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饼，宫门，八年没见的那张脸。

饼店外头，醍醐饼啪地落地，刘文吉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他冲上去，手忍不住摸上言尚眼角，喃喃一句“二郎，你的眼睛，好了？”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言尚低声说“十四郎，前后一百一十七封信，每一封我都收到了”。

八年啊，一百一十七封信，这得是多深的情分才能一封不落地攒着。可偏偏言尚下一句问的是“晋王登基了？”，刘文吉一愣，说了句“这里不是说话处。先跟我回宫”。

就这一句，把两个人从饼店的热乎气儿，直接拽进了两仪殿那间冷飕飕的大殿。

两仪殿的门一关，椅子上先露了馅

言尚在门口等着，殿门缓缓打开，他一路走进去，进门就吃惊了一下。你猜他看见了啥？御座上空空荡荡，刘文吉换了身华贵常侍服，坦然自若地摆弄桌上奏折纸笔，那架势，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地方。殿门被外头小内侍关上，只剩他俩。

一个人坐不坐御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坐在御座旁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言尚心沉下来，不是没道理的，他看见的不是昔日好友十四郎，是一个已经把皇宫当自己办公室的人。

“何劳二郎过问”，五个字，把八年交情挡在门外

言尚开口问的全是公事：废太子何在？长安内外怎么没见整军经武的动静？能调多少神策军？三件事，件件要命。刘文吉呢，低着头整理奏报，不接茬。言尚喊了声“十四郎”，他才回一句“布防调兵都是军机要务，何劳二郎过问？”

好一个“何劳二郎过问”。这话搁平时就是句客气话，搁这儿就是一把刀，你言尚是外人，别打听。言尚不死心，继续追问，刘文吉被问烦了，重重放下奏折，甩出一句：“如今统领神策军的是我，难道你比我还会用兵！”

刘文吉自己把底牌亮出来了：神策军在我手里，你说话不好使。言尚一怔，回过味来。他回过什么味？回过的是，眼前这个人，已经用“权力”来丈量他跟自己的距离了。两个人从“二郎”“十四郎”的称呼，滑到了“你”和“我”的对峙。

“长公主何在”，他要的是地址，言尚给的是名分

刘文吉换了话题，问丹阳长公主去南阳赈灾，你们想必见过了？言尚还没习惯“长公主”这个称呼，顿了一下。刘文吉紧跟着问：你们是一同回来的吧？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长公主何在？

言尚怎么答的？他没说在哪儿，他说的是：殿下离京时还是代天摄政的镇国公主，如今新帝登基，她既非辅政又非监国，身份难以分明，她若回京，不知该如何称呼、又如何安置呢？这话滴水不漏，把问题推回给“名分”。说白了就是：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安置她，我再告诉你她在哪儿。

刘文吉不吃这套，直接把话挑开：“原来是不敢回来。那就告诉我她在哪里，二郎，我可以保你平安，也可以在皇帝面前保下长公主的尊荣。”这句话里三层意思，替她把处境定性了；要的仍是地址；报价了，也是威胁了。他说话时的位置，是“统领神策军的是我”。

言尚跟他对峙片刻，垂目道：“恕我无可奉告。”

六个字，硬邦邦。他不是不知道刘文吉手里有兵，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会得罪人，但他更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

“你要做第二个鱼成安”，这一句，是言尚最后的体面

刘文吉笑了，说“二郎，其实眼下这种危局，你们又何必回来蹚浑水呢？”言尚认真摇头：“覆巢之下无完卵。共赴国难，不叫蹚浑水。”刘文吉嗤笑，神色却悲凉，说“我刘十四是没得选！我若像你，便同心上人一起归隐，远远地避祸而去。能做一对尘世鸳鸯，难道还不满足？”

言尚坚定摇头：“公主不会这样选。恰好，我也是。”

刘文吉咬牙：“那是你们太贪心了！”

殿中一片岑寂。言尚叹了口气，说“十四郎，我原以为，你始终还是你。”刘文吉轻声回“我自然还是我！”言尚起身，悲凉地望着他：“对，你还是刘文吉，只不过，已不是我在岭南相识相交的好友十四郎了。”

刘文吉笑出了声，带着嘲讽和悲愤，吼出那段话：“言二，你后悔也晚了，因为你早就错了！从你救回我的那一天就大错特错！那一年，我永远失去春华，也永远断了自己！谁让你把我救回来，谁让你替我报仇，给我希望，让我以这残躯苟且偷生的？我刘十四，岂能甘愿永远做个最下jian的阉奴？你既然把我救回来，我就只有眼前这一条路可走！”

言尚震惊而痛苦，问出那句：“你要做第二个鱼成安，难道不知道鱼成安的下场？”

刘文吉震怒：“你咒我？言尚，想不到，有一天我能听到你咒我！”

这场戏最扎心的地方就在这儿。言尚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刘文吉，他是痛心疾首地喊了声“不，十四郎,”他问鱼成安，是在问：你知不知道你在拿什么换什么？鱼成安的下场摆在那儿，你刘文吉真要走那条路？

“告诉我暮晚摇去了哪里”,他最后要的，还是地址

刘文吉慢慢走近，冷冷逼视：“说到底，你终究是看不起我罢了。告诉我暮晚摇去了哪里。你我同窗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

言尚深吸一口气，轻声说：“若易地而处，相信你绝不会交出春华。我也一样。”

这句话太狠了。春华是刘文吉心口上那道永远没长好的疤，言尚偏偏用这道疤来回答他,你让我交出暮晚摇，就像有人让你交出春华，你会交吗？你不会。我也不会。

刘文吉一把揪住言尚领口，正要开口,外头一声“急报,神策军急报,”两个人一惊，看向门外。刘文吉咬牙留下一句“言二，你给我在这里等着”，转身走了。

说到底，这场对峙没有赢家

刘文吉那句“我刘十四，岂能甘愿永远做个最下jian的阉奴”，把一个人被命运碾过之后的扭曲，摊得明明白白。他不是天生就想做鱼成安，他是觉得自己没得选。可言尚那句“覆巢之下无完卵，共赴国难不叫蹚浑水”，又把另一种活法摆在他面前,你觉得自己没得选，可你明明还有得选，你只是不想选那条更难的路。

刘文吉要的哪里是暮晚摇的地址，他要的是言尚低头，要的是证明“你跟我其实一样，你也得妥协”。

可言尚偏不。他用春华的名字告诉刘文吉：有些东西，我不交。

言尚和刘文吉，八年没见，一见面就试出了彼此的分量。一个还是那个把一百一十七封信收好的十四郎吗？不是了。一个还是那个愿意替兄弟报仇的言二吗？还是。

写在最后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跟坏人斗，是跟变了样的老朋友掰扯。你明明记得他从前的好，可眼前这个人就是让你觉得陌生。你想拉他一把，他嫌你挡了他的路。

《尚公主》这场两仪殿的对峙，表面上是言尚质问刘文吉，骨子里是在问每一个人：当你被生活亏待过、被命运摁在地上摩擦过之后，你还能不能守住那条线？

刘文吉觉得“太贪心了”是言尚和暮晚摇的毛病，可我觉得，贪心的那个恰恰是他自己，既想要权力，又想要旧情；既想做鱼成安，又想言尚还认他这个十四郎。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