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过年,窗玻璃上贴的“福”字是流水线上烫金的,年夜饭能从半成品里端出满满一桌,连拜年的吉祥话,也成了群发消息里千篇一律的字符。热闹是热闹的,方便也是极方便的,只是心里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那一点,像一碗忘了搁盐的臊子面,样样齐全,偏偏没了魂。这空落落的感觉,一年浓似一年,直到某一日,在超市冷气充足的肉柜前,看见那一块块分割得齐整、红白分明、覆着保鲜膜的猪肉时,那记忆里一声遥远而嘹亮的嚎叫,猝不及防地,就撞开了时光的闸门。我的童年,是洇染在陇中那片黄土地上的。那里的年,不是从商场打折开始的,也不是从春运车厢开始的。定西人的年味,实实在在,是带着铁锈与热腥气,从“腊月八”那一声猪的绝唱里,磅礴地喷涌出来的。乡下有句老话,像黄土一样朴拙,也像黄土一样藏着生活的粗粝与真实:“腊月八,有猪的把猪杀,没猪的把娃打得嘶哇哇。”这话如今听来,近乎一种野蛮的诙谐了。可在那时,它是天经地义的真理。一头年猪,是一户人家一年光景的“门面”,是犒劳全家老少、维系人情往来的根本。杀不起猪,年就塌了半边天,大人的焦躁无处发泄,可不就拿顽皮的娃撒气么?这俚语里,没有半点诗情,却将生存的质地,夯得结结实实。腊八的清早,是冻透了的蓝。寒气不是飘着的,是沉甸甸地压下来,硌得人脸生疼。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心里揣着一团火,天蒙蒙亮就再睡不着,吸溜着清鼻涕,往村里杀猪把式李二爷家跑。院子当中,早已用黄土垫了一块净地。一口阔大的黑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水汽蒸腾,白茫茫地模糊了半边天。锅底下,劈柴烧得噼啪作响,那火星子爆出来,是清冷晨间唯一的暖色。

猪,是从圈里被赶出来的。那通常是养了一年多的“架子猪”,此时已膘肥体壮,浑身毛色光润。它仿佛预感到了大限,喉管里发出低沉的、不情愿的哼叫,四蹄扒着地,任几个后生怎么推搡拽拉,也难挪动。直到李二爷踱过来。他是干瘦的小老头,眼睛却亮得慑人,腰间常年系着一条被血和油浸成黑亮的皮裙。他不说话,只伸出树根般的手,在猪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捋两下,那畜牲竟奇异地安静了些许。这是屠夫与牺牲之间,一种沉默的、古老的对话。真正的动静,在猪被合力抬上那条厚重的木凳时爆发。那嚎叫,不再是哼唧,而是撕裂了整个村庄寂静的、饱满的、带着生命全部力量的锐响。它冲上湛蓝的冻穹,在远处的山梁上撞出回声。我们捂起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李二爷的助手死死压住猪身,他本人则俯下身,口中似乎念念有词,手里的尖刀,顺着猪脖颈下某处精准的位置,白进去,红出来。那血,不是流,是喷涌,汩汩地泻入下面放了盐水的搪瓷盆里,热气遇冷,凝成一片蒙蒙的红雾。嚎叫渐渐弱下去,变成喘息,最后,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和血滴落入盆中的、温存的“嗒嗒”声。

接着是吹气。在后蹄上割开小口,李二爷便鼓足腮帮,将气一口一口吹进去。那已经瘫软的猪身,便如同一个巨大的皮囊,肉眼可见地鼓胀、饱满起来,圆滚滚的,显出一种奇异而富态的滑稽。吹罢,用麻绳扎紧口子,众人便合力将其投入那口沸水翻腾的大缸。烫,刮毛。黑硬的鬃毛在刨刀下纷纷褪去,露出底下粉白细腻的皮,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此时,这生灵才彻底褪去“猪”的形貌,变成了洁净的、等待分割的“肉”。开膛破肚是最具仪式感的环节。雪亮的刀沿着中线游走,脏腑的热气与复杂的腥气轰然散开。孩子们争抢那尿泡,吹足了气当球踢;大人们则小心地取出“下水”——肝、心、肚、肠,另用盆装了。那副完整的骨架,挂着星星点点的肉屑,在晨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李二爷操起厚背的大砍刀,开始分肉。这分法,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暗合着庖丁解牛的玄妙,也合着庄稼人过日子最实在的盘算:哪一块肥多瘦少,耐得住烩炖;哪一块肌理细腻,宜做爆炒;那一条里脊,最是精贵,是留给年夜饭上孩子们的;那几根带肉的肋条,则连着亲情与伦常。

肉刚分妥,主家婆娘便忙碌起来。大块的肉下锅“出水”,撇去浮沫,便投进各色香料,在文火上慢慢地“熬”。不多时,那种醇厚的、霸道的肉香,便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先是一缕,继而是一团,最后,仿佛有形的绳索,将整个院子,乃至半个村子,都牢牢地捆缚住了。这香气,是宣告,是邀请,也是一种无声的、温暖的权力。第一锅煮好的肉,切成厚实肥亮的片子,还微微颤动着,便盛进了粗瓷大碗。主家的孩子,这时便领了最重要的差事——“端肉”。他们端着碗,碗上小心地覆着另一只碗,在村巷里跑得脚下生风。这肉,首先要送给族里的长辈,再是左邻右舍。送到时,孩子脆生生地喊:“××爷(奶),我妈叫给您端碗肉尝尝!”老人接了,总要摸摸孩子的头,夸赞主家年猪养得好,夸孩子懂事,然后从自家柜子里摸出几颗枣或一把炒豆子,塞进孩子兜里。那没送到的,或因路远,或因不便,主家也会再三嘱咐:“这碗是西头五保户张爷的,趁热给他送去。”
这“端”与“接”之间,流动的何止是一碗肉?那是一份惦念,一份尊敬,一种“肥正月,瘦二月,不死不活三四月”的年景里,对孤独与困顿最朴素的体恤。陇中的风硬,人情却因这碗滚烫的肉,变得那般绵软。整个腊月里,村庄便沉浸在这此起彼伏的肉香与人情的暖流里。张家杀了猪,李家便尝到张家的肉;李家请客,王家的桌上便多了一碗新花样。新鲜的肉被精心处置:一部分腌成腊肉,悬在房梁下,是往后一整年待客的底气;炼成的雪白油脂,收在坛子里,是炒菜炖汤的精华;那副大肠,被主妇用盐和醋搓洗得干干净净,灌上混合了猪血、荞麦面与香料的糊糊,扎成一段一段,便是年夜饭上最受期待的“血肠”。至于那最上乘的“槽头肉”或后臀尖,切成薄片,用甜醅曲子、胡麻油和各色调料细细腌制,封入小坛,便是正月里酒席上画龙点睛的“糟肉”了。
杀年猪,请庄间人,给老人端肉……这一套完整的风俗,像一条坚韧而温暖的麻绳,将散落在黄土沟壑间的家家户户,紧密地捆扎在一起,捆扎成一个叫“年”的、牢不可破的共同体。那碗肉,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是滋养胃囊的,更是慰藉心灵的。它让再贫寒的日子,在年关底下也有了油光;让再疏远的关系,在热气的传递里也重新黏合。如今,我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指尖触到的,只有保鲜膜冰凉的滑腻。李二爷那样的把式早已作古,村里的猪圈也大多空了。年猪的嚎叫,连同那蒸腾的热气、杂沓的人声、奔跑的孩子、老人接过肉碗时浑浊眼里的光……都消散在时光的深巷里,成了再也端不出来的一碗“乡愁”。我终于知道心里缺的那一味是什么了。缺的是那股从生命热烈转换为生活安稳的、带着轻微颤栗的仪式感;缺的是那口滚烫的、需要分享才能圆满的人情滋味。定西的年,是从腊八那一刀开始的,那一刀,切断了一个生物自然的生息,却接通了一个族群绵延的温度。那碗在村巷里疾走的肉,端着的,何尝不是关于“年”的最古老、最温存的记忆呢?只是,这碗肉,我们还能端多久,又能端给谁呢?那一声开年的嚎叫,终究成了绝响,闷在我,以及许多如我一般的游子胸口,成了一块无法消化的、沉甸甸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