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是一对双生子。
姐姐还未及笄时,就早已接过管家权,府上来来往往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容貌艳丽,才情过人。
人们称赞她是古往今来第一女子,是世间所有女人榜样。
也顺带夸我是个温和可人、贤惠端庄的「玉观音」。
可世人不知道,姐姐是个为男人痴狂的恋爱脑,而我,才是府内人人惧怕的「冷面罗刹」。
1
我自顾自剪着花,丫鬟跪在门口却不住发抖。
「传,传大小姐话。黄家的小姐五日后就要进府了,老爷多有偏爱,请为七姨娘进门。还请二小姐多多照料。」
我手滑,一剪刀剪掉了最大的一枝花。
「倒是劳烦姐姐操心了。」
「我鲜少出门,府外的事情也从不过问。」
我把掉落的那只花单独拾起来把玩,说话间在房里踱步。
「自然比不上姐姐能够一房接一房,接连替爹抬回来那么多姨娘。」
我又回头对身后候着的玉阙。
「你们记得给姐姐多分忧,内外铺子的账目都多盯着点。」
跪着的丫鬟还在抖,我好笑,用脚轻轻的碰她,她竟然吓得一下子瘫倒在地。
我把花插在丫鬟耳边,脸上依旧笑意。
「府里主母过世得早,只留姐姐和我姐妹情深。可怜家里子嗣单薄,父亲房里丫鬟姨娘也是没一个能继续往上爬的。」
我笑着掐住她的脖子:「你不会真以为爬上了那个老鬼的床,你全家的命就能保下了?」
「你今天在这漏说几句话,明天你弟弟的脸上就要少几两肉了。」
丫鬟哇的一声被吓哭了,一边哭一边匍匐在我脚底磕头。
「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大小姐说了,此事万万不可让你知道。」
她把头嗑得砰砰响。
「昨日宴会听到的消息,出师冀北的韦将军,军队已经在回京路上。」
「老爷让大小姐赶在韦将军进京之前先去相迎。」
她踌躇,还是咬牙说出最后一句话。
「还说,大小姐与将军情投意合。就算如今还未明媒正娶,不拘泥于女子廉耻名节主动献身,才会更得将军青眼!」
2
我面无表情起身,回身那起桌上修花的剪刀。
玉阙见势不对,赶忙要拦我。
她到底没能拦住,我抓起剪刀就冲出房门。
没过半刻主房里就一声踹门巨响,连带着我的破口大骂。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一个有婚约的将军!她疯了!恬不知耻!罔顾人伦!」
我在外向来是柔弱素雅的性子,如今却踩着踢破的门,拿着剪刀对着房内左拥右抱的父亲。
他怀里的姨娘丫鬟被我吓得惊叫乱逃,父亲也慌慌张张往屋内躲。
「这是你给她求的好前程?」
我一步步往屋内走,没一个人敢拦我。
我就那么拿着剪刀站在父亲面前。
他整个人惊恐无助,孱弱又衰老。没有一丝一点官家子弟模样,只留恋于女人堆里,对着一群和我差不了几岁的少女厮混。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他曾经也意气风发,在众多儿郎里得皇商嫡女青眼。
他也曾在母亲坟墓前抱着我和姐姐哇哇大哭,他说,父亲一定给你们一个好前程。
我踩在他床铺上,蹲下身仔仔细细打量这位陌生又熟悉的父亲。
剪刀贴在他脸侧。
「韦一悟的娘亲给他订过娃娃亲。」
「这件事是小,但是细心些,找去他梧州老家也可以查到。」
我几乎算是耐心地给他说。
大概是酒劲未过,也或许是药物还没散。
他瞳孔扩散,神色茫然,只是点头。
我语气亲和地解释着这些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次冀北大胜,且不说如今韦府门楣尊贵是否还认那儿时婚约,世家内指婚也要看皇上赏赐才对。」
「你要姐姐去爬韦将军的床?还是去逼着她当那匹夫的妾?」
我一把扯住父亲的衣襟,几乎算是咬牙切齿。
床上另一侧的姨娘吓得不敢出声。
我眼一横,她衣服都没穿,裹着被子就要往外跑。还没走到门口,就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看妹妹才是不知礼数!」
来者冷哼一声。
「自蘅,你污蔑姐姐名讳,还对长辈拔刀相向!」
我手一松,继续呆滞的父亲闷头闷脑就倒在床上。
「大小姐。」
衣不蔽体的姨娘趴在地上行礼,又好像是要求她庇护一样,巴巴地往杜怜悠脚边爬。
杜怜悠倒是扶起她来,又解了自己的衣衫批到姨娘身上,这才让下人带下去安抚。
我眉眼低垂,从床上走下来行礼。
「姐姐。」
她却单单略过我,去安抚吃多了药酒还神志不清的父亲。
「父亲莫要责怪妹妹,是我没管教好,我这就教训她。」
她还给呆滞地父亲掖被角,就像没看见满屋淫乱的腥臭一般。
我这才抬头看她,眼前的姐姐还是那般明艳漂亮,却有些陌生。
「父亲年事已高,公务都请了多年病休。」
我端着礼数,咬牙辩解两句。
「如今却要慌乱给姐姐指一门荒唐亲事,为何要教训我?」
杜怜悠最后看向我,眼神却不屑。
「若是我自请如此,心甘情愿的呢?」
3
我生母曾经是江南皇商周氏嫡女。
父亲也是当年皇榜第一的状元郎。
可惜杜家贫苦,父亲也是一路靠着外祖才得以金榜题名、官运顺遂。
他为了报答外祖知遇之恩,曾许诺杜家若得嫡子,定要回归母家周氏。
可惜母亲在生了我和姐姐就伤了身。
从此一病不起,各种名贵药材挥金一样的熬着,都没能让母亲多续几年寿命。
也据说,父亲也是因为母亲离世才受了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那年我和姐姐都还年幼。
周家差人来问,姐姐在内厢照顾喝吐了的父亲,我端个小主人的样子和周家人商议。
周嬷嬷是跟着母亲嫁过来的老人,她也劝我。
「你父亲官位鼎盛,家中只有你姐妹两个女儿。日后别说是旁家庶女,就算是嫡女许给他做续弦也不是委屈的。」
「可是你俩姐妹又当如何呢?还不如回周家,做个享福的小姐。」
做个享福的小姐,抛下京城里得官得势的父亲。
任由他再娶千万个续弦,让母亲的苦楚和她的魂灵一起飘散。
我和姐姐当真成了那无父无母的孩子,困于江南长辈荫蔽下,重复困于女子宅邸间。
我推开父亲的房门,杜怜悠还在劝父亲喝那无所谓的药。
我上前就一脚踢在他装睡的脸上,杜怜悠慌慌张张来拉我。
「别装了,周家人明日就要走了。」我冷哼。
父亲这才半眯了只眼,见我俩还在,又闭上了。
我说:「周家势弱,但还有价值。」
他继续装死,我也不再废话。
「现在给你个再利用他们的机会,顺便宣扬下你的爱妻心切。」
「当然,也为了给你以后的娇妻美妾铺路。」
杜怜悠小声劝我,父亲这时却晃晃悠悠终于坐起身。
他盯着我们两个人形累赘,好像看到了他过去在外祖手下不堪的人生。
「你别想着扔下我们。」
我拉着杜怜悠坐下,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昂首。
「让我们姐妹改姓周氏,一是可以安抚外祖怜女之心,二也是为了成就您情深似海的荒唐名声。」
「我俩只是女儿,才学不浅,样貌上佳。」
「日后莫说攀附谁家高门贵子,若能得陛下青眼入朝做世家女官,你未出世的儿子还有你的名声,都不会还沾染周家名誉。」
人心总是欲望不足。
我儿时没懂母亲在金玉簇拥下望向父亲的恨,没懂跪在外祖膝下父亲的眼神。
如今我盯着我的父亲,两人对峙,好像隔着时间盯着彼此的仇人。
周家赘婿是他这辈子都恐惧的头衔。
他想要自己的儿子,他想要更高的官位,想要更好用的女儿。
父亲坐在床榻上,哈哈大笑,用手指点我,差点戳到我脸上。
「好!」
他说:「那就你,你从此以后从我杜家族谱除名,」
「你改名叫做,周自蘅。」
4
我和杜怜悠吵了很大一场。
家里各种瓶罐桌椅都被砸了碎了。
「我爱慕韦将军久矣,他也与我有心意!」
我心里憋着气,开口就先骂:「那他的婚约如何?」
杜怜悠不以为然。
「那不过是韦家落魄时的一个农家女子,给些银钱打发了就是。」
「人家姑娘穷苦出身,等韦一悟等到如今,却一点银钱就算了?」
「那又如何!如今只有我才配得上他!」杜怜悠大声。
她又自觉失言,补充道。
「他同我讲过,我在他心里是独一位的女子。等他凯旋归来,他就求殿下赐婚。」
我冷笑:「他如今能抛婚约不顾,下次再有更得配的人,这不就是你的下场!」
杜怜悠脸色大变,争辩不过最后摔门而去。
「我以为你是我的妹妹,和世间其他女子不一样。没想到你也妒嫉心起,如今也这般愚昧。」
杜家有女,名动京城,百家相许,皇室有意。
她是如今最富盛名的女子,能当女官,能治府内。
她才情绝绝,容貌最盛。
世人说,杜家长女乃是神女降世,是世间天地第一女子。
幼女倒是鲜少出门,怕是比不过其风光,做个端庄贤惠的摆饰罢了。
我定定地望向杜怜悠远去的背影。
新来的丫鬟和杜怜悠擦身而过,向她跪着请安。
杜怜悠在气头上,没注意到那个丫鬟有张熟悉的脸。
她费尽心机要讨好父亲,准备敲锣打鼓新纳的黄家小姐,未出阁时身后跟着的就是这个小丫鬟。
5
小丫鬟恭恭敬敬走到我身前行礼,奉上一盆新开的花。
「二小姐,今日给老爷补身子的药已经送过去了。黄小姐不日就要入门,嘱托我来给您请安。」
花倒是合我心意,我垂眼。
「这药材可是我从多家医馆求来的,父亲已经用了多年。」
「专人誊写的药方和熬药的手都不经过她,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身子日渐虚弱,近年竟然难为到不能人事。
这件事我作为女儿自然是不能知晓的。
只能委托父亲床上每个妾室姨娘,换着法子一碗碗给父亲端上那治病的「汤」。
一碗碗汤药,从年幼的杜怜悠端着的补药里喝下去。
到后来混合着娇美妾室的胭脂口脂喝下去。
汤药「意外」冲撞了他养在外室肚子里还未成型的男婴。
又「意外」送走了他几个短命的红颜。
他的假体虚成了真体弱。
再偶然多丢两颗龙阳丹,让新来的花魁陪着唱一夜的曲。
哪怕太医来了都只能尴尬劝慰两句,大人莫要过多辛劳,多多进补才是。
他要装那深情病,我就成全他早几日去给我母亲磕头谢罪。
玉阙却在这时凑了过来:「二小姐,车马已经跟上大小姐了。」
我没想继续管赌气出门的杜怜悠,招招手问玉阙。
「那个跟着军队回来的女子呢?」
「按日程算,应当是韦一悟出征前就带在队伍里,女扮男装,做戏做了十成足。」
玉阙说:「大小姐现在应当还不知情。」
她犹豫片刻又补充道:「而且这人不是别的,韦氏表亲,来自梧州。」
「应该算是韦一悟的表妹,名叫梁瑶。」
6
我还没去找那个梁瑶,反倒是她先找上我来。
帖子是从韦将军府递出来的。
且不说那日杜怜悠出门后,磕磕碰碰冲撞了长乐大公主。
两人当街闹了好大的乱子,没让她出得了城门,还言行无状被告到皇上面前。
又不说那日韦一悟凯旋回京。
她身为女官却不顾法典,当街拦截功臣韦一悟,质问他同行的女人是何来历。
当真闹了天大的笑话。
可惜那日皇上心情好,或者说看他俩的傻样也足够逗乐了。
只反倒是夸赞杜怜悠勇女心性,果敢直言,实为世间女子难得。
圣旨赐婚了韦将军和杜怜悠,为年少情深。
我没特意去打听,自顾自理花。
玉阙身旁的小丫鬟笑嘻嘻给我们比划。
「大小姐自己还乐呵谢恩呢,没看到身旁韦将军在朝廷之上都变了脸色。」
他这次花了重金才打探到着立功的机会,本想借军队拥护求个高封厚赏。
没曾想杜怜悠这么一闹,给了皇上下坡的台阶。
说好听点是赏赐杜国府与韦府联姻,是韦一悟高攀才搭上这门亲事。
说难听的,是皇上不想给他赏赐。
没有实权,没有封地,没有天大的封赐。
杜相多年体弱不能上朝,还是依靠皇上怜惜才继续支撑着这个空架子的府邸。
杜怜悠就算再才情绝艳,对韦一悟而言也不过是个花哨的牌匾。
而且杜怜悠当街这么一闹,谁家还敢把自家姑娘许配给韦家?
不说做主母没了念想,就是当妾室也害怕这狠辣到不要脸面的家母。
「莫说那些笑话了。」我打断。
「虽然圣旨已下,但姐姐现在还在赌气呢。」
是啊,杜怜悠求来了她梦寐以求的婚约,却还气恼韦一悟军队里的女子。
如今本应该开始俩家筹备婚嫁,她又忽然不肯见人,非要韦一悟讲个明白才是。
「二小姐,韦府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玉阙接过我的眼色,走到小厮面前。
「韦府若是为了婚约商议,应当请老爷才是。若是韦将军,那也是请大小姐出面。」
「我们家二小姐体弱,从不能出门。怎会有客人请到这边来?」
小厮磕头:「来的是韦将军,随后的车马里跟了一个女客。」
「韦将军已经去大小姐那边了,是女客来请二小姐喝茶。」
我抬眼,和玉阙对上。
这个女人,看来不是一般的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