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检察长陈老退休后的首个春节,家里异常冷清。
权力在手时门庭若市,退居二线后门可罗雀。他深知“人走茶凉”,却无法接受最器重的徒弟小王也可能如此。
十几年的悉心栽培,情同父子,小王从未缺席拜年。
然而,他等到天黑也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只有那条叫毛毛的狗,像往年一样熟门熟路地挠响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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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陈老从云泽市检察长的位置上退居二线的第一个春节,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以往这个时候,他根本坐不住,从小年过后,家里的门槛就快被拜年的人踩平,单位的下属提着礼品排队问好,其他部门的同僚上门叙旧,还有不少相熟的商人打着拜年的旗号,送来的年货堆得院子角落都放不下。
可现在,家里除了他和老伴,再无旁人。从清晨到午后,大门始终紧闭,别说上门拜年的人,就连路过的邻居都极少停留。陈老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他知道“人走茶凉”是官场常态,在位时手握实权,身边自然围着一群人;退休后没了权力加持,往来变少本是意料之中。可道理虽懂,心里的落差还是像潮水般反复涌来。
“又在往门口看呢?”老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劝慰,“别瞎琢磨了,咱们现在清闲了,正好安安静静过个年,不比往年忙得脚不沾地强?”
陈老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琢磨啥,就是觉得院子里太静了。”
老伴坐在他身边,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我还能不了解你?当了一辈子官,突然闲下来,又碰上过年冷清,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可你想想,那些年你为了工作,亏欠家里多少?现在正好补补,咱们老两口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陈老接过苹果,却没胃口吃。他的耳朵始终紧绷着,下意识地捕捉着巷子口的动静,哪怕是一声轻微的脚步声、敲门声,都能让他心里一动。
老伴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盼着人来,可没必要强求。真正的情谊,不是靠权力维系的,那些冲着权力来的人,走了也就走了,不必惋惜。”
陈老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他心里清楚,老伴说得对,可他还是忍不住期盼。这份期盼,无关权力,无关面子,只关乎一个人——小王。他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往年这个时候,小王早就带着毛毛上门了,手里提着给老两口准备的年货,笑着喊他“陈叔”,毛毛则会摇着尾巴,蹭着他的裤腿撒娇。
小王是他一手发掘、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陈老手把手教他办案,教他为人处世,一步步把他提拔到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的位置。两人不仅是上下级,更像是父子,连续十几年,小王从未缺席过年前的拜年。陈老不信,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会因为他退休了,就断了这份情谊。
风吹动了堂屋的窗帘,带来了巷子口隐约的喧闹声。陈老再次下意识地望向门口,眼神里的失落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在心里默默念着:小王应该快到了吧?

2
老伴看在眼里,没再多说,只是默默起身去厨房忙活,留他一个人在堂屋静坐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和小王相处的过往,那些片段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十几年前,小王刚调到检察院时,还是个毛躁的小伙子,总在人情世故上栽跟头。有一次,小王查办一起涉及本地企业家的案子,对方托了好几层关系打招呼,暗中给小王使绊子,散布他收受贿赂的谣言。那时候,小王被孤立,连部门里的老同事都不敢和他走太近。
是陈老力排众议,当着全院干警的面为小王正名,不仅亲自督办那起案子,还手把手教小王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应对复杂局面。“办案子要硬,做人要正,但做事不能直来直去,得有分寸”,这句话是陈老当年常对小王说的。后来,小王凭着扎实的业务能力和陈老的悉心栽培,一步步从科员做到科长、处长,最后坐到副检察长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
这些年,小王对他始终恭敬又亲近。工作上,凡事都先向他请示汇报,哪怕后来小王独当一面了,遇到重大案件还是会上门和他商量;生活上,更是把他和老伴当成亲人,逢年过节从不缺席,老两口有个头疼脑热,小王比亲儿子还上心。有一年陈老突发心脏病住院,小王放下手里的紧急案子,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端水喂药、擦身洗脸,比亲生儿子还周到。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忘了我呢?”陈老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他不是在意那些上门拜年的虚礼,而是无法接受,自己倾尽全力培养、掏心掏肺对待的人,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在他退休后就形同陌路。
“又想小王了吧?”老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你啊,就是钻牛角尖。小王这孩子,性子实,重情义,当年要不是你拉他一把,他也走不到今天。他肯定是今年太忙了,市检察院年底案子多,又是副检察长,哪有往年清闲?”
陈老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糖水,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却没驱散心底的不安:“我知道他忙,可再忙,打个电话总该有时间吧?”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苛刻,连忙补充道,“算了,或许他是想着亲自上门,不想打电话应付。”
老伴笑了笑:“这不就对了?小王从来不是应付人的人。往年他来,都是提前准备好年货,都是你和我爱吃的。你忘了?去年他还特意托人从乡下买了土猪肉,说给你腌腊味。”
陈老点点头,心里的不安淡了几分。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下意识地拿起扫帚扫起了地。院子里很干净,根本不需要扫,可他还是机械地挥动着扫帚,仿佛这样就能打发等待的时间,也仿佛这样,小王下一秒就会出现在门口。
在这个冷清的春节里,小王的到来,早已不是简单的拜年,而是对他几十年官场生涯的认可,是对他这份师徒情谊的坚守。
陈老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口,心里默默期盼着:小王,你可一定要来啊。

3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无奈地喊了一声:“快进屋吧,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陈老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直到确认巷子口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才慢吞吞地拖着扫帚进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笃笃”敲门声突然从门口传来,陈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藤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刚退休的老人。“来了来了!”他一边急切地应着,一边大步朝门口跑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老伴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喊道:“慢点走,别摔着!”可陈老满脑子都是“小王来了”的念头。他一把抓住门把手,用力拉开大门,脸上还带着未及掩饰的激动与笑意,可看清门外的景象时,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门口空无一人,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刚才的敲门声,或许是风吹动门栓的声音,又或许是隔壁邻居家的动静,被他下意识听成了敲门声。
陈老站在门口,愣了足足几秒,心里凉得透彻。
“没人?”老伴走过来,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陈老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带上大门,声音有些沙哑:“嗯,听错了,大概是风刮的。”他刻意避开老伴的目光,快步走回堂屋,重新坐下,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压下心底的酸涩。可那股失落感,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老伴没再多说,只是把菜放在茶几上,柔声劝道:“先吃点东西垫垫吧,等会儿菜该凉了。”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都是陈老爱吃的,可他此刻却毫无胃口,只是机械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老两口沉默地吃着午饭,陈老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耳朵依旧紧绷着,哪怕是一丝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心神不宁。他心里反复安慰自己,刚才只是听错了,小王肯定会来的,或许是路上堵车,又或许是临时有工作耽搁了。
饭后,老伴收拾碗筷去了厨房,陈老依旧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从巷子口传来,紧接着,是车辆停靠的声音,距离自家门口似乎不远。陈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来了!肯定是小王来了!”他在心里默念着,快步朝门口走去。
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子口不远处,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可那人却不是小王,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