋战,力竭而死。他的一生,从被人憎恶开始,到被人陷害结束,中间横跨了吴国灭亡、晋朝一统的大时代变迁,充满了戏剧性的跌宕起伏。

很多人说周处是被陷害死的,这当然没错。但换个角度看,他其实也是被自己选择的那个活法逼死的。如果他愿意低一下头,如果他愿意圆滑一点,如果他愿意像很多人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完全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活得很久。但那样的周处,就不是周处了。年轻时候的他不修细行,是因为骨子里有一股不服管的野性;中年以后的他不避宠戚,是因为骨子里有一股不低头的硬气。这两股气,其实是一回事。

一个人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这么多痕迹,不管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多么不堪,他这一辈子,终究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