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灯又坏了。我跺脚,它懒洋洋地亮一下,像可怜我。手机还剩 7%,我妈的语音在头顶飘:“你活该,脾气不改谁都受不了。”一字一句,像冬天里往毛衣里塞冰碴子。我蹲下来,把自己团成一只刺猬,哭得像偷了糖被抓住的小孩。车库深处传来发动机回声,有人回家了,没人看见我。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样去给她送水果。电梯里我把刘海压得很低,怕她看出我肿眼。她把门开一条缝,说:“哟,还知道来啊。”我笑笑,举了举塑料袋:“车厘子,你爱吃的那家。”她转身进厨房,我跟进去,像小时候一样靠在门框。水开了,她下面,我洗樱桃,蒸汽把眼镜糊白。谁也没提昨晚。面端上桌,她先推给我:“吃完赶紧走,别在我眼前晃。”我吸溜一口,咸,比小时候的咸,也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多放了盐。
看着她已经斑白的头发,像是在提醒我她已经在悄悄老去。我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发烧,她还是满头黑发,也是这样嘴里嫌弃,手里却不停搅锅。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俩都不会道歉,但面会替我说话。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收到她转账——5200,备注:房租。我盯着数字,眼眶发潮。下一秒对话框顶上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又停,又输入,又停。最后只剩沉默。我打了几个字:“妈,我下班给你打电话。”想想又删掉,换成:“面咸了,下次我放盐。”她回了一个“嗯”,加一个狗头表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列车钻进隧道,窗外我的脸映在玻璃上,一边亮一边暗,像被人生生撕成两半。
晚上我把她给的红包转进一张单独银行卡,卡背写着“逃生舱”。室友笑我小题大做,我说你不懂,这叫“哭过之后仍要吃饭”基金。床头那盆多肉是我离家那天她塞给我的,说:“别养死就行,省得你天天想七想八。”现在它胖得把塑料杯撑裂,像在说:看,我比你坚强。我伸手戳戳它肉乎乎的叶子,小声讲:“昨晚我又掉金豆子了,但没死,放心。”
月底车库灯终于修好,白得晃眼。我下班回来,踩着高跟鞋一路“哒哒哒”,声控灯追着我亮,像给我铺了一条小小的银河。走到拐角,我突然想起那晚蹲在地上哭到隐形眼镜打滑的自己,心里抽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我没有回头,只是抬高嗓子,对着灯说了声:“嗨,我走啦。”它乖乖亮起,像回答:知道了,下次也别怕黑。
我掏出手机,给妈发了一句:“下周末我回来,记得多放点盐。”她秒回:“狗头.jpg,咸了别哭。”我笑着进电梯,灯在头顶,面似乎还在胃里,她还在微信置顶——原来最疼的地方,也是回家的路。

妈妈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