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快死了。
洪武十七年冬天，南京。他才四十六，看起来像六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青筋。朱元璋坐在旁边，端着一碗参汤。汤凉了，谁也没喝。
朱元璋叫他小名。“保儿。”
李文忠睁开眼。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油灯灭之前最后那一爆。
他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有一件事，憋了十六年。”
朱元璋问什么事。
“常遇春。”
朱元璋的手顿了一下。常遇春死了十五年了，洪武二年，北伐回来的路上，暴卒于柳河川。四十岁。死得莫名其妙。卸了甲，全身疼，旧伤溃烂，血流不止，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朱元璋追封他开平王，谥忠武，亲自选墓，在钟山脚下。
“常遇春怎么了？”
“常遇春没怎么。”李文忠喘了一口气，“臣要说的是他儿子。常茂。”
常茂。常遇春的长子。常遇春死那年，常茂才十五。朱元璋念旧情，让他袭了郑国公的爵位。开国六公爵之一。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跟徐达、李善长、李文忠并列。
后来又把宋国公冯胜的女儿嫁给他。太子太保。年纪轻轻，位极人臣。
但名声不好听。
李文忠说了一件旧事。洪武四年，汤和带兵打四川。常茂跟着去了。那年他十七，第一次上战场。他带一支偏师走阴平道。路上碰上一支元军残部，几百人，投降了。
常茂没接受。全杀了。
一个不留。
汤和上了奏折弹劾他“擅杀降卒”。朱元璋把他叫来骂了一顿。常茂跪在地上，一声不吭。骂完了，他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爹说过，打仗就是你死我活。他们投降是因为打不过。等他们缓过劲来，还会反。”
朱元璋当时觉得，这孩子像他爹。
李文忠说：“陛下，你记不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朱元璋记得。
“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杀气。是亮。是兴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杀了三百多个人，眼睛亮了。”
常遇春也杀人。攻下一座城，不留俘虏。但常遇春杀完了，心里放下了。常茂不一样。常茂杀人，是为了杀。
李文忠说，他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看这个孩子。看了十几年。越看越怕。常遇春是猛将，但他杀人是为了打仗。常茂不是。常茂是过瘾。
“陛下，常家父子都骁勇。但常茂的杀气，跟他爹不一样。陛下多提防。”
朱元璋点了头。但没往心里去。
常遇春是他最信任的人。常茂再怎么混账，也是常遇春的儿子。他后来在《大诰武臣》里亲自写了常茂的罪状：交结胡惟庸，为他母亲讨封诰命，奸宿军妇，奸父妾。还有更过分的——他连父亲的妾都碰。
这已经不是纨绔子弟的荒唐。是畜生。
朱元璋知道这些。但他忍了。看在常遇春面子上。“他的罪过，是人容他不得。眷恋开平王上头，且饶他性命。”
这是他原话。写在圣旨里的。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派冯胜带二十万大军北征纳哈出。冯胜是常茂的岳父。翁婿俩关系很僵。冯胜瞧不上这个女婿，常茂也不服这个岳父。朱元璋把常茂塞进队伍里，想着让他立点功。
结果出了大事。
纳哈出是元朝的大将，拥兵二十万，守金山。冯胜围了大半年，纳哈出撑不住了，决定投降。那天晚上，在军营里摆酒。纳哈出带着几百个随从来了。
酒席上出了岔子。有人说纳哈出想跑。常茂二话不说，冲上去就砍。
一刀砍在纳哈出的胳膊上。
纳哈出的部下炸了。投降的元军四散奔逃。二十万人差点全崩。冯胜费了半年的功夫，被常茂一刀差点全毁了。
冯胜把常茂绑了，押回南京。
朱元璋这回真怒了。
常茂的罪状，朱元璋总结过：抢马、抢妇人、砍伤来降的人、“几乎误事”。
他把常茂削去爵位，发配广西龙州。
朱元璋的诏书里写得很清楚。常茂的罪，“人容他不得”。我饶他，是看在开平王面上。
但常茂没消停。到了龙州，娶了当地土司赵贴坚的女儿做小妾。赵贴坚死了，没有儿子。按规矩，由侄子赵宗寿继承。赵贴坚的妻子黄氏不肯交印。常茂站在黄氏这边。卷进人家的权力斗争里去了。
洪武二十四年，龙州传来消息：常茂死了。
朱元璋不信。
他要见尸体。派兵部尚书去查。赵宗寿不配合。朱元璋火了。洪武二十八年，派杨文带三万精兵去龙州。叮嘱杨文：赵宗寿要是亲自来，说明常茂真死了，饶他。要是派别人来，就打。
赵宗寿来了南京。跪在朱元璋面前，说常茂死了。
但朱元璋始终没见到尸体。
《纪事录》里有一条记录：“后茂领众叛据山寨，数征未平。”常茂没死。领着一帮人反了，占山为王。打了几次都没打下来。
广西那地方，烟瘴遍地，派兵去打代价太大。朱元璋后来不再计较了。
常茂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到朱元璋死都没搞清楚。
李文忠死前说的那句话，朱元璋没当回事。他觉得自己看人很准。常茂再混账，不过是第二个常遇春。常遇春不是造反的人，常茂怎么会是。
但李文忠看了常茂十几年。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东西。常遇春杀人是手段。常茂杀人是本能。常遇春杀完人就放下了。常茂杀完人眼睛发亮。
这种人，你给他一把刀，他迟早要砍人。不管砍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李文忠死的时候四十六岁。朱元璋在他死后，杀了给他看病的太医全家，还有他身边的侍者，一共一百多人。
李文忠到死都没再提常茂。该说的都说了。朱元璋听不听，他管不了。
后来朱元璋在《大诰武臣》里写常茂的罪状，写得很长。奸父妾。抢军妇。杀降人。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但他写的时候，常茂已经“死”了。那个“死”字，打了引号。
常遇春一辈子替朱元璋打天下，所向无敌。朱元璋给他选墓，配享太庙，封开平王。但他儿子常茂，成了大明开国六公爵里，唯一一个死后连尸体都没见着的。
李文忠那句“常茂杀气重”，朱元璋没放在心上。后来想起来的时候，龙州的山寨已经打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