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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岁儿子用布绳拴住94岁母亲:凌晨一点,绳那头轻轻一拽

凌晨一点,布绳那头轻轻拽了一下。
濮存昕睁开眼。他没急着动,先听。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细响。隔壁床上传来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均匀,带着老年人睡熟后那种微微发沉的鼻息。他慢慢坐起身,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看见母亲翻了个身,脸朝里,又睡沉了。
他悬着的心,才轻轻落下。
布绳还系在他左手腕上,另一头连着母亲右腕。绳子不粗,是早些年家里捆被褥用的棉布绳,洗得发白,软了,贴着皮肤不磨人。中间留出一米多长,正好够两个人各自翻身,又不够让母亲悄悄下床走出去。
濮存昕没解绳。他侧过身,借着那点光看母亲的手。老人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有些变形,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布绳在她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不紧,刚好不会自己滑脱。
这间屋子不大。老式家属院的两居室,墙皮有些地方起了鼓,白天看是浅黄色,夜里就成了一片灰。窗户朝北,外面是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杈黑黢黢地伸着。路灯从树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晃动的亮斑。
濮存昕靠在床头,没再躺下。他知道,这一醒,后半夜就难睡实了。
这根布绳,是三年前开始用的。
那会儿母亲刚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一年多。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闹。有时半夜起来,在屋里转,翻箱倒柜,说要回家,说这不是她的家。有时直接往门口走,鞋也不穿,手已经摸上门把手了。濮存昕睡在隔壁,听见动静赶过去,几次都差一点。
后来他干脆搬进母亲这屋,支了张单人床。可还是不行。母亲夜里起来没声响,光着脚踩在地上,像片影子。有一回他睁开眼,母亲已经站在他床边,低头看他,眼神空得吓人。
再后来,就有了这根布绳。
不是谁教的,也不是从哪儿看来的。就是有天晚上,母亲第三次起身,他实在熬不住,从柜子里翻出这根旧布绳,一头系在自己腕上,一头系在母亲腕上。他想,你要动,总得先拽醒我。
头几天母亲不习惯,夜里醒了就扯绳子,扯得他手腕生疼。后来慢慢也认了,大概身体比脑子先记住了,腕上有根绳,动不了太远。
濮存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旧了,皮肤磨得有些发亮。他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不如前几年。腰不好,夜里起来得慢,先在床边坐一会儿,等腿上有劲了再站。白天买菜、做饭、给母亲擦洗,一天下来,两个膝盖发胀。这些他都不说。
屋里又静下来。母亲翻过身,呼吸声轻了些,像是睡进了深里。
濮存昕知道,这会儿不能睡。母亲后半夜有时会醒一次,醒了就糊涂,会坐起来问,你是谁。他得应得快,得在她害怕之前出声。
他想起白天的事。
下午他给母亲喂饭,母亲忽然不吃了,盯着他看,问:“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他说:“我就是。”
母亲摇头:“你不是。我儿子年轻,长得高。”
他没再争,把碗放下,说:“那您先把饭吃了,吃了饭,我帮您找他去。”
母亲想了想,张嘴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又看他,说:“你对我挺好的。”
他说:“嗯。”
母亲吃完那碗饭,靠在椅背上打盹。他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怕吵醒她。洗到一半,听见客厅里母亲喊了一声,他手一抖,碗磕在水池边上,没碎。
出来一看,母亲还在椅子上,眼睛睁着,说:“我要回家。”
他说:“这就是家。”
母亲说:“不是。我家在胡同里,门口有棵枣树。”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母亲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母亲看着他,忽然不闹了,小声说:“你别走。”
他说:“我不走。”
这些事,他白天不去想。想了也没用。只有到了夜里,坐在床边,听着母亲的呼吸声,那些话才一句一句翻上来。
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子擦着玻璃,发出细小的刮擦声。濮存昕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二十。
他慢慢把腿收上来,盘在床边,背靠着床头。布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母亲那边没反应。
他知道,今晚这一关,暂时过了。
母亲睡沉了,不会再突然起身,不会再光着脚往门口走,不会再站在他床边用那种空茫茫的眼神看他。至少在天亮之前,她是安全的。
濮存昕闭上眼,没睡,只是让眼睛歇一会儿。
手腕上的布绳还系着。他没解。这根绳,系着的是两个老人。一个七十二,一个九十四。一个还能勉强撑着,一个已经慢慢不认得他了。
可身体还认得。母亲夜里翻身,会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一点。绳松了,又紧一点,像在确认他还在。
濮存昕睁开眼,又看了看母亲。老人睡得很安静,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平稳。他伸手,把母亲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托起来,放进被子里。动作很轻,怕惊着她。
母亲没醒,手指动了动,抓住了被角。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明天,天亮了,母亲还会问他是谁,还会说要回家,还会在某个瞬间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他还会喂饭、擦洗、收拾屋子,还会在夜里系上这根布绳。
这些事,没有头。
但他现在不想那些。他只想让母亲把这一觉睡完。
窗外路灯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濮存昕靠在床头,听着母亲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手腕上的布绳,安安静静地连着两个人。
夜还长。
天快亮的时候,濮存昕还是打了个盹。
不是真的睡着,就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头一点一点的,像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腕上的布绳稍微一紧,他立刻就醒了,先看母亲那边。
母亲正侧着身,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两下,没摸着什么,又把手收回来,搭在被子上。呼吸还是稳的,没醒。
濮存昕松了口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慢慢挪下床,脚刚沾地,膝盖就疼了一下,像有根针在里面扎。他扶着床头站了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轻手轻脚往门口走。布绳不够长,他走到门口就拽住了,得先把自己腕上这头解开。
绳结是他自己系的,活扣,一拉就开。可他手指不如以前灵便,夜里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指腹上磨出了薄茧。解了三次,才把扣儿挑开。
他把绳头搭在母亲床沿上,转身出了屋。
客厅里还暗着,窗帘拉得严。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天刚蒙蒙亮,楼下的老槐树影还重,路上没什么人。远处早点铺的烟囱冒了烟,白乎乎的,飘得很慢。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濮存昕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每天这个时候,他都要站这么一会儿。不是想什么事,就是让自己缓一缓。从夜里的紧绷,缓到白天的紧绷。不一样的紧法,可都是紧。
他先去厨房,把粥熬上。小米粥,熬得烂烂的,母亲牙不好,只能吃软的。然后烧热水,把毛巾泡进去,等会儿给母亲擦脸。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边,手撑着台面,腰有点直不起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泡,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他闭上眼,听着那声音。
这声音他听了三年了。
三年前,母亲还能自己喝粥。虽然有时候会洒,可好歹能拿得住勺子。现在不行了,手抖,喂慢了还会闹。
他有时会想,这病怎么就一点点把人耗成这样了呢。
一开始只是忘事。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买了菜回来,转身又要去买。再后来,认人开始糊涂。亲戚来家里,她盯着人家看半天,问是谁。那时还认得他,拉着他的手说,儿子你回来了。
再后来,就不认得了。
先是偶尔认不出,睡一觉起来,看着他发愣,问他找谁。过一会儿又想起来了,笑着说,你看我这脑子。到后来,认不出的时候多,认得出的时候少。再到现在,几乎不认得了。
她嘴里的儿子,永远是那个年轻的、高高大大的、在她跟前跑的孩子。不是眼前这个七十二岁、腰也弯了、头发也白了的老头。
濮存昕睁开眼,把火调小。
粥还在熬。他拿起暖壶,往脸盆里倒了些热水,又兑了点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不烫,温温的,正好。
他端着脸盆往母亲屋里走。刚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坐起来了。
她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脚在地上摸索着找鞋。布绳还系在她腕上,另一头拖在床边。她没拽,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什么人。
濮存昕把脸盆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醒了?”
母亲没回头。
他又说了一遍:“妈,醒了?”
母亲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点警惕,像家里忽然来了个陌生人。
“你是谁?”她问。
濮存昕没回答。他走过去,把毛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递到母亲跟前。
“洗洗脸。”他说。
母亲往后躲了一下,手抓住了床沿。
“你是谁啊?”她又问,声音有点抖,“怎么在我家里?”
濮存昕蹲下来,仰着脸看她。膝盖蹲下去的时候,咔吧响了一声,他自己都听见了。
“我是存昕。”他说,“您儿子。”
母亲盯着他看,看了好半天。眉头皱着,像在使劲想。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是。”她说,“我儿子没这么老。”
濮存昕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他把毛巾递过去,说:“先洗脸,洗完脸,您就认得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毛巾。她擦脸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个刚学做事的孩子。擦到眼睛的时候,手重了点,揉得眼睛发红。
濮存昕就蹲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
他知道,能让她自己做的,就让她自己做。做一点,是一点。哪天连毛巾都拿不住了,那才是真的难。
母亲洗完脸,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回脸盆里。
“喝粥吧?”他说。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饿。”她说,“我要回家。”
又来了。
濮存昕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每天早上都得来这么一遍。他知道,可每次听见,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盛粥。
端着碗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站起来了。她扶着墙,往门口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腕上的布绳拖在地上,被她踩了一脚,绊了一下。
濮存昕赶紧把碗放在桌上,走过去扶住她。
“您去哪儿啊?”他说。
“回家。”母亲说,“我得回家。你叔该下班了,饭还没做呢。”
你叔。她嘴里的你叔,是濮存昕他爸。去世快二十年了。
濮存昕扶着她的胳膊,没用力。他知道,不能硬拉。越拉,她越怕,越要走。
“饭做好了。”他说,“您先吃一口,吃完了,我送您回去。”
母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真的?”她问。
“真的。”濮存昕说。
母亲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她说,“吃完就走。你可别骗我。”
“不骗您。”濮存昕说。
他扶着母亲坐回椅子上,端过粥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
母亲张了嘴,吃了一口。
粥很烂,不用怎么嚼。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濮存昕一勺一勺喂着。喂到一半,母亲忽然又不吃了,眼睛盯着门口。
“你听。”她说,“是不是有人敲门?”
濮存昕侧耳听了听。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他说,“没人敲门。”
“有。”母亲很肯定,“你叔回来了。我听见他掏钥匙了。”
濮存昕的手顿了一下。
勺子里的粥晃了晃,洒出来一点,落在碗沿上。
他没说话,把勺子收回来,在碗边刮了刮。
“您听错了。”他说,“是楼下的人。”
母亲摇头,还要站起来。
“我去看看。”她说。
濮存昕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起来。按得很轻,可母亲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有点急了。
“你干什么?”她抬起头,瞪着他,“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那眼神里的陌生和防备,像针一样,扎了濮存昕一下。
他心里忽然就窜起一股火。
不是冲母亲,是冲这病,冲这没完没了的日子,冲自己这副越来越不中用的身子。那火来得很快,堵在胸口,闷得慌。
他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发白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碗往桌上一放,想大声说,我是你儿子!我管你凭什么!我管了你三年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防备,还有一点害怕。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陌生的街上,不知道往哪儿走。
濮存昕心里的那股火,一下就散了。
散得比来的时候还快。剩下的,不是气,是酸。从胸口往上涌,涌到鼻子里,有点发酸。
他把勺子递到母亲嘴边,声音放得很轻。
“吃完粥,我陪您去开门。”他说,“好不好?”
母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张开了嘴。
一碗粥,喂了快半个小时。
喂完的时候,粥都凉了。濮存昕把碗放在桌上,扶着母亲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母亲走得慢,脚蹭着地面,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母亲伸手去摸门把手。
“开门吧。”她说。
濮存昕说:“您看,门外没人。”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让母亲看。外面是楼道,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母亲探出头,往左右看了看。
“还没回来呢。”她小声说,有点失落。
“嗯。”濮存昕说,“可能路上耽误了。咱们先回去等,好不好?”
母亲点点头,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濮存昕。
“你是谁啊?”她问,“怎么在我家?”
又来了。
濮存昕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刚问过的话,刚说过的事,转脸就忘。一天下来,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你是谁,我要回家,我儿子呢,你叔该回来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每天对着母亲,重复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喂饭,擦洗,扶着走路,哄着睡觉。一天又一天,没有头。
可他不能烦。
烦了,跟谁说去?跟母亲说?她不懂。跟孩子说?孩子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跟邻居说?人家顶多劝两句,说你辛苦了,转头人家过人家的日子去。
这些事,只能自己咽下去。
咽得多了,心里就像堵了块东西。不上不下的,难受。
他直起腰,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我是存昕。”他又说了一遍,“您儿子。”
母亲还是摇头。
“你不是。”她说,“我儿子比你年轻。”
濮存昕没再争。
争了也没用。争过多少次了。刚开始他还急,还跟母亲掰扯,说我就是存昕,您好好看看。母亲要么摇头,要么就哭,说你骗我,我儿子哪儿去了。
后来他就不争了。
认不认得出,有什么要紧的呢。只要她在这儿,好好的,吃饭,睡觉,不摔着,不碰着,就行了。
他扶着母亲往沙发那边走。
“坐会儿吧。”他说,“晒晒太阳。”
上午的太阳从南边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乎乎的。濮存昕把窗帘拉开,让阳光多进来点。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太阳,手放在腿上,很安静。
阳光照在她头发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
濮存昕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他记得母亲年轻的时候,头发又黑又密,梳两条大辫子。他小时候,总拽母亲的辫子玩。母亲也不生气,回过头来笑,说你这孩子。
那时候母亲多精神啊。走路快,说话声音亮,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他爸在外头忙,家里全靠母亲。三个孩子,都是母亲一手带大的。
现在呢。
现在母亲坐在沙发上,背驼了,头发白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得了。
濮存昕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碗。
他端着碗进厨房,刚把碗放进水池里,就听见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很轻。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楼下的张阿姨,跟他差不多年纪,七十出头,也是一个人住。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熟得很。
张阿姨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刚蒸的包子。”张阿姨压低声音说,“白菜馅的,你妈爱吃。给你们送几个。”
濮存昕接过袋子,说:“您看您,又麻烦您。”
“麻烦什么。”张阿姨摆摆手,往屋里瞟了一眼,“你妈呢?”
“坐着呢。”濮存昕说,“刚吃完饭。”
张阿姨点点头,叹了口气。
“你这日子,也不容易。”她说,“我夜里有时候起来,还能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是不是又闹了?”
濮存昕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还好。”他说。
“什么还好啊。”张阿姨说,“我都知道。你这天天的,白天黑夜连轴转,哪儿受得了。你自己也七十多了,不是小伙子了。”
濮存昕没说话。
“我跟你说。”张阿姨压低了声音,“前楼那个老李家,你知道吧?他老伴也是这个病,后来实在扛不住,送养老院了。人家那还是夫妻俩呢,都扛不住。你这一个人,怎么扛啊。”
濮存昕嗯了一声。
“我不是劝你送啊。”张阿姨赶紧说,“我就是说,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别到时候你先累倒了,那可怎么办。”
“我知道。”濮存昕说。
“你知道什么呀。”张阿姨说,“你就是硬撑。上次我看见你在菜市场,扶着墙站了半天,脸色都不对。是不是又头晕了?”
濮存昕愣了一下。
他以为没人看见。那天早上,他去买菜,走着走着,忽然头晕,眼前发黑,赶紧扶着墙站了会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来。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没事。”他说,“就是早上没吃饭,饿的。”
“你呀。”张阿姨摇摇头,“别不当回事。你要是倒下了,你妈怎么办?”
濮存昕握着手里的塑料袋,包子还热乎,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怎么会不想呢。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自己万一哪天不行了,母亲怎么办。想孩子能不能接过去,想养老院能不能放心,想母亲要是认不出人,在外面受了委屈怎么办。
越想,越睡不着。
可想归想,日子还得过。
“谢谢您。”他对张阿姨说,“包子我收下了。您快回去吧,别站这儿了,凉。”
张阿姨又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你就喊我。”她说,“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事。白天你要是出去买个菜什么的,我过来帮你盯会儿。”
“不用。”濮存昕说,“我能行。”
“什么能行不能行的。”张阿姨说,“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濮存昕没再推辞。
他知道张阿姨是好心。
这些年,街坊邻居没少帮他。有时候他实在抽不开身,楼下的小伙子帮他带过菜。社区的人也来过,问要不要帮忙,要不要申请个什么补助。他都谢过了,没要。
能自己扛的,就自己扛。
他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张阿姨走了以后,濮存昕关上门,把包子放在餐桌上。
他回到客厅,母亲还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太阳,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盹。
阳光落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
濮存昕走过去,把毯子搭在她身上。
母亲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走啊?”她问。
濮存昕说:“不走。”
母亲哦了一声,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人挺好的。”
濮存昕站在沙发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母亲的脸,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发涩。
他想起小时候,他发烧,母亲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守着他,一夜一夜不睡。他迷迷糊糊醒过来,总能看见母亲的脸。那时候母亲的脸还光滑,没有这么多皱纹。
现在轮到他守着母亲了。
可母亲不认得他了。
他有时候觉得,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你最亲的人,就在你跟前,可她看着你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你记得她所有的好,可她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
濮存昕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涩意压下去。
他转身,去了厨房。
水池里的碗还没洗。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洗得很慢。
一个碗,洗了三遍。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母亲喊了一声。
“有人吗?”
濮存昕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四处看,像刚睡醒的样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啊?”她问。
濮存昕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是存昕。”他说。
母亲摇摇头。
“你不是。”她说,“我儿子呢?”
“上班去了。”濮存昕说。
这是他后来学会的。不说自己是,也不说不是。顺着她的话说,她就不闹了。
母亲哦了一声,点点头。
“上班好。”她说,“年轻人,得好好上班。”
“嗯。”濮存昕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母亲问。
“晚上。”濮存昕说,“下班就回来。”
母亲又点点头,放心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太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给你拿点枣吧。我家枣树上结的,甜着呢。”
濮存昕说:“不用了,您留着吃。”
“那哪儿行。”母亲说,“你是客人,得吃。”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濮存昕赶紧扶住她。
“我不吃。”他说,“真不吃。您坐着,啊。”
母亲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我这脑子。”她说,“枣在哪儿来着?我怎么忘了。”
“没事。”濮存昕说,“忘了就忘了。”
母亲叹了口气,靠回沙发上。
“老了。”她说,“不中用了。”
濮存昕看着她,心里又酸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母亲身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太阳越升越高,屋里越来越暖。母亲靠在沙发上,又打起盹来。呼吸很轻,很稳。
濮存昕坐在旁边,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母亲的脸,听着她的呼吸声。
腕上没有布绳,可他觉得,有根看不见的绳,还系在他们俩中间。一头是他,一头是母亲。不管她认不认得他,这根绳,都断不了。
他知道,等母亲醒了,还会再问一遍,你是谁。还会再说一遍,我要回家。还会再闹一次,要去找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她记忆里那个有枣树的胡同。
他还得再答一遍,再哄一遍,再把同样的话,重复无数遍。
烦吗?
说不烦,是假的。
累吗?
说不累,也是假的。
可怎么办呢。
这是他母亲啊。
生他养他的母亲。
濮存昕抬起手,揉了揉脸。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还有几个包子,得热一热,中午给母亲吃。晚上再熬点汤,补补身子。
日子还得过。
一天一天,慢慢过。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睡,阳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濮存昕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这顿饭,母亲吃得不多。
濮存昕把中午剩的包子热了热,又熬了点小米粥。母亲坐在桌边,拿着勺子,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粥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拿纸巾给她擦了。
“不吃了。”母亲把勺子一放。
“再吃两口。”濮存昕说。
“不饿。”母亲摇头,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濮存昕没再劝。他把碗收走,扶母亲去洗了脸,又给她擦了手。母亲任他摆弄,乖得很,像个小孩子。
洗完,他扶着母亲往卧室走。母亲忽然站住了,扭头看他。
“天黑了。”她说。
“嗯,黑了。”濮存昕说。
“你叔还没回来。”母亲说,眉头皱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濮存昕扶着她,慢慢往床边走。
“快回来了。”他说,“您先睡。”
“我不睡。”母亲说,“我得等他。饭都凉了。”
“我给他留着。”濮存昕说,“您先躺下,他回来我叫您。”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门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那你可得叫我。”她说。
“叫。”濮存昕说,“肯定叫您。”
母亲这才在床边坐下。濮存昕蹲下去,给她脱鞋。鞋带系得紧,他解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他扶着床沿,慢慢直起身。
母亲已经躺下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这个人,挺实在的。”她忽然说。
濮存昕笑了笑,没说话。
他拉过被子,给母亲盖好。又把床头的灯调暗了一点。灯光昏黄,照着母亲的脸。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也渐渐平下来。
濮存昕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从门后拿出那根布绳。
绳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中间还接了一截。他先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活扣,不紧不松。然后走到床边,把另一头系在母亲的手腕上。
母亲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血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系得很轻,怕勒着她。系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滑脱,也不会太紧。
这根绳,系了快两年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愿意系。觉得像拴牲口,心里过不去。可母亲半夜起来,摔过两次。一次额头磕在床头柜上,青了一大块。还有一次,他睡得太沉,醒过来发现母亲不在床上,吓得他光着脚满屋子找。最后在阳台上找到她,她正趴在窗边,说看见她妈了,要下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后来,他就找了这根布绳。
绳那头,是母亲。绳这头,是他。母亲一动,他就醒。
他回到自己床边,躺下。
床不大,是张老式木床,翻身就响。他侧过身,面朝着母亲的方向。手腕上的布绳垂在床沿,轻轻晃了晃。
屋里很静。能听见母亲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
濮存昕闭上眼睛。
腰还是酸。白天站久了,晚上躺下来,反而更明显。那种酸,不是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阵一阵的,带着点钝痛。膝盖也不舒服,尤其是右腿,伸直了难受,弯着也难受。
他翻了个身,床吱呀响了一声。
母亲那边动了动,布绳轻轻一拽。
濮存昕立刻停住,屏住呼吸。
母亲没有醒。她只是翻了个身,脸朝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布绳松下来,搭在床沿上。
濮存昕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这样的夜晚,他过了多少个了?
数不清了。
从母亲确诊到现在,六年多。前两年还好,母亲只是忘事,有时候找不到钥匙,有时候把盐当成糖。他还笑她,说她是老糊涂了。母亲也笑,说老了,不中用了。
后来,母亲开始半夜起来,在屋里转悠。有时候把衣柜打开,说要找衣服,要出门。有时候站在门口,问他,这是哪儿啊,我家不在这儿。
再后来,母亲就不认得他了。
第一次母亲叫他“同志”的时候,他愣住了。母亲看着他,客客气气地说:“同志,你看见我儿子了吗?我儿子叫存昕,长得可高了。”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躲在厨房里,哭了一场。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掉眼泪。眼泪掉在案板上,一滴一滴的。他拿手背擦,擦不干净。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在母亲面前说“我是你儿子”了。
说了也没用。
母亲认不出来。
她的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有的还在,有的飞走了。她记得胡同里的枣树,记得丈夫下班要吃饭,记得儿子长得高。可她记不得,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人,就是她儿子。
濮存昕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眼睛有点涩,像进了沙子。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看母亲。
母亲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系着布绳。绳子从她手腕上垂下来,经过床沿,一直连到他这边。
他忽然觉得,这根绳,不光是系着母亲。
也系着他。
把他拴在这个家里,拴在母亲身边,拴在这日复一日的夜里。
有时候,他也会烦。
烦得厉害的时候,他就去阳台上站一会儿。抽根烟,或者不抽,就那么站着,看楼下的路灯,看偶尔经过的人。他想,要是自己年轻十岁,不,五岁,可能都不会这么累。
可他已经七十二了。
不是小伙子了。
张阿姨说得对。他自己也七十多了,不是小伙子了。白天连轴转,夜里睡不踏实,身体怎么可能好。
他有时候早上起来,头晕得厉害,得扶着墙站好一会儿,才能慢慢缓过来。有时候弯腰给母亲穿鞋,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得闭着眼等那阵黑过去。
这些,他都没跟人说。
跟谁说呢?
孩子在外地,工作忙,有自己的家。他不想让孩子担心。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挺好,你奶奶也挺好,别挂念。
邻居问起来,他也说没事,能行。
可到底行不行,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还能撑多久?
一年?两年?
还是半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能起来,还能给母亲做饭,还能在夜里听见那根布绳轻轻一拽,他就得起来。
因为绳那头,是他母亲。
生他养他的母亲。
濮存昕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母亲,把手腕上的布绳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绳子软软地搭在掌心,有点旧,有点毛边。
他攥着那根绳,像攥着一样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是责任,是命,是那点放不下的牵挂。
他攥着绳,慢慢闭上眼睛。
腰还在酸,膝盖还在疼,头也有点发沉。可他知道,母亲就在那边,呼吸平稳,睡得踏实。
今晚,她是安全的。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母亲还会醒,还会问他你是谁,还会说要回家,还会念叨胡同里的枣树和没下班的丈夫。
他还会再答一遍,再哄一遍,再把同样的话,重复无数遍。
日子,还得过。
一天一天,慢慢过。
濮存昕没有松开那根布绳。
他把它轻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旧时光,又像握着一根命。
夜很深了。
屋里很静。
只有呼吸声,一长一短,一轻一重,像两条河,在黑暗里慢慢流。
布绳搭在两个老人之间,不紧,也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