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2日，挪威海上钻井公司Seadrill在美国得克萨斯州的法院申请了破产保护。

这家公司当时背着上百亿美元的债务，在全球钻井行业里是数得着的大户，它倒下的时候，远在大连的一家中国船厂受到的牵连最深。

这家船厂就是大船海工，全称大连船舶重工集团海洋工程有限公司。

四年前，也就是2013年，Seadrill在这里一口气下了8座自升式钻井平台的订单，总价值约130亿元人民币。

后来的结果大家也大概听说过，挪威人毁约坑钱，平台没人接，中国船厂欠下约20亿元，最终走进了破产重整。

那么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双方后来的下场又是什么样的，下面一段一段来讲。

百亿大单藏暗雷，一成首付埋祸根

大船海工能接到这种级别的订单，不是凭运气。

它的母体大连造船厂，历史能追溯到19世纪末，1955年由我国独立经营，1957年正式定下大连造船厂这个名字。

几十年下来，第一艘万吨轮、第一艘导弹驱逐舰都出自大连，辽宁舰的续建改造也是在这里完成的，所以它一直有“海军舰艇的摇篮”这个名号。

海工领域它同样有积累，1998年，大连交付了我国第一座BINGO9000型半潜式海洋钻井平台。

2005年大连船舶重工集团组建以后，造船、海工、军工几块业务合到一起，接国际高端订单的条件就成熟了。

2013年前后，国际油价还在每桶100美元上下，海上钻井生意红火，各家钻井公司都在抢着扩船队。

Seadrill背后的实际控制人约翰·弗雷德里克森，在航运圈被叫作“挪威船王”，手里握着油轮、散货船、钻井平台等大量资产。

他看中了中国船厂的造价和工期，于是把8座平台的订单放到了大连。

按公开报道，这批平台作业水深要求达到400英尺，最大钻井深度3万英尺，舱室配置也很讲究，属于高规格产品。

订单看着漂亮，毛病出在付款条件上。

海工装备一座造价动辄十几亿元，造起来要好几年，行业里一般是船东按进度分批付较高比例的预付款，船厂才转得开。

可这份合同的预付款被压到了一成左右，大约13亿元，大部分钱要等平台交付时才给。

换句话讲，钢材、设备、工人工资，绝大部分要大船海工自己先垫上。

当时的海工市场是买方说了算，中国船厂又急着在国际上打开局面，大船海工最终签下了这份合同。

另外有一处细节，后来证明非常要命，合同约定的争议解决地点不在中国。

船东撤单甩包袱，船厂负债进重整

合同签了，平台开工了，钱也一笔一笔投了进去。

谁也没想到，2014年下半年国际油价开始掉头往下走，到2016年初，跌到了每桶30美元左右。

油价一跌，石油公司砍掉勘探预算，钻井平台的租金跟着跳水，很多平台直接停在港口没活干。

Seadrill首当其冲。

它在油价高的时候借了大量的钱扩张，收入一缩水，债就还不上了。

2017年9月12日申请破产保护，2018年7月2日完成重组，这一轮折腾下来，Seadrill开始想办法甩掉手里还没交付的新平台。

大船海工的8座平台，就成了它要甩的包袱。

2018年，Seadrill单方面取消了其中6座的订单，而那时候这批平台的建造已经推进到后期。

平台是照着Seadrill的要求定制的，市场又正在谷底，想另找买家，难度可想而知。

到了2019年8月，剩下的2座也被撤销，国际海事信息网在2019年8月26日报道了这件事，130亿元的大单就此全部落空。

钱没拿到，对方还回头要钱，Seadrill要求大船海工退还已经付过的预付款。

双方只能打仲裁，而地点是事先合同里定好的境外。

Seadrill的理由是油价暴跌、市场萎缩，属于不可抗力。

仲裁方面没有采纳这个说法，认定市场涨跌是签约时就能预见的商业风险，Seadrill要承担违约责任。

但是，退还预付款和利息的请求，仲裁方面也给予了支持。

大船海工提出的损失赔偿，因为损失数额的举证没有得到完全认可，没能全部拿到手。

仲裁拖得很久，单是律师费等相关开支就超过了1亿元。

账算到这一步就很清楚了，投进去的钱变成了卖不掉的平台，尾款没了，预付款要退，供应商的货款又到期了。

大船海工的资金链断了，债务约20亿元。

2019年1月，因为付不出供应商货款，大船海工被法院裁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大连船厂重起航，挪威船王失江山

破产重整听着吓人，其实和直接关门清算是两回事。

重整的目的是把企业的壳和核心能力保住，把债务理顺，让工厂继续开工。

大连市政府和法院一起推动重整，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按照保单理赔，据媒体报道金额约17.8亿元，这笔钱给重整托了底。

重整那段时间，船坞里的活没有停下。

技术骨干和施工队伍基本保留了下来，在手项目照样推进，乙烷运输船、自升式钻井平台陆续按期交了出去。

那几座被退掉的平台，也通过资产盘活另找出路，不再干压在船厂身上。

2021年6月，大船海工完成重整，恢复正常经营，继续接海工和船舶订单。

有个时间点值得一提，2019年12月17日，我国第一艘国产航母山东舰在海南三亚某军港交付海军，它就是在大连建造的。

同一年，大连一手处理挪威订单留下的烂摊子，一手把国之重器交了出去，这份底气不是一张撤单通知能打掉的。

挪威人后来的下场，就没这么体面了。

2018年那次重组之后，Seadrill并没有缓过来，平台利用率还是上不去，债务又一次压到头上。

2021年2月10日，Seadrill第二次在美国申请破产保护，前后不到四年，两次走进破产程序。

这一次重组，债权人拿走了公司绝大部分股权，老股东的股份几乎被稀释到零。

弗雷德里克森通过投资公司持有的那一大块Seadrill股份，价值跟着大幅缩水，他对这家公司的控制基本就没了。

2022年2月22日，Seadrill完成第二次重组，同年10月重新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但公司早已换了主人。

弗雷德里克森的航运生意还在做，可Seadrill这块他亲手做大的招牌，已经不姓他了。

其实挪威船东和中国船企之间的撤单纠纷，不止大连这一起。

据《每日经济新闻》2009年11月13日报道，挪威船东SMI撤销了和辽河石油装备制造总公司之间2艘双体起重船的订单，还索要退款2520万美元，另外索赔2.632亿美元，辽河方面的回应是，对方已经拿不出后续资金了。

2017年12月，润邦股份接连发公告，因为挪威海工服务公司GEO不按约付款，旗下润邦海洋终止了2艘海洋平台供应船的建造合同，相关跌价准备接近1亿元。

几起事情摆在一块看，路数差不多，行情好时低首付下单，行情一坏就撤单，回过头再找船厂要钱。

大连遇到的，是金额最大的那一单。

从那以后，国内船企接海外海工订单，对预付款比例、付款节点、仲裁地点和船东的资信状况都卡得严多了。

2013年签约，2018年开始撤单，2019年1月进入破产重整，2019年8月订单全部撤销，2021年6月重整完成，这就是这笔挪威大单从头到尾的经过。

中国船厂扛住了，重新开工接单；挪威船王手里的Seadrill两度破产、控制权旁落，这就是双方后来的下场。

参考文献：

[1] 国际海事信息网.130亿订单全撤了？ ！挪威船王撤销大船海工最后2座平台订单[EB/OL].2019年8月26日.

[2] 孙嘉夏.超2亿美元天价索赔 国内船企深陷船东撤单之困[N].每日经济新闻,2009年1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