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部门总监姓林,单名一个“薇”字。
林薇上任的第一天,就召集全体会议,开门见山宣布了三项新规。
第一,所有工作消息必须半小时内回复,无论何时何地。
第二,工作进度每日一报,不得延误。
第三,她奉行“问题不过夜”原则,可能会在任何时间安排工作。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我知道大家可能会不习惯。”林薇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但我之前的团队就是用这套方法,半年内业绩翻了三倍。我希望能在三个月内看到我们部门的明显提升。”
她四十出头,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西装,短发齐耳,说话时几乎不笑,嘴角的线条总是向下微微抿着,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散会后,同事们回到工位,窃窃私语声四起。
“半夜也得回复消息?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女朋友早就抱怨我工作太忙了。”坐在我斜对面的程序员张磊压低声音说,一边烦躁地抓了抓他那一头乱发。
“我孩子才三岁,晚上哪有时间看工作群。”财务李娟愁容满面,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老公已经因为我总加班跟我吵了好几次了。”
“等着瞧吧,过阵子肯定有人受不了辞职。”行政助理小王撇撇嘴,“听说林总在上个公司就是以‘铁腕’著称,手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心里沉甸甸的……
01
我叫陈雨,三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行政主管。原本的上司刘总监上个月调去了外地分公司,他管理风格温和,注重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本以为会从内部提拔,没想到空降了这位“铁娘子”。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的座位离总监办公室最近,只隔着一道玻璃墙。这意味着我的一举一动都在新领导的眼皮底下。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刚敷上面膜,准备看会儿书就睡觉,手机突然狂震起来。
打开一看,是林薇在工作群里@所有人:“季度总结报告模板需要更新,我发了个新版本,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特别是格式和数据分析部分,需要更专业化。”
群里一片寂静,只有林薇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
五分钟后,林薇又发了一条:“收到请回复。我需要确认每个人都看到了。”
我叹了口气,撕下面膜,打字回复:“收到。”
紧接着,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回复了,最晚的一个是在十二点十分回的,是张磊。
林薇单独@了张磊:“张磊,超过半小时了。请解释原因。”
张磊赶紧回复:“对不起林总,刚才在洗澡,没看到消息。”
林薇秒回:“工作时间内应保持通讯畅通,非工作时间的紧急工作安排也应及时关注。下不为例。”
第二天一早,张磊被叫进办公室谈了二十分钟,出来时脸色灰白,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她问我洗澡为什么不能带手机进浴室。”张磊回到工位后,小声对我们抱怨,“我说手机怕水,她说有防水袋。我说洗澡是私人时间,她说如果客户有急事呢?最后直接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适应新规则,要么考虑换个更轻松的工作。”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一周下来,整个部门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
林薇的“火”越烧越旺,她不仅要求回复及时,还对各种细节吹毛求疵。
一份普通的周报被打回三次,原因是“用词不够精准”;一个简单的PPT被要求重做,理由是“配色不符合公司VI标准”。
我的工作原本就包括协调各部门需求,现在更是成了重灾区。
周三凌晨一点,我睡得正熟,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提示音——那是林薇要求的特殊提示音,她说这样能确保重要消息不被错过。
迷迷糊糊抓过来一看,是林薇的私信:“陈雨,明天上午十点客户来访的会议室安排好了吗?我需要详细布置方案,包括座位图、设备清单、茶点安排,现在发给我看看。”
我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灯投来微弱的光。
丈夫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又来了?”
“嗯。”我压低声音,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女儿,“你先睡吧。”
“这都第几次了。”丈夫抱怨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你们新领导是不是疯了?天天半夜发消息。”
“别说了。”我轻声道,心里却涌起一阵委屈。
02
我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找到会议安排文档,我稍作修改后发了过去,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两分钟后,林薇回复:“茶水安排不够详细,需要具体到茶品种类和数量,重新做。”
我盯着屏幕,胸口一阵发闷,但还是重新整理了一份更详尽的方案,甚至标注了哪些客人可能对某些茶饮有偏好。
发送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五。
我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工作的事,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在茶水间遇到了同样精神不济的李娟。
“雨姐,你也熬到半夜了?”李娟端着咖啡,有气无力地说,眼下的乌青比我还重。
“一点多。”我苦笑,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咖啡,“你呢?”
“两点半。”李娟压低声音,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林总监让我核对一百多页的数据表,说是早上开会要用。我弄到两点半,以为终于可以睡了,结果早上七点又收到她消息,说有个数据有问题,让我重新核。”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儿子昨晚发烧,我一边照顾他一边对数据,早上差点在公交车上睡着。”
我们相视苦笑,各自回了工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我感到身心俱疲。
丈夫开始抱怨我半夜总起床:“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而且我也睡不好,第二天上班都没精神。”
女儿也说:“妈妈最近都没时间陪她画画,幼儿园老师说我的画退步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睡眠不足,我在工作中开始犯一些低级错误。
周一我把两份文件发错了收件人;周三我忘记了一个重要会议,迟到十分钟;周五我把一个客户的电话号码记错了一个数字。
周五下午,因为一份文件格式不符合林薇的要求——我用了Arial字体而不是她规定的Calibri,我被当众批评了十分钟。
“陈雨,你是老员工了,不应该犯这种错误。”林薇站在我工位旁,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到,“如果连基本的标准都做不到,我会重新评估你是否适合这个岗位。”
我感到脸颊发烫,低下头盯着键盘,手指微微颤抖。周围的同事都假装在忙自己的工作,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对不起,林总监,我马上改。”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只是改。”林薇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连续几周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难道要说“因为您半夜发消息导致我睡眠不足”?
“今晚把这份文件重新做,明天早上九点前放我桌上。”林薇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盯着电脑屏幕,视线突然模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响起那刺耳的提示音。
丈夫已经去客房睡了,他说需要保证睡眠,不然会影响工作。
女儿在隔壁房间安静地睡着,我甚至不敢去看她,怕吵醒她,更怕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睡颜时会忍不住哭出来。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03
第二天是周六,丈夫带女儿去公园玩,我花了一上午研究手机设置,终于搞明白如何设置自动回复。
我精心编写了一条:“您好,您的消息已收到,我会在工作时间尽快处理。如有紧急事宜,请拨打电话。”
设置生效时间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这样一来,既不会完全不回复,也不必半夜起床。如果真有急事,林薇可以打电话,但我猜她不会——毕竟打电话比发消息“打扰”得多。
我为自己这个“小聪明”感到一丝窃喜,甚至有点小小的叛逆快感。
周日晚,我特意检查了自动回复设置,确认无误后,早早睡了。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好,半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在半夜醒来。
周一凌晨两点,手机果然又亮了。
我眯眼一看,是林薇发来的:“陈雨,明天总经理临时要听部门汇报,我需要近三年的数据对比分析,包括季度环比、年度同比,做成可视化图表,早上九点前放我桌上。”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知道自动回复已经发出去了,心里甚至有一丝得意。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准备整理林薇要的数据。
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清洁阿姨在擦桌子。
我打开电脑,开始收集数据,心里盘算着三个小时应该够完成这项任务。
八点整,同事们陆续到来,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
我正专注地做着图表,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陈雨,来我办公室一趟。”林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比平时更低沉。
我心中一紧,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八点十五分,离九点还有四十五分钟。
“林总监,数据分析我正在做,九点前一定能完成……”我试图解释。
“现在过来。”她打断我,挂了电话。
我忐忑地站起身,拿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走向总监办公室。
林薇的办公室很整洁,一尘不染的桌面上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个相框——相框背对着外面,看不到照片。
她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总监,您找我?”我轻声问,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关上门,坐。”
我关上门,忐忑地坐下,笔记本抱在胸前,像一面脆弱的盾牌。
林薇把手机转向我,屏幕上正是我和她的聊天界面。
“看看你凌晨两点回复了啥?”
我定睛一看,顿时如坠冰窟。
那条自动回复赫然写着:“您好,您的消息已收到,但现在是老娘的美容觉时间,有事憋着,明天再说。PS:除非公司着火,否则别吵我。”
04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这不是我设置的回复内容!
“这……这不是我发的……”我语无伦次,声音发颤,“我设置的自动回复不是这样的……”
“不是你发的,难道是手机自己打的字?”林薇的声音冷得像冰,“‘老娘的美容觉时间’?‘有事憋着’?陈雨,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用这种方式表达,既幼稚又不专业。”
我猛然想起,周六下午女儿玩过我的手机。
她最近刚学会打字,最喜欢模仿大人说话,一定是她改了我的自动回复!
“林总监,这真的是误会。”我急切地解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设置了自动回复,但内容被我女儿改了,我完全不知情。她才五岁,觉得这样说话很好玩……”
“女儿?”林薇挑眉,眼神更加锐利,“所以你现在是把责任推给一个孩子?”
“不是推卸责任,是事实如此。”我感到额头冒汗,手心湿漉漉的,“我可以给您看我原本设置的回复内容,我真的不知道她改了……”
“你知道这条回复如果被截图发到公司大群里,会是什么后果吗?”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不仅是你,整个部门的形象都会受损。客户会怎么想?其他部门会怎么看我们?”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林总监,这是我的疏忽,我不该让女儿玩工作手机。”
“我要的不是道歉。”林薇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工作模式有问题吗?”
我迟疑了一下,心脏狂跳。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表达真实想法,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说真话。”林薇盯着我,“我需要知道团队的真实状况。”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林总监,我理解您想要提升效率的初衷。但是要求大家全天候待命,确实影响了工作效率和生活质量。最近部门里很多人都睡眠不足,白天容易出错,情绪也不稳定。”
我停顿了一下,见林薇没有打断,继续说下去:“张磊上周提交的代码有严重漏洞,差点导致系统崩溃;李娟的报表连续出错三次;我自己也犯了不少低级错误。这些可能都跟长期疲劳有关。”
林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继续。”
“我建议可以设置一个紧急事务的联系机制,非工作时间只处理真正紧急的事情。”我越说越流畅,把憋了半个月的想法都倒了出来,“日常事务还是集中在工作时间处理,这样大家休息好了,白天效率反而更高。另外,是否可以调整每日汇报的频率,改为每周两次重点汇报?”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惊讶的举动。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
“安眠药。”她平静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最近也在吃。每天两片,否则睡不着。”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降到一个新团队,压力最大的其实是我。”林薇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我知道大家背后叫我‘铁娘子’、‘女魔头’。但我必须快速做出成绩,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甚至可以说是脆弱。
“我之前在深圳带团队,那边的节奏比这里快得多,半夜开会、凌晨发邮件是常态。我以为同样的方法在这里也能奏效,可能是我太心急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但眼神不再那么锐利:“我离婚后独自带女儿,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我必须拼。去年她被诊断出需要长期治疗的特殊疾病,医疗费用……”她停顿了一下,摇摇头,“不说这些了。”
05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我看着桌上的药瓶,突然理解了林薇的焦虑和紧迫感。
“你的建议有道理。”林薇重新恢复了专业姿态,“我们可以试行弹性回复制度,非工作时间只处理真正紧急的事务。但前提是,工作时间必须高效,不能再出现低级错误。”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我完全同意。我会带头提高白天的工作效率。”
“至于你那条自动回复——”林薇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零点五度,“虽然内容不专业,但创意不错。下不为例。”
我松了口气,几乎要虚脱:“谢谢林总监理解。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好了,去准备总经理要的数据吧。”林薇挥挥手,“九点前。这次我跟你一起做,看看你说的‘白天高效率’能达到什么水平。”
“是!”
走出办公室,我感到既释然又困惑。
林薇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冷酷无情,她也有压力和难处。那瓶安眠药,她提到生病的女儿,还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都让我看到了这个“铁娘子”的另一面。
回到工位,我发现林薇已经通过内部通讯软件发来了她的数据分析框架。
“用这个模板,效率更高。”她附言。
我按照她的模板工作,果然事半功倍。八点五十五分,我将完整的报告发给了她。
两分钟后,她回复:“很好。可视化图表做得不错,比预期提前完成。继续保持。”
那天下午,林薇召集部门会议,宣布了新的沟通规则。
非工作时间除非紧急事务,否则不必立即回复。
紧急事务的定义是:影响客户合作、涉及重大金额、或可能导致严重运营问题的。
同时,她提出了一个“效率提升计划”,目标是优化工作流程,减少不必要的加班。
“从今天开始,我会记录每个人的工作效率数据。”林薇站在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指标,“包括任务完成时间、错误率、创新能力等。三个月后,我们将根据这些数据评估工作模式调整的效果。”
同事们虽然仍持观望态度,但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
张磊偷偷给我发消息:“雨姐,你跟她说什么了?怎么突然转性了?”
我回复:“只是提了些建议。好好工作吧。”
会后,林薇把我单独留下。
她看着我,似是深思熟虑了一番后,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