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事业单位,全家办宴庆祝,唯独那个被我们视作 “窝囊废” 的二舅,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不请自来。
父亲当场黑脸,亲戚们更是冷嘲热讽,嫌他丢人现眼。
没想到二舅突然掏出一张磨旧的银行卡,说要给我十万块入职贺礼。
父亲怒不可遏地打掉银行卡:“你卖血都凑不齐!这脏钱谁要?”
争执间,父亲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当看清是肿瘤医院的化疗催费通知时,我们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这十万,是他卖了房子和地的救命钱!
……
酒店包厢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服务员,是二舅。
他站在门口,身形比记忆里更佝偻,肩膀斜斜地垮着,像是扛了块卸不掉的石头。
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还是我上高中时给他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位置补了块颜色相近的补丁,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裤子是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脚卷着两圈,露出脚踝上沾着的泥点——想来是从乡下赶过来,路上没少折腾。
“来晚了,来晚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村里的鸡栏塌了,修完才敢动身,让大伙久等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原本喧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像一道道带着钩子的光,刮得人浑身不自在。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是脸色已经沉下来的父亲。
今天是我的入职庆祝宴。
我考上了市里的事业单位,这在我们家,乃至整个亲戚圈,都是件值得炫耀的大事。
父亲特意订了这家最好的酒店,请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人,桌上的白酒是茅台,菜也点得格外丰盛,每一道都透着“体面”两个字。
而二舅的出现,像一粒掉进白米饭里的沙子,突兀得让人皱眉。
在亲戚们眼里,二舅张守义,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窝囊废。
年轻时跟着别人去南方打工,据说被骗去搞传销,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赔光了,还连累我外公外婆气得大病一场。
后来好不容易从传销窝里逃出来,也没正经找份工作,就在村里守着几分薄田,偶尔帮人干点零活,混得穷困潦倒。
最让父亲记恨的,是十年前我妈的事。
我妈病重住院,急需一笔手术费,父亲四处借钱,也找了二舅。
可二舅说他没钱,不仅一分没借,甚至在我妈手术那天,都没露面。
最后我妈还是走了,没能等到手术台。
父亲说,二舅是铁石心肠,连亲姐姐的死活都不管。
这十年里,父亲几乎没跟二舅说过一句话,逢年过节聚餐,也从不主动邀请他。
这次要不是我硬着头皮提了一句,二舅根本没机会出现在这里。
“站那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打破了包厢里的寂静,“没你的位置,要么找个角落坐下,要么就回去。”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父亲在气头上,可这么多人看着,话说得也太不留情面了。
二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化开,像没事人一样:“有位置,有位置,角落就行。”
他说着,就自己找了个最靠门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紧挨着上菜口,服务员端菜进来,总得起身让一让。
他刚坐下,三姑就端着酒杯,假笑着开口了:“守义啊,你可真行,默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得穿件像样的衣服来?你这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帮工的呢。”
话音刚落,包厢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二舅没反驳,只是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夹克的袖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实二舅对我,一直不算差。
我小时候放暑假去乡下,他总会偷偷带我去河里摸鱼,把最大的那条烤给我吃。
我上大学那年,他特意赶了几十里路,给我送来了一筐自家种的苹果,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两千块钱。
他说那是他帮人盖房子赚的,让我在学校别省着花。
那天父亲不在家,等父亲回来知道了这事,把我骂了一顿,还逼着我把钱给二舅送了回去。
我至今都记得,二舅接过钱时,眼里的落寞。
“默儿,”二舅突然抬起头,看向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东西,“二舅没什么本事,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他身上。
三姑嗤笑一声:“守义,你可别拿些自家种的红薯土豆出来,默儿现在可是吃公家饭的人,不缺这个。”
二舅没理会三姑的嘲讽,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袋。
塑料袋一共裹了三层,最里面是一个褪色的红色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不是别的,是一张银行卡。
卡面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上面的图案都快看不清了,边缘也有些起毛,显然是被人随身携带了很久。
“二舅,这……”我愣住了。
“默儿,这卡里有十万块钱。”二舅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你刚参加工作,花销肯定大,租房子、买东西都要用钱。这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十万块。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包厢里炸开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伯也停下了喝酒的动作,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二舅。
父亲更是猛地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张守义,你这话谁信?”父亲放下手里的筷子,声音陡然提高,“你一个在村里种地的,一年能赚多少钱?十万块?你把自己卖了都凑不齐这个数!”
二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急声道:“姐夫,我说的是真的!这钱是我一点点攒下来的,干净得很!”
“干净?”父亲冷笑,“你告诉我,你这钱是怎么来的?是又去搞什么传销了,还是坑蒙拐骗来的?张守义,我警告你,别把你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带到默儿面前!”
“我没有!”二舅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姐夫,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不能污蔑我!这钱是我这几年起早贪黑赚的,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了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缝里,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可没等我看清楚,他就把手缩了回去,在裤子上偷偷擦了擦。
“够了!”父亲厉声喝道,“你少在这里演戏!今天是默儿的好日子,不想看你在这里丢人现眼!赶紧把你的卡收起来,滚出去!”
“姐夫!”二舅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把银行卡往我手里塞,“默儿,你拿着!这钱真的是给你的!密码是你妈走的那天,100816!”
我妈走的那天,是10月8号,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个日子。
听到这个密码,我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他一把打掉二舅的手,银行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守义,你还有脸提默儿的妈!”父亲指着二舅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当年默儿妈病重,我求着你借钱,你说你一分没有!现在你拿出十万块?你这钱要是真的,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救默儿妈?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
二舅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父亲的话狠狠砸中了。
他看着地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姐夫,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可现在,我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父亲喊道,“我只知道,你对不起默儿的妈,对不起我们这个家!你现在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我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再也忍不住了,弯腰捡起地上的银行卡,对父亲说:“爸,你别这么说二舅了,他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父亲转头瞪着我,“你懂什么?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现在给你钱,指不定以后想让你帮他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我不会的!”二舅急忙说道,“默儿,二舅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没别的意思。”
“谁信你的鬼话!”三姑在一旁煽风点火,“守义,我看你就是想拿这张空头支票骗默儿的感情,以后好沾默儿的光!我告诉你,我们默儿可是公家的人,你别想拉他下水!”
“就是,”大伯也附和道,“守义,你要是真有十万块,还会穿成这样?还会在村里种地?别在这里自欺欺人了。”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嘲讽和质疑。
二舅站在那里,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咳嗽又犯了,这一次咳得更厉害,身体都跟着发抖。
我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越发难受,对父亲说:“爸,要不我们查一下吧,看看卡里到底有没有钱。”
我知道这么做可能会伤二舅的自尊,但我更想证明,二舅没有撒谎。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查就查!我倒要看看,他这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也好让他彻底死心!”
二舅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好!查!现在就查!要是卡里没有十万块,我张守义以后再也不踏进你们家大门一步!”
父亲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冷冷地看着二舅:“卡号。”
二舅报出了卡号,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看着父亲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每一个动作,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包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父亲的手机屏幕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卡号输完了,父亲看向二舅:“密码。”
二舅深吸一口气,低声说:“100816。”
这六个数字,像六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父亲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按下密码。
点击确认的那一刻,整个包厢都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旋转的圆圈,正在加载余额信息。
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二舅紧紧攥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父亲的脸上依然带着不屑的冷笑,似乎已经笃定卡里没有钱。
终于,余额加载出来了。
父亲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手里的手机都跟着抖了一下。
“怎……怎么了?”三姑忍不住凑过去看,“卡里是不是只有几块钱?”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脸色从通红渐渐变得苍白,最后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身,凑到父亲身边。
透过手机屏幕,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串数字——100023.68。
真的是十万块!
而且比二舅说的还多了二十多块。
“卧槽……真有十万块?”大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嘲讽瞬间变成了震惊,“守义,你……你这钱到底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