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你为什么天天回娘家吃饭?”
陈致远终于忍不住开口。
赵雨桐换鞋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妈每个月给我400块生活费。”
她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发冷:
“够不够吃,你自己算算?”
陈致远当场僵住。
他一直以为,老婆月薪4万,却爱占娘家便宜。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
这个家里,真正被“算计”的人,
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他。
01
“妈,我回来了。”
林文博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红烧带鱼香味立刻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欲大开。
客厅里,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身,看见是他,脸上瞬间堆起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很快就掺杂了一丝欲言又止的埋怨。
“回来就好,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天特意做了你从小爱吃的红烧带鱼。”
林文博一边换下皮鞋,一边习惯性地朝主卧方向望了望,顺口问道:“晓曼还没到家吗?”
母亲听了,从鼻子里轻轻 “哼” 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林文博听出其中的不满。
“她呀,估摸着又回她自己娘家那边去了呗,咱们这小门小户的粗茶淡饭,哪比得上她娘家的饭菜合胃口啊。”
听到这话,林文博的心往下沉了沉。
又是这样。
他和妻子苏晓曼结婚快两年了,她下班回娘家吃饭的频率,从最初每周一次,逐渐变成每周三次,再到最近这几个月,几乎每个工作日都是如此。
林文博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可每次话到了嘴边,看着晓曼那张因为高强度工作而显得格外疲惫的脸,他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苏晓曼在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担任项目经理,月薪到手有 4 万,比林文博这个在事业单位做行政工作的收入高出了近三倍。
她工作确实繁忙,时常需要加班到深夜,压力也大得惊人,林文博总想着,也许回娘家吃饭、和父母说说话,对她而言是一种放松和安慰。
但母亲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母亲那套传统的观念里,嫁过来的媳妇就应该以夫家为重,儿媳妇天天下了班不回家帮忙做饭收拾,反而总往娘家跑,这简直是不像话,是没把这个家真正放在心上。
饭桌上,母亲做的红烧带鱼色泽鲜亮,咸香入味,是林文博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可今天,他吃着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儿子,你多吃点这个,带鱼我挑的都是最好的中段,炖了快一个小时才入味。”
母亲热情地给林文博夹了一大块肉,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低落。
“唉,也不知道是我手艺退步了,还是怎么的,总合不了晓曼的意,她宁愿天天大老远地跑回去。”
“咱们家是短了她吃的,还是缺了她穿的?她一个月挣三万多,我也没见她拿多少钱回来贴补家用。”
“反倒是我,每天从早忙到晚,伺候你们吃喝拉撒,累得腰酸背痛,连句暖心的体己话都难得听到一句。”
母亲的抱怨像细细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林文博的心上。
他知道母亲为他们这个小家付出了很多。
自从他们结婚后,母亲就主动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县城搬了过来,包揽了几乎所有的家务活。
她总是说,林文博和晓曼工作都忙,她身体还硬朗,多干点是应该的。
刚开始,晓曼对此非常感激,时常给母亲买些质地很好的衣服、营养品,或者带她出去下馆子改善伙食。
有一次,晓曼还特意请母亲去做了一次全身 SPA,可母亲回来后却私下跟林文博说,那地方花冤枉钱,不如把钱存起来实在。
从那以后,晓曼就很少再主动给母亲安排这类 “享受型” 的消费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甚至常常一整天都说不上三句话。
“妈,晓曼她那边工作压力确实不小,您别往心里去。”
林文博只能这样干巴巴地安慰她,这话说出来,似乎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压力大?压力大就能天天不着家了?”
母亲的语调陡然升高,她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我看她就是觉得自己能挣钱了,翅膀硬了,瞧不上咱们这个家,也瞧不上你这个收入不如她的丈夫!文博,不是妈说你,你就是脾气太好,太由着她了!这女人啊,该管的时候就得管,你得拿出点当家男人的气魄来!”
“当家男人”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林文博的胸口。
在经济方面,他确实没有晓曼有底气。
他们住的这套婚房,首付是林文博父母掏空了积蓄凑出来的,但每月九千多的房贷,晓曼主动承担了六千二。
家里的日常开销,大到添置电器,小到柴米油盐,也基本是晓曼在负责。
母亲刚搬来同住那会儿,晓曼为了表示信任和方便家庭开支管理,主动把她的工资卡交给了母亲保管。
当时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晓曼懂事、明事理,说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可谁能想到,如今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切都变了味。
这顿晚饭,林文博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母亲依旧在客厅里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数落着晓曼的种种 “不是”,说她不体贴,不顾家,花钱没个数。
林文博听得心烦意乱,脑袋嗡嗡作响,只好借口说单位还有些文件要处理,躲进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母亲那些充满怨气的话语,和晓曼近来愈发沉默冷淡的神情,在他脑子里不停打架。
快到晚上十点,林文博才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
他走出书房,看见晓曼正弯腰在玄关换拖鞋,她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夜晚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回来了。”
林文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她低低地 “嗯” 了一声作为回应,并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径直走向主卧室的方向。
就在她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这些日子积压在林文博心底的所有困惑、不满,还有那么一点点委屈,混合着母亲今天反复灌输的 “道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猛地爆发出来。
他跟在晓曼身后进了卧室,在她正准备脱下外套的时候,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僵硬和颤抖。
“晓曼,我们…… 能不能谈谈?”
她正准备挂衣服的手停顿在半空,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谈什么?”
02
“你最近为什么天天都回你爸妈那儿吃饭?”
林文博几乎是冲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妈的感受?她每天掐着点做好饭等你,可你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告诉她一声!”
苏晓曼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林文博预想中的惊讶或愧疚,反而,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极淡的,近乎于自嘲和讽刺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了林文博一下。
“我问你话呢,你笑什么?”
这笑容让他觉得难堪,怒火烧得更旺。
“我笑我自己,也笑你,林文博。”
她轻轻地说道,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凉的寒意。
“我为什么宁愿每天折腾一个多小时回我爸妈那儿吃饭,你难道真的就一点都没想过原因吗?”
“我能想到什么原因?我只知道我老婆宁可每天在路上花费那么多时间,也不愿意在家吃一口热饭!你自己不觉得这很离谱吗?”
“离谱?”
苏晓曼脸上的讽刺意味更加明显了。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到她那侧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红色的百元纸币,然后,一扬手,将它们甩在了林文博的身上。
钞票轻飘飘地散落在地板上,这个动作本身,充满了无声的侮辱。
“你干什么!”
林文博感到血往头上涌,彻底被她的举动激怒了。
她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走到林文博面前,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
她略略停顿,似乎在给林文博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那个冰冷的、带着嘲讽笑意的声音再次钻进他的耳朵。
“因为你那位精明能干的好母亲,我们尊敬的婆婆,在掌管了我的工资卡之后,每个月,大发慈悲地只给我 400 块钱,作为我的‘生活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还特别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女人家,不用在外面抛头露面花什么钱,400 块,足够我买点零食水果了。”
林文博的大脑 “嗡” 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400 块?
在如今这个物价飞涨的城市里,400 块钱能做什么?
“怎么,不相信?”
苏晓曼直起身子,双臂环抱在胸前,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姿态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荒唐透顶的闹剧。
“你妈的好儿子,你现在可以继续安心地回家吃你的饭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毕竟,你母亲做的饭菜,从来都只是为你准备的,不是吗?”
苏晓曼的话,就像一颗在林文博脑子里被引爆的炸弹,剧烈的冲击波震得他头晕目眩,四肢都仿佛失去了知觉,一阵阵地发麻。
400 块?
怎么可能!
林文博的母亲虽然一辈子节俭惯了,过日子精打细算,但对他,对这个家,她向来是毫无保留地付出。
晓曼那张月薪 4 万的工资卡在她手里保管着,她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只给晓曼 400 块钱?
这简直荒谬得超出了林文博的理解范围!
“你胡说!”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不愿相信而变得有些尖利。
“我妈她不可能这么做!她怎么会这样对你?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误会?”
苏晓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她甚至真的轻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反而充满了浓重的悲哀和一种心灰意冷的失望。
“林文博,在你心里,你母亲永远都是对的,是完美无缺的,而错的,永远都是别人,对吗?”
她的眼神锐利得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毫不留情地直刺过来,扎进林文博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四年,结婚也快两年了,在你看来,我就是那种会用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来搬弄是非的人?”
林文博看着眼前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女人,那张曾经充满生气和笑意的脸上,如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决绝。
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
林文博认识的苏晓曼,骄傲,独立,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她或许有些倔强,有些不善于表达柔情,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无中生有、信口雌黄的人。
恰恰相反,她甚至有些过分耿直,对于她所不屑的事情,连一句虚假的敷衍都吝于给予。
“你……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林文博的声音干涩沙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如果…… 如果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一年多来,她每天是怎样度过的?
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看着这个所谓的 “家”?
“告诉你?”
苏晓曼脸上的嘲讽之色更加浓重了,那是一种对现实的彻底无奈。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母亲表面上对我关怀备至,问寒问暖,背地里却像防贼一样防着我,觉得我乱花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告诉她拿着我的工资卡,连我买一包好点的卫生巾都要记在账本上,下次见面时还特意质问我是不是太奢侈?”
“还是告诉你,她未经我同意,擅自把我卡里的钱,好几万块钱,拿给你表弟去买车,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懒得跟我打?”
“什么?给我表弟买车?”
林文博彻底懵了,这个消息比刚才的 “400 块生活费” 更具冲击力,像一块巨石砸进他混乱的脑海,激起的浪花让他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表弟周明上个月确实喜气洋洋地提了一辆新车,还特意请他们一家吃了顿饭表示感谢。
当时母亲在饭桌上笑容满面,颇为自豪地说,她是长辈,看孩子创业不容易,赞助了一点心意。
林文博当时还觉得母亲慷慨,有大家庭的风范,为自己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些许骄傲。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母亲口中那 “一点心意”,那笔让表弟凑足车款的钱,竟然…… 竟然是从苏晓曼的工资卡里划出去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林文博用力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听到的可怕事实甩出脑海。
“我妈不会做这种事的,她虽然有时候说话直,但这种事关原则和信任的事情,她……”
“她什么?她是你妈,所以她做的任何事情,出发点都是为了你好,因此就是可以被理解、被原谅的,对吗?”
苏晓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眼神里的倔强和冰冷没有丝毫减退。
“林文博,你永远只会说‘我妈不是那样的人’,你什么时候能够真正睁开眼睛,仔细看看这个家到底在发生什么,或者,哪怕只是开口问一句?”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你每天下班回到家,看到的是窗明几净的房间,吃到的是热气腾腾的饭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维持这一切正常运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你母亲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吗?”
“是,她承担了家务劳动,可这个家里的水电燃气费,物业管理费,宽带网络费,还有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六千二百块房贷,哪一笔大额支出,不是从我那张交出去的工资卡里划走的?”
03
“你每天心安理得,甚至有些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由我的收入支撑起来的‘安稳’,转过头来,却要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苏晓曼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林文博,你不觉得,真正可笑的人,其实是你吗?”
她一连串的质问,像密集的雨点砸在林文博身上,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让他哑口无言,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和恐慌感攥住了他。
林文博一直以为,家里的日常开销,是母亲用她的退休金在默默补贴,再加上自己的工资,虽然紧巴,但也勉强能够维持。
他从未深究过具体的账目,也从未想过要去核对。
在他的潜意识里,母亲掌管财政,是家庭和睦、信任的象征。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种 “信任” 的背后,可能是对另一个人权利的剥夺和生活的掌控。
“那 400 块钱……” 林文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艰涩无比,“真的…… 就只是给你吃饭和平时零用的?没有其他的了?”
“吃饭?”
苏晓曼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她已经笑不出来了,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心寒。
“你觉得在现在这个城市,400 块钱够我吃几顿饭?它连我一个星期的交通费和在公司点的最普通的外卖午餐费都不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母亲当时的原话是,‘家里米面粮油、肉蛋菜奶我都买好了,你下班就回家吃,在外面吃既不卫生又浪费钱。’”
“至于零用?林文博,你自己好好看看,我已经多久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了?我的护肤品是不是早就从专柜品牌换成了最基础的超市开架货?”
她看着林文博,眼神里满是失望,“你上次用心给我挑选一件礼物,而不是直接发个红包敷衍了事,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林文博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彻底愣住了。
记忆的碎片凌乱地闪过。
是啊…… 好像很久了。
恋爱的时候,她的生日、情人节、纪念日,林文博都会提前精心准备礼物,看到她惊喜的笑容,他自己也觉得满足。
可是结婚以后,特别是母亲搬来同住之后,生活似乎被安排得井井有条,金钱上也好像有了 “总管”,他便不知不觉地松懈下来。
林文博甚至曾经潜意识里觉得,晓曼收入那么高,她想要什么完全可以自己买,未必需要他那份或许不算昂贵的礼物。
现在回过头去想,这种想法是多么的愚蠢、自私和冷漠!
“我……”
林文博想说点什么,想说 “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重若千钧。
在如此确凿的伤害面前,一句轻飘飘的 “对不起” 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更像是一种虚伪的自我安慰。
苏晓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悲哀,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变成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熄灭了。
“我回我爸妈那儿吃饭,最简单的理由就是,我不想让自己饿死,也不想每次花点钱都要看人脸色,被人在背后记账。”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我爸妈心疼我,看不过去,每天都特意给我留好饭菜,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点现金给我,怕我受委屈。”
“林文博,你口口声声说的这个‘家’,除了让我感到越来越强烈的窒息和压抑,还给过我什么?”
她继续说道:“你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因为我不敢,也不想。”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在你心里,在你那个稳固的母子联盟面前,我永远是个试图破坏你们感情的‘外人’。”
“我的话,除了换来你又一次的‘我妈不是那样的人’的辩护,和你母亲变本加厉的防备与不满,还能有什么结果?”
说完这些,她不再看林文博,仿佛他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默默地从衣柜里取出睡衣,转身,径直走进了浴室。
“咔哒” 一声,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柄沉重无比的大锤,用尽全力砸在了林文博的心脏上,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林文博颓然地跌坐在床边,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一点点熟悉的、淡淡的馨香,可他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已经隔开了一道看不见底的、冰冷深邃的鸿沟。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点开了手机银行的应用程序,查询自己的工资卡余额。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林文博的工资,每个月扣除需要他承担的那部分房贷,再减去自己必要的通勤、餐费和偶尔的人际应酬,确实所剩无几。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晓曼那份可观的收入,是他们这个小家庭最坚实的经济后盾,是他们未来要孩子、换大房子、追求更好生活的底气。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他认为最可靠的后盾,早就被他最信任的母亲,还有他这个糊涂的丈夫,联手从内部蛀蚀得千疮百孔。
不,他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林文博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或许,真的是误会呢?
或许,是晓曼压力太大,过于敏感,理解错了母亲的意思呢?
他必须去问清楚,必须立刻、马上,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晓曼说的是假的,是夸大其词,那么林文博需要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划上一个清晰的界限。
但如果…… 如果她说的,全都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林文博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狠狠地揉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该怎么办?
他该如何面对被自己长期忽视、受到如此不公对待的妻子?
他又该如何面对那个自己一向敬爱、却可能做出如此可怕之事的母亲?
那一夜,林文博躺在宽敞的双人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彻夜未眠。
浴室的水声停了很久之后,他听到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林文博知道,苏晓曼没有回卧室,她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了。
他几次三番想要起身出去,哪怕只是给她盖一条毯子,或者说一句什么。
可每次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透过门缝看到她蜷缩在沙发里、连条薄被都没有盖的瘦削背影,林文博所有的勇气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殆尽。
他能说什么呢?
在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确凿的真相之前,他任何形式的道歉或安慰,都显得那么虚伪和无力,甚至可能被她视为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和敷衍。
而质问她,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不,林文博不敢。
他怕看到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怕看到那张脸上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漠然。
他就这样,在无边的黑暗和内心激烈的自我撕扯中,煎熬到了天色微明。
04
清晨,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光线。
林文博顶着两个沉重无比的黑眼圈,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
主卧里只有他一个人,苏晓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走到餐厅,母亲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煮得恰到好处的白水鸡蛋,还有在楼下早餐店买回来的、林文博最喜欢吃的油条,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
“儿子,醒了?快过来趁热吃,今天怎么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关切,她熟练地剥好一个鸡蛋,放进林文博面前的碟子里。
林文博看着她那张熟悉慈祥的脸,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翻江倒海。
苏晓曼昨晚那些冰冷的话语,还有她那双充满失望和决绝的眼睛,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努力地想从母亲此刻的表情、眼神、哪怕最细微的动作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不自然,或者心虚的痕迹。
但是,没有。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为儿子操劳半生、此刻正满心关爱地看着孩子吃早餐的母亲。
林文博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味蕾似乎失去了功能,只觉得满嘴苦涩。
酝酿了许久,他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用一种尽量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的语气开了口。
“妈,有件事…… 我想问问您。”
“什么事啊?看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
母亲拿起一根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自己的粥碗里。
林文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
“就是…… 关于晓曼那张工资卡,您平时是怎么管理的?”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她工作性质特殊,有时候难免有些应酬或者突发开销,您给她的钱…… 她够用吗?”
听到林文博提起工资卡,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哎哟,你可算是问到这个了。”
母亲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开始滔滔不绝。
“文博,不是妈背地里说晓曼不好,你是不知道,她花钱那个手笔,有时候真是让我这老婆子看着心惊肉跳!”
“随便买瓶擦脸的东西,就要好几千,说是叫什么精华。”
“逛一次商场,拎回来的衣服鞋子,哪件不是千儿八百的?咱们家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吗?哪经得起她这样开销?”
母亲越说越激动,“我说过她几次,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该买还是买。”
“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吗?想着帮你们把钱攒起来,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以后你们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现在不省着点,到时候抓瞎怎么办?”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逻辑严密,完全是一个精打细算、为儿女未来深谋远虑的慈母形象。
如果不是昨晚苏晓曼那番血泪控诉和那些具体的细节,林文博几乎要立刻被她说服,甚至可能跟着她一起,对晓曼的 “不懂事” 和 “铺张浪费” 生出些许不满。
“那……” 林文博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干,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您每个月,大概给晓曼多少…… 生活费,让她自己支配呢?”
“生活费?”
母亲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具体,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理直气壮起来,甚至带着一种 “我这都是为了她好” 的理所当然。
“家里吃的用的,米面油盐,肉蛋果蔬,哪一样不是我亲自去超市挑最新鲜最划算的买回来?”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忆苦思甜的情绪。
“她一个年轻女人,白天在公司有食堂,上下班坐地铁公交,能有什么需要额外花钱的地方?”
“我每个月固定给她 400 块钱,让她买点自己喜欢的水果零食,或者偶尔跟同事喝个奶茶,这还不够吗?”
“文博,你别嫌妈唠叨,你得知道,当年妈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那还得精打细算养活一大家子呢!”
母亲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没吃过苦,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
400 块!
她亲口承认了!
语气是如此的斩钉截铁,理所当然!
林文博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冷。
苏晓曼没有撒谎,一句都没有。
这个他喊了三十年 “妈”、认为世界上最善良无私的女人,真的就只给了她那位月薪 4 万的儿媳妇,每个月 400 块钱,作为所谓的 “零花”!
“妈!”
林文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因为震惊和某种被欺骗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晓曼她一个月工资有三万多!您怎么能…… 怎么能只给她 400 块钱?”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您知道现在外面的物价是什么水平吗?400 块钱,在这个城市,可能连一顿像样的双人晚餐都不够!您让她这一个月怎么过?”
母亲显然被林文博突然提高的音量和质问的态度吓了一跳。
她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迅速转变为惊愕,随即眼圈一红,浮现出浓重的委屈和伤心。
“文博!你…… 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你妈说话?”
母亲的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苏晓曼她昨晚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心里对我不满,肯定要在你面前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我这一天到晚辛辛苦苦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能好!”
她一边哭一边诉说,“我省吃俭用,自己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添置,把钱一分一分地给你们攒着,我图什么?我有什么错?”
“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就这么质问你妈?”
看着她声泪俱下、痛心疾首的模样,林文博的心又习惯性地软了一下,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和愧疚。
或许…… 或许她真的只是观念太老旧了?
是她们那代人极度节俭的习惯使然?
她的本意,或许真的是想为他们好,只是方式方法太过极端,没有考虑到晓曼的实际需求和感受?
林文博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为母亲的行为寻找一个可以理解的借口。
“那…… 我表弟周明前段时间买新车那事,” 林文博咬了咬牙,决定不再迂回,问出另一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问题,“妈,您是不是…… 动了晓曼卡里的钱?”
提到这件事,母亲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慌乱,但很快,她就重新镇定了下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的埋怨。
“什么叫‘动’?那叫借!是借给你表弟应急的!”
母亲的语气理直气壮,“你表弟周明自己搞点小生意,前段时间资金周转不开,眼看要断链子了,急得嘴上起泡,都是自家人,我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就是暂时挪用了点钱帮他渡过难关,他说了,很快就能还上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加重语气补充道。
“再说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互相帮衬一把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晓曼她挣得多,能力强,拿出几万块钱帮你表弟一把,于情于理,不都是应该的?”
05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舅舅一家没少帮衬我们,现在你表弟有难处,我们能有能力却不帮吗?”
她的逻辑一套接着一套,把 “未经同意挪用他人存款” 轻描淡写地说成 “亲人间的应急借贷”,把 “擅自做主” 包装成 “家族内部的理所应当的互助”。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意识,那张卡里的每一分钱,都是苏晓曼熬夜加班、承受巨大工作压力、凭自己的专业能力辛辛苦苦挣来的。
母亲没有任何权利,在不告知主人的情况下,随意支配那笔钱,更没有权利用它来填充她自己定义的 “家族情谊”。
“妈,” 林文博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在梦游,“那笔钱…… 晓曼她知道吗?您跟她商量过吗?”
“我……” 母亲的眼神再次开始游移,语气也变得不那么确定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寻思着就是临时周转一下,是小事情,就没特意跟她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等过阵子你表弟把钱还回来了,我悄悄存回卡里,不就完事了吗?神不知鬼不觉的,告诉她干什么?”
“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知道了肯定又要闹别扭,小题大做,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神不知鬼不觉。
这五个字,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铁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碎了林文博内心最后一点残存的、对母亲的幻想和美化滤镜。
他亲爱的母亲,这个一直以为只是节俭、只是有点啰嗦、但本性淳朴善良的女人,她不仅理直气壮地克扣着儿媳妇本就少得可怜的生活费,还在暗中挪用属于儿媳妇的辛苦积蓄。
她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支配着儿媳妇的高收入所带来的生活便利和家庭地位,另一边,却又从心底里未曾真正接纳她,始终把她视为需要防备、需要 “教育”、甚至是可以随意处置其财产的 “外人”。
林文博再也无法坐在这里,面对这顿丰盛却令他作呕的早餐,面对母亲那张此刻在他看来有些陌生的脸。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林文博赶紧扶住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
“妈,” 他看着还在抹眼泪的母亲,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您错了,您这次错得太离谱了。”
林文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张卡里的钱,不是您的钱,甚至,严格来说,也不是我的钱。”
“那是苏晓曼的合法劳动收入,是她个人的财产。”
“您没有任何权利,在不经过她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动用哪怕一分钱。”
林文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妈,这个家,是我和晓曼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小家。”
“您来这里,是帮忙,是照顾我们,我们感激。”
“但您不能用您过去几十年的生活标准和观念,来强行要求、约束晓曼的一切,更不能…… 更不能把她的付出和所得,视为可以任由您支配的‘家庭公共资源’。”
说完这些话,林文博没有勇气再去看母亲脸上会是怎样错愕、震惊、或是更加委屈愤怒的表情。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无。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林文博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
房门在身后关闭的闷响,仿佛也关上了他和母亲之间某种亲密无间的联结。
他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远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和混乱的环境,需要一个人,好好地、冷静地想一想。
林文博开着车,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车窗开了一条缝,微凉的晨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乱麻。
母亲那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狡辩,和苏晓曼那双冰冷失望、仿佛已经对他彻底关上了心门的眼睛,在林文博脑海里反复拉锯、碰撞,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一个虽不富裕但温馨和睦的家庭。
林文博有一个能力出众、经济独立的妻子,还有一个任劳任怨、全心全意为他们付出的母亲。
这曾是他内心深处小小的自豪和安稳感的来源。
现在,这个由自己构建出来的、美好的家庭幻象,被血淋淋的现实无情地戳破了,露出了底下盘根错节的矛盾、自私的控制和深深的伤害。
林文博把车停在了公司附近一个僻静的公园停车场,却没有下车的力气。
他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开始近乎自虐般地、仔细回忆自己和苏晓曼结婚以来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剥离出那些曾被他有意无意忽略掉的信号。
林文博想起来了。
母亲刚搬来同住的那半年,晓曼对她真的非常好。
给她买的羊绒衫,都是商场里价格不菲的牌子;带她去体验她从未做过的 SPA 和高端餐厅;逢年过节的红包也包得格外厚实。
可母亲每次接受时,虽然脸上笑着,但事后总会私下跟林文博嘀咕:“太贵了,没必要,这孩子就是不会过日子。”
渐渐地,晓曼就不再主动给她买那些 “华而不实” 的东西了。
林文博当时还以为,是母亲 “勤俭持家” 的美德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晓曼,让她也开始变得 “务实” 起来。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晓曼第一次感到热情被冷水浇透,是失望开始悄悄滋生的时刻。
他还想起晓曼去年生日。
林文博提前看中了一款设计精巧的项链,觉得特别配她,兴冲冲地跟母亲分享,想给她一个惊喜。
母亲听了价格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坚决反对。
“一条项链而已,又不能吃不能穿,卖这么贵纯粹是骗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钱!有这钱,不如存起来,以后用在刀刃上。”
在她的反复劝说和 “都是为了你们好” 的攻势下,林文博动摇了,退缩了。
最后,他只是在生日当天,给晓曼的微信转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数字红包。
晓曼收到转账时,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林文博笑了笑,说了声 “谢谢”。
可他现在才猛然惊觉,她那个笑容有多勉强,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和黯淡,自己当时为什么就选择性忽略了呢?
甚至更早之前,大概结婚半年左右,晓曼有好几次,在睡前看似随意地提起:“文博,要不…… 我们周末去看看房子,或者租个离你公司近点的小公寓?就我们两个人住?”
每次,林文博都毫不犹豫地,甚至有些不解地拒绝了。
“租房子多浪费钱啊?现在这套房不是住得好好的?”
他当时还振振有词,“我妈一个人在这边,我们搬出去,留她一个人多孤单啊?别人该说我们不孝顺了。”
林文博理所当然地认为,三代同堂、共享天伦才是幸福家庭的模板,却从未认真想过,对于一个习惯了独立空间、有着自己生活方式和节奏的现代女性来说,长期与观念迥异的婆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且婆婆还全面掌控着家庭财政和家务,那是一种怎样的压抑和煎熬。
是他。
是林文博太迟钝,太习惯于接受现成的 “安稳”。
是他太自私,只考虑了自己的舒适和所谓的 “孝道”,却从未真正站在晓曼的立场,去体会她的感受和困境。
06
是他太懦弱,潜意识里逃避可能出现的家庭矛盾,默认了母亲逐渐扩张的家庭管理权,也默许了她对晓曼生活方式那种带着优越感的 “纠正” 和 “改造”。
林文博,才是这个家庭关系扭曲、矛盾爆发的根源,是那个最不合格的丈夫和儿子。
他享受着晓曼的高薪带来的、远超自己个人能力的生活质量,享受着母亲无微不至、几乎包办一切的生活照料,却对她们之间日益尖锐的冲突和晓曼越来越明显的沉默疏离视而不见。
林文博像个昏聩的君主,安坐在由别人鲜血汗泪筑成的宫殿里,却以为自己统治的是一片太平盛世。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恐慌攫住了他。
林文博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苏晓曼的号码。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给她,林文博能说什么?
苍白无力地道歉吗?
说自己终于相信她了?
还是空洞地承诺,说会去跟母亲好好谈谈,让她把卡还给她?
在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改变现状之前,这些话语除了暴露他的无能和继续消耗她所剩无几的耐心与信任,还有什么意义?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