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染坊》中,有这样离奇的一幕:
济南三元染厂的赵东初,飞奔进屋,对赵东俊说:“大哥,六哥给咱送大买卖来了,55块一件的坯布,比棉纱还便宜,咱能赚几十万呐!”
可奇怪的是,面对这样发大财的机会,一向很看重钱财的赵东俊却幽幽地说:“沉住气老三,这绝不是陈六子的底价,他在捣鬼。”
赵东初急道:“我也知道这不是底价,可这已经和捡钱一样了,咱快给六哥回电报吧,晚了买卖就没了!”
可赵东俊却说:“不能他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我得抻抻他,放心,钱跑不了!”
……
那个时候几十万大洋算是笔巨款了,就算是赵家那样的大工厂,也得好几年才能赚出来。
可面对这样发财的机会,赵东俊为何却不着急?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东俊早就对陈寿亭忍无可忍了。

赵东俊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自幼熟读《三国》,他在商业竞争中频频用计,最终在济南创下偌大基业。
少年得志的他,是非常自负的。
对此,青洪帮的钱世亨曾有一句话点评:“经常看见赵老三陪客人,什么时候见赵老大陪过?”
可就这样目空一切的人,却被一个人生生的打了脸,成了他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这个人就是他的表妹夫——陈寿亭。
按理说赵东俊也不是不能容人之辈,像当时的济南首富苗瀚东,他就非常尊重。
可架不住陈寿亭的起点太低,只是个要饭的出身,这样的人能爬到他赵东俊头上,那是一点也忍不了的。
赵东俊在外面赚了大钱,过年时总想着要衣锦还乡,彰显一下自己的气派,可在家乡听到的全是陈六子多么多么厉害,气得他一言不发就走了。
从那时候开始赵东俊就暗暗跟陈寿亭较劲,总想用自己烂熟于心的“三国计”赢他几局。
所以这次虽然有了发财的机会,但赵东俊却异常冷静,立马就从中看出了端倪,并成竹在胸,坚信自己能在压陈六子一头的基础上,还不至于黄了买卖。
但是,他真的看对了吗?

对,但是不全对。
赵东俊猜对了,这不是陈寿亭的底价,底价只有35块,卖给他却要56块,但这一点赵东俊没有证据,只能心中有数而已。
他也猜对了,陈寿亭没地方放这些布,而这些布最终要成为陈寿亭在济南建厂的压仓保本布,就只能先放在赵家的仓库里。
他还猜对了,除了赵家,当时根本没有人敢买日本坯布,所以陈寿亭找不到合伙人,而陈寿亭自己是没有能力吃下这一整船2万件坯布的。
他猜对了绝大多数事,但独独猜错了陈寿亭,准确的说,是他低估了陈寿亭的能力。

陈寿亭虽说是要饭的出身,大字不识一个,但他早就以优异的成绩从社会这所大学堂毕业了。
讨饭的那些年,他亲身经历了社会最底层的苦难,对人性的把握非常精准。
用卢员外的话说,陈寿亭这种人,是不能读书的,读书反而会影响他的发展,将他禁锢住。
就拿这次坯布事件来说,他早就提前看透了赵家兄弟的人性——既舍不得放弃赚大钱的机会,又想压陈寿亭一头,给他立立威,从侧面告诉他,到了济南以后老实点,不能得罪赵家。
所以,陈寿亭在发电报的时候,就故意多说了5000件布(实际只有15000件)。
而赵东俊算出如果自己不理会,陈寿亭第二天也一定会给他发个电报。
可没想到陈寿亭这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弄得赵东初心里没底,就怕错过这次赚大钱的机会,不断催促他哥哥回电报,哥俩反而生出了嫌隙。
这边陈寿亭和藤井谈判结束后,以35块大洋的低价拿下了一船坯布,又暗中通知学生组织,将藤井准备运军粮的船给烧了。
办完这些大事之后,陈寿亭胸有成竹,直接让会计老吴给赵家发电报,不但将布的总数减少了5000件(说是被别人买走了),还将55块的价格涨上去,改成56块,另外还在电报上骂了赵家哥俩。
陈寿亭在没得到赵家回信的时候,就直接让老吴将布发往济南,这一招把老吴都吓傻了:“掌柜的这么有信心?要是赵家不买怎么办?”

但老吴的担心是多虑的,赵东俊一看陈寿亭敢涨上一块钱,而且布也被别人买走了5000件,当时就吓得直拍脑门。
赵东俊不敢再拖,立马让他弟弟去回电报,又安排人赶紧将仓库打扫出来。
他不但害怕买卖丢了,也知道因此得罪了陈六子,将来两人还会有几场恶战。
事后,果然如此,赵东俊多次算计陈寿亭,但自己却一直没能赢下一局。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如此,因为他实在是找错了对手。
他以为陈六子是要饭出身,跟自己差着段位,其实是他自己跟人家差着段位呢。
人家陈六子虽然不识字,却让留学生天天给自己年报纸,了解世界大事;不但如此,他还倒着4、6分成,自己拿小头,让他在天津雇的两个留学生拿大头。
这样的事赵家根本就做不出来。
两人的格局差异,早就决定了这场较量的胜负。
如果赵东俊不这么小心眼,跟陈寿亭合起伙来,没准买卖早就干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