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最值得骄傲事情是到60岁后还能轻松做这三个动作。偷着乐吧
王姨是我们小区里最招人恨的老太太。
她今年六十三,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闺女嫁去了外省。过年不回来,中秋不回来,就偶尔打个电话。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在凉亭里嚼舌根,说王姨这人太独了,当初儿子让她去省城帮忙带孙子,她不去,说“我带大你们就已经够意思了”。闺女坐月子让她去伺候,她说“你有婆婆,让婆婆伺候去”。一来二去,儿子闺女都不爱搭理她了。
可王姨不在乎。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小广场上。穿一身红运动服,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打太极,然后做拉伸。那个拉伸,很多比她年轻十来岁的人都做不了——她双腿并拢,弯下腰,手掌往地上一按,按得实实的。站起来之后,接着蹲下去,屁股贴着脚后跟,蹲得稳稳的,能蹲个三四分钟,跟没事人似的。然后坐在地上,把脚扳起来,剪脚趾甲。剪得整整齐齐,不用戴老花镜。
就这三件事。
弯腰手掌贴地。蹲下屁股贴脚后跟。扳脚自己剪脚趾甲。
这三件事,我们小区里六十岁往上的人,能全须全尾做下来的,没有几个。
李婶做不了。李婶比我小两岁,今年六十一,蹲下去得扶着树,站起来得扶着膝盖,就这样还得“哎哟”一声。剪脚趾甲早就剪不了了,都是她儿媳妇给剪。她儿媳妇一边剪一边嘟囔,李婶就装听不见。
老周也做不了。老周六十五,男同志里面算身体好的,天天骑自行车去买菜。可你让他弯腰手掌贴地?他弯到一半就卡住了,说腰疼。蹲下去更是别想,膝盖是假的,做过置换,蹲不了。
所以王姨做这三件事的时候,小广场上那些人都看着。看完了背后就嘀咕:这老太太,身体是好,可这人缘也是真差。儿子闺女都不来看她,身体再好有啥用?
我以前也这么想。
我跟王姨住对门,十来年了,没怎么说过话。她不爱跟人打交道,进进出出碰见了,点个头,顶多问一句“吃了没”。她家从来不串门,也没人去她家。楼道里有人说王姨家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客厅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天天去外面吃,或者买回来在厨房站着吃。她那屋子,跟旅馆似的。
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对门有动静。咣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倒了。我贴着门听了半天,没声了。犹豫了十来分钟,还是敲了门。
敲了好几下,她才来开。门开了,她站在那儿,头发有点乱,衣服上沾着水。厨房地上有一摊水,一个搪瓷盆扣在地上。
“没事,”她说,“手滑了。”
我说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还是那样,桌子椅子,干干净净。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黑白的,一个小伙子,穿着军装,笑得很精神。
“我老伴,”她说,“走了二十年了。”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有老伴。我以为她一直是一个人。
她让我进去了。给我倒了杯水。我们坐在那张桌子旁边,一人一把椅子。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说一句。后来不知怎么就说到那三个动作上了。我说王姨你身体真好,那三件事我们小区没几个人能做。她笑了笑,笑完了,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为啥能做这三件事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这辈子,谁都没靠过。”
她老伴是当兵的,转业以后在工厂上班。结婚没几年,孩子还小,工厂出事,人没了。那时候她三十出头,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厂里赔了一笔钱,不多,勉强够过日子。公婆说你把孩子给我们,你再找个人嫁了吧。她不肯。她妈说那你去上班,我帮你带孩子。她去了,在纺织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后来纺织厂倒了,她又去给人当保洁,去饭店洗碗,去学校门口摆摊卖文具。她说她那双手,年轻时也是细的,后来粗了,裂口子,到了冬天往外渗血。
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儿子考上大学,毕业留省城,娶了媳妇。闺女没考上,出去打工,嫁了人。她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后来我儿子让我去省城带孩子。”她说,“我说我不去。我带了两个孩子,带够了。他说那妈你来嘛,帮帮忙。我说你丈母娘闲着,让她帮。他不高兴,后来就不怎么打电话了。”
“闺女那边也一样。她坐月子,让我去。我说你婆婆在呢,轮不到我。她也生气了,说我这个妈跟没有一样。”
她喝了一口水。杯子是玻璃的,超市买东西赠的那种,上面印着某某牌芝麻糊。
“你说我错了吗?”她问我。
我没回答。
“我带了三十年孩子。从二十几岁带到五十几。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又要挣钱又要带孩子。我没靠过谁。公婆说帮我带,我不肯,我怕欠他们的。我妈说帮我带,我不肯,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就一个人。一个人熬过来了。熬到现在,六十多了,身体还行,能弯腰能蹲能自己剪脚趾甲。我挺知足的。”
“可你儿子闺女不来看你。”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框拿起来,用手擦了擦玻璃。
“他们怨我。我知道。可我也怨他们。我苦了一辈子,老了想清静清静,有错吗?他们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现在我老了,他们让我接着带孙子,我就得带?我不带了。带不动了。我就想自己待着。”
“那你一个人,万一有个啥事……”
“所以我才天天锻炼啊。”她笑了一下,把相框放下,“我把身体弄好,就不麻烦他们。他们也别来麻烦我。各过各的。挺好。”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站起来去厨房把搪瓷盆捡起来,拿抹布擦地上的水。她蹲下去,擦得很仔细,蹲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腰都没捶一下。站起来之后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龙头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自私的?”
我说没有。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说,“楼下那些人怎么说我,我全知道。说我心硬,说我不近人情,说我老糊涂了。随他们说去。我这辈子前半截为老伴活,中间为两个孩子活,现在好不容易能为自己活了,我自私一点怎么了?”
我说那你就不想孩子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想。夜里有时候睡不着,翻他们小时候的照片,翻着翻着就哭了。可哭完还是不想去。去了又得从头伺候人。我伺候够了。”
那天晚上我从王姨家出来,回到自己家,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今年五十八。再过两年就六十了。我试了试那三个动作。弯腰手掌贴地,我够不到,差一截。蹲下去,蹲了十几秒腿就酸了,站起来得扶茶几。扳脚剪脚趾甲,我得把脚翘到椅子上,还得戴老花镜,剪得歪歪扭扭。一个也做不了。
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闺女在本市,一个月来一趟,来的时候带着外孙,进门就喊“妈我饿了”,我赶紧去厨房做饭。他们走了之后我累得在沙发上躺半天。
我一直在想王姨那三件事。她做得到。我做不到。可到底是她赢了还是我赢了?我说不清楚。
小区里的人还在议论。有人说王姨活得明白,自己身体好比啥都强。有人说王姨活得太独,老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身体再好有啥用。争来争去没个结果。
昨天早上我去小广场,又看见王姨在那儿拉伸。她弯腰,手掌贴地,稳稳的。旁边有个刚退休的大姐,五十出头,也学着她的样子弯腰,手离地还差半尺就卡住了,哎哟一声扶着腰站起来,说“王姨你真厉害”。王姨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练出来的。”
就三个字。练出来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太阳刚出来,照在她那身红运动服上,红得扎眼。她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脚后跟的皮裂了口子,但她好像不觉得疼。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把鞋脱了,扳起脚来,开始剪脚趾甲。剪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剪完了拿锉刀磨。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她,有人不看她。
我忽然想,等我六十岁的时候,我能不能做那三个动作。弯腰手掌贴地。蹲下去屁股贴脚后跟。自己扳着脚剪趾甲。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王姨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是六十岁以后还能做这三个动作。
那她儿子呢?闺女呢?他们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妈这一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居然是不需要他们?
评论区里肯定有人骂王姨自私。也肯定有人说王姨活得通透。有人会说她孩子不孝。有人会说她活该。
随便吧。
反正她弯腰手掌贴地的时候,谁也帮不了她。她蹲下去的时候,谁也扶不了她。她剪脚趾甲的时候,谁也替不了她。
活着就是这样。有些事只能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