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瓦拉纳西的恒河边，我遇到一位老修行者。他指着河面上游弋的野鸭，讲了一个让我记到今天的故事。

他说，你看那新生的雏鸭，羽毛还没干透，就敢扑进圣河的流水里。岸上的母鸡急得咯咯叫，生怕它沉下去。可鸭子呢，划得悠然自得。

“人们管这叫天性。”老修行者缓缓说道，“但在我们看来，这‘天性’里，藏着每个人命运的密码。”

我那时正被心事缠绕。总觉得有些事，明知不该做，却像被无形的手推着，一次次重蹈覆辙。就像心里住着另一个自己，在替我做出选择。

老者仿佛看穿了我的困惑。他翻开随身一本被摩挲得发亮的旧书，书页脆黄，写着古老的文字。“这上面说，我们称之为习惯或本能的东西，其实是‘涉入的理性’。好比一个人学会了走路，便再不用思考如何迈步。这走路的本事，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可如果，一个人学会的是跌倒呢？” 他忽然问我。

我一怔。

“如果他最初的经验里，满是跌倒的恐惧和疼痛。那么‘害怕迈步’，甚至‘主动寻找松软地方摔倒’，也会成为他的‘本能’，刻进骨子里，代代相传。外人看来，这叫懦弱或愚蠢。但在他自己那里，这是一套运行无误的生存逻辑。”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我想起自己那些循环：在关键时刻的退缩，在亲密关系里的患得患失，在深夜无法停止的焦虑……它们何尝不是我学会的“跌倒”？是我在过去某个时刻，为保护自己而写下的“生存程序”。

“那……就没办法改了吗？”我问。

老者笑了，指向恒河不息的水流。“水能改变河道的形状，靠的不是一次洪峰，而是日复一日的流淌。我们的心念也一样。”

他讲起另一部经典里的战士阿周那。在决战前，他因恐惧和道德困境放下了武器，那是他“武士本能”的彻底失效。而他的引导者克里希那没有命令他，而是与他对话，帮他看清“职责”超越了个人的恐惧与好恶。

“改变，不是粗暴地抹去旧的河道，而是引入新的水流，耐心地，冲刷出新的轨迹。”

离开恒河边时，夕阳正把水面染成金色。我回头望去，野鸭依旧在游，老者身影已融入暮色。他没有给我任何速成的答案，却给了我一个看待自己、看待他人痛苦的全新视角。

如今，每当我再次感到被那股“无形之力”推着走时，便会想起恒河的水，和那位老者的话。我不再急于咒骂自己的“不争气”，而是试着停下来，辨认一下：这究竟是哪一次“跌倒”留下的印记？然后，像引入一道细流般，为自己做一个极其微小，却截然不同的选择。

本能，不是命运的枷锁，而是过去写给今天的信。读懂它，你才有权回信。

这个故事没有神奇的结局。我依然会跌倒，会犹豫。但我知道，河床正在慢慢改变。这或许就是古老智慧，留给在尘世中打滚的我们，最慈悲的礼物——不是让你立刻完美，而是让你在泥泞中，看清来路，从而对前路，多一份温柔的耐心。