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
她开口第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你妈是不是魔怔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
三姨这人说话向来有准头,她说魔怔,那就是真出了格。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上短视频平台搜搜同城,有个账号叫“陈姐路边茶”,粉丝快三万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妈陈秀兰,六十二岁,退休前在街道办管档案,最大的爱好是织毛衣和看调解节目。
她连微信语音都发不利索,怎么可能搞短视频。
我挂掉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十几下才搜到那个账号。
头像是一把缺了口的搪瓷壶,背景是马路牙子边支着两张折叠桌。
最新一条视频里,我妈穿着那件洗褪色的碎花罩衫,正往塑料杯里灌琥珀色的茶汤。
底下定位显示:老机厂家属院北门。
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人说“这阿姨实在,五毛一杯还续水”,有人说“陈姐明天多煮一桶,我同事带五个杯子来”,还有几条同城餐饮账号在底下阴阳怪气:这是卖茶还是闹着玩。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越看越不对劲。
她身后那排临街门面,我认识。
从左往右数,第一家是刘记茶馆,卖两百八一斤的毛尖,第二家是雅集茶庄,最低消费一百八,再过去是茗香阁,装修花了六十万。
现在全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A4纸:旺铺转让。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拨了七个电话,她一个没接。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开了四十公里往家赶。
【01】车拐进机厂路的时候,我以为走错了。
北门两侧那排法桐还在,树下多了一溜折叠桌。
红蓝相间的塑料凳摆了六排,每张桌上搁着老式暖壶,壶嘴用红布包着。
我妈站在三轮车改装的灶台后面,手里攥着长柄铁勺,往一溜排开的杯子里挨个点茶。
队伍从树下一直甩到公厕门口,有穿工装的年轻人,有拎菜篮的老太太,中间还夹着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我把车靠边停下,走过去站在队伍尾巴上。
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指着旁边立着的硬纸板牌子说,来晚了,最后一桶是第二锅茶头,稍带点涩。
我扫了一眼牌子,手写的楷体,我妈的字:今日已售罄,明日六点半开张。
旁边还粘了个收款码,底下压着块石头。
我绕到三轮车侧面,喊了声妈。
她抬头,眼睛一亮,随即板起脸,手里铁勺没停。
你咋回来了。
我说三姨打电话说你在路边折腾。
她把最后一勺倒进杯里,用围裙擦擦手,说折腾啥,这不干得好好的。
我说你知不知道那几家茶馆都关门了。
她说知道啊,刘老板前天来买过两杯,说干不下去回老家了。
我说那你知道网上有人说你恶意竞争。
她拿起下一把暖壶往锅里续水,头也不抬。
啥叫恶意竞争。
我这茶五毛一杯,续水免费,煮一锅够卖俩钟头。
他们一杯卖三十,我卖五毛,我恶意谁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队伍里有人喊陈姐加把劲,后面还等着呢。
我妈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扭头对我说你先回家,冰箱里有剩饭,晚上再说。
我站在路边,看她弯腰从三轮车斗里往外拎暖壶,后脖颈晒得黢黑。
旁边卖煎饼的老孙头冲我咧嘴笑,你妈厉害,我这摊儿跟着沾光,这两天多卖三十套。
我回到家,在客厅坐了一个钟头。
茶几上摊着我妈的老花镜和记账本。
我顺手翻开,第一页写着:三月一号,茶叶十斤,花茶八斤绿茶二斤,共三百二。
塑料杯一千个,六十五。
折叠桌二手四张,一百二。
下面一行小字:本钱够了,卖完就收。
翻到最后一页,四月二十八号,我算了一下账面。
当天流水四百三十块。
底下又一行字:给老孙头介绍两个买煎饼的,他非要塞我十块钱,没要。
我合上本子,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退休金两千三,够花。
我爸走那年留下的存折上有八万块,她一分没动。
我以为她就是闷得慌,摆两天摊就腻了。
可这账本记得比街道档案还细。
傍晚她回来,三轮车停在楼下,拎着空暖壶上楼。
进门先灌了一肚子凉白开,往沙发上一瘫。
我坐过去,说妈,咱聊聊。
她闭着眼说你说。
我问她为什么想起来卖茶。
她睁眼看我,说你还记得年前楼下刘记茶馆那个经理不。
我说记得,瘦高个,说话爱拿鼻孔看人。
她说我去问过,想在门口摆个凳子织毛衣,顺便帮他们看着点乱停车,一个月给我三百。
那经理说,陈阿姨,我们这是高端茶会所,你坐门口不合适。
我说那我买杯最便宜的行不,坐角落。
他说最低消费一百八。
我妈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
一百八,够我买十八斤花茶。
我回来就翻出你爸以前在厂里发降温茶的那个配方,茉莉花打底,加点苦丁,煮一大锅成本不到五块钱。
她顿了顿,说后来刘老板看我摊子围人,还叫人来说过,让我挪到巷子里去。
我说巷子里没人啊。
他说那你就得想办法。
我说我五毛一杯的茶,要啥办法。
我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坐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雅集茶庄那个小周给我的,说他们老板放话了,再在我门口摆摊就叫城管。
我看了看那张纸,是一份《关于规范沿街经营秩序的告知书》,落款是物业。
我说明天我去找他们谈。
我妈摆摆手,谈啥,我又没占道,离盲道还有一拃宽。
再说那几家的房租合同还有八个月才到期,他们自己撑不住,关我啥事。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打开那个账号又看了一遍。
最新视频底下有人留言:陈姐明天还出摊不,孩子放假想带他去喝你的茶。
我妈用语音回了一句,出,下雨也出,支把伞。
语音底下跟了二百多条回复。
【02】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起来了。
我妈已经装好车,三轮车斗里码着四只暖壶、一箱杯子、两罐茶叶,最上面绑着折叠桌。
我说我跟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撵人,扔给我一双手套,说抬桌子当心夹手。
到了地方刚支开架子,刘记茶馆的卷帘门哗啦拉开半截。
刘老板走出来,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里盘着俩核桃。
他站在自家门口,冲我妈这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
陈阿姨,商量个事。
我妈正往壶里灌开水,头没抬,说刘老板你说。
他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嗓门不小,旁边排队的人都扭头。
你看你这摊儿摆得挺红火,要不这样,我出两千,把你这个位置盘下来,以后你到我店里帮工,一个月再给你开一千八。
我妈把暖壶盖拧紧,直起腰。
刘老板,你店里一杯茶三百八,我这一杯五毛,你盘我这位置干啥。
刘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阿姨你这就没意思了,咱各退一步,你把摊子收半个月,等我那批春茶出了手,你再摆,行不。
我妈说为啥要收。
他说你在这,我这客人都跑你那边去了。
我妈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当一声脆响。
你客人跑我这边,那是你一杯茶够我卖一个月。
刘老板你算算,你那雅间里坐一下午收八百八服务费,我这大树底下坐一下午五毛钱还续水,你让街坊选,谁选谁。
刘老板的笑彻底没了,核桃也不盘了。
陈阿姨,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这店开了七年,投入的成本你清楚啥。
我妈说我不清楚,我就知道你那茶叶进价二百八卖两千八,物价局备案没有。
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刘老板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妈说你好样的,然后转身走了,卷帘门咣一声拉到底。
我以为他要使什么坏。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媳妇来了,拎着个保温杯,排在队伍里。
轮到她的时候小声跟我妈说,陈姐,刘哥昨晚一宿没睡,说要把店转出去。
我妈一边给她灌茶一边说,转就转呗,干啥不是干。
刘嫂叹了口气,说也是,这半年光房租就欠了俩月,刘哥死要面子不肯说。
那天收摊的时候,隔壁雅集茶庄的老板周胖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喊我妈。
陈姐,商量个事。
我妈说又商量啥。
他搓着手说,你看我店里那些茶叶,卖是卖不动了,你要不要拿过去代卖,卖多少你抽两成。
我妈看了他一眼,说你那茶叶多少钱进的。
他说有三百的有五百的。
我妈说我这茶摊最贵的卖一块,你三百一斤的茶叶我拿什么泡。
周胖子脸红了,说那…那你看能不能我门口也支张桌子,跟你搭着卖,你帮我带带人流。
我妈说行啊,你把你那门头灯关了,省点电费,桌子自己搬。
周胖子真搬了张桌子出来,往他妈摊旁边一搁,摆了盒口香糖和打火机。
到了中午,他问能不能借壶开水泡方便面。
我妈给他倒了半壶。
他吸溜着面条说,陈姐,你说这事闹的,我当初装修花了六十万,现在每天卖不到两百块。
我妈说你那装修是给人看还是喝茶用的。
他说给人看的啊,不然谁进来。
我妈说那你现在让人看了没有。
他愣了半天,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听了整个过程,心里那口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但又紧了更多。
晚上我跟我妈说,你这样搞下去,整条街的茶生意全得转向。
她正在洗暖壶,头也不抬,转向就转向,茶叶本来就该是解渴的玩意儿。
我说那人家投了那么多钱。
她说投了钱就得让人喝三百一杯?
那我投了六十二年工龄,我是不是该收参观费。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我在网上搜了搜,同城板块有人发帖:老机厂北门茶摊逼死三家茶馆。
底下吵了四百多楼。
有人说五毛茶扰乱市场,有人说老百姓就配喝五毛的。
还有人贴了张照片,我妈蹲在路边择茶叶,配文“陈姐说茶叶梗子多了糊弄人”。
我越看越火大,截图发给我老公。
他回了句:你妈这商业头脑,要不咱俩辞职跟她干。
我发了个白眼,但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03】我决定蹲几天看看。
连续五天,我每天早上跟着出摊。
慢慢看出门道来。
我妈的茶叶是从城东批发市场老赵头那进的,她把价格压到最低,条件是每回进货顺便帮老赵头带两箱货到家属院。
她的暖壶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八块钱一个,她买了十二个,坏了就修,修不好当摆设。
杯子是网上批的,一千个六十五块,她算过,卖四百杯能回本。
更关键的是人。
来喝茶的不光是老头老太太。
早上七点到八点,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他们自带搪瓷缸,我妈给灌满收一块。
八点半到十点,是送完孩子的宝妈,她们要的是能续水的热茶,坐树底下聊会儿天。
十点往后是遛弯的老人和跑腿的小哥。
下午两点到四点,居然有附近写字楼溜出来的年轻人,他们管这摊叫“五毛钱情绪价值”。
我妈有个本子,记谁家孩子高考、谁家老人住院、谁家狗走丢了。
有一天一个姑娘来喝茶,眼圈红的。
我妈给她灌了杯茉莉花,多搁了半勺糖,说了句你妈就是嘴碎,心里疼你。
那姑娘当场就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姑娘是雅集茶庄周胖子的闺女,跟她爸吵了架跑出来的。
转折发生在第十二天。
那天中午来了个戴眼镜的男的,三十多岁,拎着公文包,点了杯茶在树底下坐了半个钟头。
走的时候找我妈要了张纸片,写了个电话号码。
陈阿姨,我是区里市场监管所的老李,你明天带上身份证和健康证,到所里备个案。
我妈说备啥案。
他说你这属于临时性食品经营,按规定要登记。
我妈说我不图挣钱,就解个闷。
老李笑了笑,陈阿姨,解闷可以,但健康证得办,杯子得用食品级的,这是规定。
我妈说行,我明天就去办。
第二天她真去了。
办完证回来,在摊上贴了张复印件。
底下有人评论:陈姐正规军了。
刘老板当天下午又来了,这回没带核桃,带了份打印好的合同。
陈阿姨,我想好了,你这摊子我入个股,每月给你一千,你把名字挂我店名下,算我店外摆。
我妈说那你这算啥。
他说算合作。
我妈说合作可以,但你这合同上写的是我每天卖多少杯归你管,那我这五毛一杯的价谁定。
他说当然我定啊。
我妈把合同还给他,说那你找别人吧。
刘老板这回没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
后来他站起来,说那这样,价你定,我只挂个名,你给我交五百管理费。
我妈想了想,说三百,多了没有。
他说四百。
我妈说三百五,再搭你一壶开水。
刘老板愣了半天,突然笑了,说行,陈阿姨你比我妈还狠。
我以为事情往好处走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刚到摊上,就看见三辆城管执法车停在路边。
带队的是个圆脸中年人,手里拿着张纸,冲我妈走过来。
陈秀兰同志,有人举报你占道经营、无照售卖食品,请你配合调查。
我妈说我有健康证,也备案了。
圆脸说备案是备案,但你这位置属于红线外临时摊点,按规定不能超过一个月,你已经摆了二十七天,明天之前必须撤。
我妈问谁举报的。
圆脸说匿名。
我站在旁边,看见刘老板的卷帘门拉开一条缝,又关上了。
【04】那天晚上我妈没怎么吃饭。
她把账本翻到第一页,手指头在“本钱够了,卖完就收”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我说妈,要不咱歇两天。
她说歇两天人就不来了,这些老熟人喝惯了我的茶,换别人煮的他们说味不对。
我说那明天城管来收东西怎么办。
她把账本一合,说收就收,反正本钱早回来了。
我就当白玩一个月。
我没接话,打开手机搜周边商铺出租信息。
翻到第三页,看见刘记茶馆的转让帖更新了,租金从一万二降到九千,底下有人留言问能不能分租。
我截了图发给我妈,她看了一眼说,刘老板这是撑不住了。
我说他举报你,你还替他操心。
她说他举报我是他的事,他撑不住是他的事,我替他操什么心。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的时候我妈已经把摊支好了。
暖壶照旧排开,茶杯照旧码齐。
城管来了五个人,圆脸带队。
我妈把健康证、备案回执、进货凭证全摊在桌上。
圆脸翻了翻,说手续是全的,但位置没法通融。
他指挥人搬折叠桌。
我妈没拦,站在旁边看着。
就在这时,队伍里一个老太太喊了一嗓子。
同志,你们把摊子搬了,我们上哪喝茶去。
旁边一个穿工装的接话,就是,我干了一宿活,就指望这口热茶。
圆脸解释说是按规定办事。
老太太说啥规定不让老百姓喝便宜茶。
圆脸说不是不让喝,是得进店喝。
老太太说我进店喝你给报销不。
正争着,周胖子从自家店里端出一摞纸杯,往我妈摊上一搁。
陈姐,用我的杯子,我仓库里还有两千个。
刘嫂也跑出来,手里拎着两壶开水。
陈姐先使我的水,我刚烧的。
圆脸看着这场面,一时没动。
这时候我妈开口了。
同志,你等我一分钟。
她从三轮车斗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手写的卡片。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圆脸。
这是这一个月来我记的账。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十点,我在这卖了四十六天茶。
一共卖了一万两千三百杯。
来喝茶的固定老客有三百多个。
他们为啥不在家里喝?
因为家里一个人。
为啥不进茶馆喝?
因为一杯三百。
我卖五毛,是赔本赚吆喝,但我赔的是我自己的退休金,没花财政一分钱。
你现在让我撤,行,你把这些人安置了,你让他们上哪花五毛钱坐一下午。
圆脸拿着那张卡片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把卡片还给妈,对身后的人摆摆手。
先不搬了。
他转身对我妈说,陈阿姨,我给你一周时间,你去找个正规门面,把摊子搬进去。
一周后我再来,你要是还在路边,我就得按规定办。
我妈说行,一周就一周。
圆脸走了之后,刘嫂凑过来小声说,陈姐,我那店后面有个小间,以前是库房,月租八百,你要不要看看。
我妈说你不是跟刘老板一家的。
刘嫂说一家不一家的,他让他举报你,我不同意。
俩人吵了一架,我说他再犯浑我就跟他离。
【05】刘嫂带我看库房那天下午,下了场小雨。
库房在刘记茶馆后身,大概十个平方,有扇朝街的窗,原来堆着旧茶箱和拖把池。
我妈拿卷尺量了量,说放四张折叠桌正好。
她问刘嫂,八百能不能再少点。
刘嫂说六百,水电另算。
我妈说七百,水电我包了,另外你每天上午帮我看一个钟头摊,我给你管一顿午饭。
刘嫂说成交。
当天晚上我妈就让我帮她在网上订了两桶涂料。
她自己拿着滚筒刷了两天墙,又去旧货市场淘了四张方桌、八把折叠椅,一共花了三百七。
窗台上摆了盆绿萝,墙上贴了张手写的价目表:茉莉花茶五毛,绿茶八毛,苦丁茶一块,续水免费。
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自带茶叶代加工两毛。
重新开张那天是星期六。
六点半开门,六点二十门口就排了二十多个人。
刘嫂真来帮忙了,系着围裙端茶递水。
周胖子从隔壁端了壶开水过来,说陈姐我这算入股不。
我妈说算,算你入股,每月给你返两斤茶叶。
周胖子乐呵呵的,说比卖三百一斤强。
到了中午,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雅集茶庄隔壁茗香阁的老板,姓吴,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指甲修得锃亮。
她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我妈正给客人续水,抬头说小吴来了,坐。
吴老板没坐,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陈姐,我看你这价目表,一块钱封顶了。
我妈说是啊。
她说那我店里那些茶怎么办。
我妈说你店里茶多少钱进的。
她说有三千的。
我妈说三千的茶往这一搁,我卖一块,你亏不亏。
她说不是亏不亏的事,现在整条街都知道北门有个五毛茶摊,谁还去我那儿。
我妈把茶壶放下,擦了擦手。
小吴,我问你个事。
你店里那个紫檀茶台多少钱买的。
她说六万。
我妈说你坐那茶台上喝三千的茶,跟我坐马路牙子喝五毛的茶,哪个更解渴。
她说这不一样。
我妈说哪不一样。
她说那是品质。
我妈说品质是给人享受的,还是给人看的。
你要说给人看的,那你这店关了就关了,不冤。
你要说给人享受的,你降价,降到五十,我保证你天天满座。
吴老板站那儿想了半天。
最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价目表拍了张照。
陈姐,我回去算算账。
她走了之后,刘嫂凑过来说,她店里那个紫檀茶台是贷款买的。
我妈说我知道,她手指头上那个戒指也是贷款的,我认得那家店,分期广告贴得满墙都是。
【06】第一周在我妈小店里喝茶的固定客人,我数了数,超过一百五。
早上工友套餐最火,五毛钱热茶加老孙头的煎饼,一共六块,管饱。
中午有宝妈带孩子来写作业,我妈在角落支了张矮桌,免费提供铅笔和草稿纸。
下午周胖子把他店里的瓜子端过来,搁在柜台上随便抓。
有人问他多少钱,他说陈姐付了。
我妈在里头喊了一嗓子,我没付,算你头上,月底从茶叶钱里扣。
真正让整条街彻底转向的,是第五周的周报。
那周我妈让我帮她算账,我做了个简单的表。
她小店一周流水八百四,毛利三百一。
另外代卖周胖子的茶叶收了四百二,抽成八十四。
帮刘嫂看店带货收入一百五。
合计五百四十四。
她看着那个数说,比我退休金少。
我说那你图啥。
她说图这帮人每天有个地方去。
我把这张表拍了张照,发在我自己朋友圈,配文就一句:我妈六十二岁再就业,月入五百四十四。
底下炸出一堆评论。
有人问我怎么加盟,有人问能不能在城南开分店。
最意外的是我一个大学同学,现在做社区商业咨询的,给我发微信说:你妈这个模式叫低成本流量入口,茶馆酒店健身房都在学,你让她写个操作手册,我帮她申请小微创业补贴。
我把这话转给我妈。
她正给一个快递小哥续第三杯水,头都没回。
补贴不要,让他们把门口那条路修修是真的,我三轮车天天颠得茶洒半壶。
第六周,吴老板把茗香阁的招牌摘了。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工人在拆茶台。
她站在门口抽烟,见我过来,把烟掐了。
你妈说得对,那茶台六万,坐着腰疼。
我打算把店改成共享自习室,一小时三块钱,带茶水管够。
我说那你手里那些三千的茶叶呢。
她说留了一斤,自己喝,剩下退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我妈。
她正在择第二天要用的茉莉花,听完笑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三千一斤的茶叶自己喝,这才对。
你喝三百一斤的,你喝的是钱;你喝三块一斤的,你喝的是茶。
人不能老喝钱。
【07】刘老板是在第七周开始闹的。
他先是在自己关了门的茶馆外墙上贴了张大字报,打印的,标题写:警惕无证低价茶摊扰乱市场秩序。
下面列了三条:一是无消防许可,二是无食品经营许可证,三是无营业执照。
末尾还盖了个他那个已经注销的茶文化公司的章。
贴出来的当天下午,我妈店里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区消防的,说接到举报要检查。
我妈把灭火器拎出来,是上周刚换的,压力表指针在绿区。
消防的人看了看,说合格,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俩,是市场监管的,说要看进货台账。
我妈从抽屉里翻出厚厚一沓收据,老赵头批发的每一笔都留着。
监管的人翻完说没问题,走了。
第三天来了个自媒体,举着手机拍视频,问一个喝茶的老头:你觉得这茶干净吗。
老头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喝了俩月了,拉过一次肚子,因为我吃了隔夜的猪头肉。
视频发出去没两天就删了,底下全是骂那个博主的。
刘老板见这些招都不灵,第四天亲自来了。
这回他没带合同,也没盘核桃,空着手站在店门口。
我妈正给客人倒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坐。
他没坐。
陈秀兰,我跟你明说,我那店面贷款还有四十万没还,银行下个月就要收。
你把你这个店关了,我把库房免租金给你用,你搬过去,别在我隔壁,行不行。
我妈把茶壶放下,走到门口。
刘老板,你贷款四十万,是你自己签的字,没人拿刀逼你。
我卖五毛茶,是我自己定的价,也没人拿刀逼我。
你生意做不下去,你把房子卖了还贷,那是你的事。
你让我关店,凭啥。
刘老板嗓门大起来,凭啥,凭你把我挤垮了。
我妈说我没挤你,你自己算算,你那店从开业到现在,进店喝茶的有几个是附近居民。
他说居民消费力不够。
我妈说不是消费力不够,是你把居民当冤大头。
你开茶馆的不研究茶叶,研究怎么让客人多存钱办卡。
你出事活该。
刘老板站在门口,手指头抖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
转身走的时候把门口一张折叠椅踢翻了。
周胖子从隔壁冲出来,刘老四你踢谁椅子。
刘老板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刘嫂来店里,眼圈红的。
陈姐,我跟刘老四去办了离婚手续。
我妈给她倒了杯茶,说你先坐下喝口热的。
刘嫂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眼泪掉进茶里。
她跟我说,其实刘老四那店早就撑不住了,跟你的茶摊没关系。
他去年被人忽悠囤了八十万的茶饼,说是能升值,结果今年行情下来,连十万都不值。
他死要面子,非说是你搅黄的。
我妈说我知道。
刘嫂说你知道你还受他欺负。
我妈说我没受欺负,我挣着我的五毛钱,他亏着他的四十万,各算各的账。
【08】最后那场闹剧,是在一个周末下午收场的。
刘老板喝了点酒,拎着把锤子冲到店门口,说要砸我妈的价目表。
周围人赶紧拦着,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一屁股坐地上嚎。
嚎自己多不容易,嚎老婆跟他离婚,嚎银行催贷。
嚎到一半,我妈端了杯茶出来,蹲下递给他。
刘老四,你先喝口水。
他接过去灌了大半杯,打了个嗝,不嚎了。
我妈站起来,对围观的人说,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
然后对刘老板说,你那店面银行收走之后,你要是没地方去,我这个店缺个烧水的,一个月给你一千二,包午饭。
刘老板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你寒碜我。
我妈说我没寒碜你,我是真缺个烧水的,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岗,你干不干。
他不说话,我妈又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明天早上来找我。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刘老板真来了。
穿着件旧棉袄,蹲在炉子前面捅煤球。
我妈教他怎么封火、怎么烧水不糊底。
他学得挺认真,就是手笨,头一壶烧糊了。
我妈说没事,糊了浇花。
后来我问我妈,你图啥。
她说我不图啥,就是看见他坐地上嚎那会儿,想起你爸刚走那年,我也坐地上嚎过一回。
那时候隔壁王婶给我端了碗热汤,说别嚎了,汤要凉了。
我就记住了,人在难处,给口热的就行。
两个月后我再去北门,整条街的样子已经变了。
刘记茶馆的招牌换成了“老四烧水铺”,专供周边小店开水,一壶两块。
雅集茶庄改成了周胖子瓜子铺,顺带代收快递。
茗香阁的共享自习室天天满座,吴老板在门口支了块小黑板,每日推荐三种茶,最贵的一块五。
我妈的店还叫陈姐路边茶,价目表没动。
只是墙上多了一排镜框,里面是各种证照复印件,最底下压着张手写的纸:本店茶叶进货渠道:城东老赵头批发部。
本店茶水定价原则:成本加一毛。
本店不办卡、不充值、不存茶。
我最后一次去她店里喝茶,是上周三下午。
我坐在角落的小桌旁边,看她给一个刚下班的姑娘续水。
那姑娘说陈姐我今天被领导骂了。
我妈说骂就骂了,又不少块肉。
姑娘说他还扣我绩效。
我妈说扣就扣了,下月挣回来。
姑娘喝了一大口茶,说你这茶真苦。
我妈说苦丁茶不苦叫啥苦丁茶。
姑娘走了之后,我问我妈,你这店打算开多久。
她说开到不想开为止。
我说那这条街的茶馆全让你干歇业了,你啥感觉。
她把暖壶盖子拧紧,拎起抹布擦桌子,头也没抬。
啥歇业不歇业的,那条街上原来卖三百一杯的,现在卖三块,原来卖三块的,现在卖五毛,这叫回归。
茶叶就是树叶子泡水,你非把它供在神龛上,那喝的人心里能舒坦?
我看着我妈弯腰擦桌子的背影,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把整条街的茶馆“干歇业”,靠的根本不是五毛钱的价格。
她只是把茶馆重新开成了街坊邻居本来就需要的样子。
一杯茶就是一杯茶。
它解渴,提神,顺带让人有个地方坐一坐。
你把它当生意做成天价,它就撑不了多久。
你把它当日子过,它就能一天一天开下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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